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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0

作者:砚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6章 第十六张乐谱


    “我说得对吧,方医生?”


    唐光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乍一看就是个人畜无害的老好人。


    方医生一本正经模样,鼻梁上挂着金丝边框眼睛,穿着一身白大褂,远远看着完全就是刻板印象之中的可靠医生。


    他先是抬手推推眼睛,镜片之下的双眼反射出一道精光,随后不假思索将文件袋推回喻霁面前,


    “光耀,你说得当然对,刚才是我考虑不周。”


    唐曦觉得方医生真是善变,现在竟又同意自己会出错,难不成,男人看出男人的错处理所当然,换到女人,她们就是在无理取闹吗?


    她对父亲又有了新的认知,只觉得如果看人看事光用眼睛,怕是真会被他们两个轻易蒙蔽,认为他们都是个顶个的可靠好男人。


    道貌岸然,唐曦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四个字。


    唐光耀对方医生接领子速度非常满意。


    他‘解决’完一个,又看向站在喻霁身边的女儿,他如同往常一样朝她伸出手:“曦曦,到爸爸这里来。”


    他觉得女儿,与他曾经豢养的宠物没什么区别,只要给够‘肉’,他只要呼喊一声,对方就会摇着尾巴来到他的身边。


    以前的唐曦的确会毫不犹豫走向父亲,但是今天,她抬眼看着面带笑容的父亲,半点不觉对方亲切和蔼,胃酸无端开始汹涌,就连早上与母亲碰杯的豆浆,都不再让她胃里重现温暖。


    她的恶心也不算毫无根据。


    当她知道母亲与想象中截然不同之时,心底多出来的感情显然是诧异,伴随着几乎满溢的兴奋,倒像是她印证多年以来没有根据猜测的快乐。


    母亲是爱她的,只是她选择将爱意隐藏起来,如果不用心观察,眼睛是绝对无法第一时间发现的。


    唐曦随着愈发了解母亲,将过往记忆像是胶卷一样重新拉平观看,父亲形象竟然也产生两级反转。


    她并非没有感到过困惑,得到一个好母亲的同时是失去一个好父亲,即便能量守恒,她该从头到尾毫无波澜,可并非如此。


    她理应为此痛苦,可事实是,一切与她发现关于母亲的‘真相’之时如出一辙。


    她脑内第一时间冒出的反应,都是果然如此。


    是啊,果然如此。


    爸爸的爱浮于表面,更像是爱一件他的所有物,而不是她本人。


    她单单对过去的自己,选择一叶障目感到愤怒。


    她视而不见真正泰山,反倒在用两颗豆子塞住耳朵的时候,将母亲幻想成雷霆滚滚。


    她将视线从父亲摊开手掌上挪开,像是生怕会被拆散一般,选择手臂向后将成功握住的,属于母亲的手掌藏在身后。


    如果说母女从前靠脐带相连,在女孩出生之后,她们之间又会生出一条看不见的线。


    只要她们心意相通,就能轻易看见彼此内心深处的感情。


    母亲手指并不扣紧,轻轻点了两下。


    她不需要开口,她就能知道她在说什么,


    “唐曦,我们一定要将外婆接回家。”


    好的妈妈,她一定会把外婆带回家的。


    *


    唐光耀的耐心隐隐有耗完的趋势,在心底咒骂,真是个小白眼狼,给这么多钱都不知道到底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和她母亲一个德性。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似有若无轻叹,面上依旧挂着笑容,只是从和蔼变为无奈:“曦曦别怕,就算你一时做错事情,爸爸也不会骂你的,要知道爸爸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你就算杀人放火,爸爸也是爱你的呀!”


    他目光落在喻霁被拽的手臂上,又摇头:“你不要怕妈妈生气,到爸爸这里来,爸爸永远都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唐曦还是没动,目光之中竟然迸射出相似倔强味道。


    他看着女儿那张与妻子肖似的脸庞,他脑海中突然回忆起久远过往——


    他高中对喻霁一见钟情,自然要将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然而,她不仅不领情,甚至毫不留情将东西丢进垃圾桶,不带着一丝愤怒冷静地拒绝,


    “唐光耀,我说你送的东西我不要,你要是嫌钱多,就继续送着,看我都丢进垃圾桶里吧。”


    她那倒霉催的朋友宋独舟还在一旁拱火,说她干得实在漂亮。


    她懂个屁,别看她现在看似光鲜亮丽,圈内谁不知道她未婚先孕,孩子还是个没爹的野种。


    在他看来,她就是不懂什么才叫好男人,所以活该被人骗了去!


    他放下摊开的手掌,又从兜里拿出一叠红钞,数都不数就拿到唐曦面前。


    她不要的东西,她女儿可是喜欢得很。


    倒不如说,她就算流着一半愚蠢血脉,可身为他唐光耀的女儿,总能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


    他说道,


    “Alice,爸爸知道虽然外婆但你一直是个好孩子肯定不会用异样的目光看外婆,打心底希望老人家好好的,所以才会来这种地方看她,爸爸都懂,拿钱去给外婆尽尽孝心,去吧。”


    唐曦不用细数,就知道唐光耀拿出的现金不少于一万,即便一直知道父亲在金钱上大方,但这还是头一回。


    她没有喜笑颜开,反倒本能感到抗拒,看向父亲的眼神愈发失望。


    她刚想开口,母亲却松开她的手,轻拍两下她的脊背:“唐曦,他既然想要给你钱,你收下便是。”


    唐曦以为母亲误会自己,刚想开口表明立场,结果却瞥见她眼底带上一抹狡黠。


    她眼睛弯得像是月牙,整体像是一只狐狸,


    “你外婆上次说腰酸肩膀疼,总是针灸理疗疼得要命,想要个能按摩的放松的,你干脆去给她买个按摩椅吧。”


    唐曦快速眨两下眼睛,指着自己语气有些不确定:“我去给外婆买按摩椅吗?”


    方医生跟着开口道:“虽然买个按摩椅是对缓解疲劳有帮助的,但小曦年纪这么小,哪能买明白这么贵重的东西啊?”


    喻霁没有看方医生,而是握着唐曦的手背拍了两下,往她手心塞了一团东西:“妈妈觉得你肯定知道买什么按摩椅,又应该放在哪里,当然,你要是没法拿主意,就去找你星星姐,钱不够就让星星姐亲妈垫着,她肯定很乐意。”


    她咬重‘放在哪里’的音节。


    唐光耀哈哈笑了两声,颇有些‘说到底你们还是缺钱’的得意感。


    他从屁股口袋里掏出长条钱包,捏起一起黑色卡片卡在唐曦面前轻晃两下。


    他慈眉目善:“小霁你也真是的,让曦曦问朋友要钱算什么,到时候你还不起还不是得问我拿?来曦曦,拿着爸爸的卡大胆刷,密码是你的生日,商场看到衣服包包尽管买,朋友如果想要什么,我们曦曦送人家,不要吝啬礼物,感情才能长长久久嘛。”


    他说完还刮了一下唐曦的鼻子。


    她只想着接卡,猝不及防被刮一下,下意识脑袋回缩双下巴都挤出来了。


    唐光耀感到女儿的抗拒,可此时丝毫不觉得担心。


    看啊,平时摆再多脸色又怎么样,事到临头还不是要拿他的钱花吗。


    他拥有一切,喻霁不过是个常年宅家,没半点见识的妇女。


    他觉着,她就连引以为傲的钢琴,别说技巧被他甩出一大截了,怕是连几个琴键都记不住咯!


    *


    唐曦关上医生办公室的门,就听见沾沾自喜的父亲开了口。


    “小霁,你要是想给妈妈买东西,可以直接告诉我呀,我什么时候不愿意给你钱了?倒也不用把曦曦扯进来。”


    “唐光耀,到底是谁先把她扯进我们两个恩怨里头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父亲没有回话,反倒是方医生发出一声哂笑,凳子与地板发出刺耳划拉声,‘稳重’的方医生明显有点慌乱,


    “你们聊,我去查房。”


    唐曦没来得及躲起来,视线直直与方医生撞上。


    方医生表情可看不出尴尬,摆出一副威严姿态朝唐曦点头,张口又是新的说教:“曦曦,还不去给外婆买按摩椅啊?该不是又想着去哪里玩吧。”


    他说到一半,目光落在她手中卡片上:“我女儿也和你一样,总是莫名其妙乱花钱买一堆漂亮衣服,所以我才不会把我的卡给她。”


    他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小女孩啊,一点都不知道大人赚钱的辛苦算了,你们这些女孩不懂就不懂吧,反正不过是个女孩。”


    他自顾自说完,甩甩白袍子没一会便没了踪影。


    唐曦没有皱得比刚才还紧。


    她想,现在把医生抓起来打一顿,算不算医闹啊


    算了。


    她把卡塞进兜里,又拿出方才偷拿出来皱巴巴的纸。


    ‘出院申请书’


    她还真没把握替外婆办理出院,机会只有一次,她不能滥用。


    她得赶紧联系星垂姐,虽然手里没有最近十分流行的智能机,也没有买小灵通,但护士台不是有现成的号码和座机吗?


    她鞋子啪嗒啪嗒踩在地上,跳到护士面前,眼巴巴看着她:“护士姐姐,我表姐昨天是不是留了联系电话呀。”


    “你表姐?哦哦哦,是说昨天穿皮衣的小姑娘吧。”护士点头道,“有的,她昨天登记了电话,怎么啦,你要给你表姐打电话呀。”


    唐曦扭扭身子,撒娇道:“我电话簿拉在家里了妈妈突然让我联系表姐,唔,和外婆出院的事情有关,姐姐能不能帮我个忙?”


    唐曦言辞恳切,除‘表姐身份’外句句属实。


    护士虽然很想直接把册子给唐曦看,但到底不合规矩,手指在桌上扣了两下,决定替她拨通电话。


    护士手速飞快按下号码,就将话筒递给唐曦。


    她刚贴上耳朵,就听见对面传来的非常规的嘟声,而是富有个性的一首摇滚乐,演唱者绝对是她那位‘表姐’。


    吵闹歌声消失的瞬间,慵懒人声随之传出:“谁啊,大清早的——”


    唐曦起了捉弄人的心思:“你表妹。”


    宋星垂对声音极为敏感,但还是选择顺着对方的话:“哦?我有很多妹妹,你是哪个。”


    唐曦抿抿唇,笑得开心,


    “你那位祖孙三代都需要你们母女帮助的妹妹,速来。”


    “你们祖孙三代,我们母女?”


    “是,外婆出院遇到一些阻碍。”


    “谁敢拦着外婆出院?!你那**老爹吗!”


    “是,所以你们赶紧来吧。”


    唐曦对破口大骂父亲还是有些心理障碍。


    宋星垂倒是没有,骂骂咧咧之中,话筒里突然出现一阵杂乱声响,像是手机被摔到地上,噼啪一堆之后,重物砰得一声落地,伴随着宋星垂骂得脏话。


    唐曦想,原来不只有她才会摔下床啊。


    宋星垂重新拿回手机,大喊道:“半小时——不,二十分钟就能到,妈——霁姨喊我们去看医院帮她妈!”


    后头七七八八的声音混在一起,唐曦倒是真无法辨别,只隐约辨别出对面母女正在互相骂骂咧咧。


    年长女性大骂:“你要是早点起床,我们现在就不用等你洗漱换衣服,十分钟就能到。”


    年轻女性怒回:“你要是能未卜先知,我昨晚直接睡医院岂不是更快。”


    年长女性无法反驳这句话,又骂:“该死的唐光耀,肯定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你赶快的,再晚万一小霁被欺负怎么办?”


    年轻女性颇有些难以置信:“你觉得霁姨是会被欺负的性子吗,她之前忍让是为小曦好吧。”


    年长女性声音小了些:“我怕她忍不住杀人灭口,我们到的时候只能赶上处理尸体。”


    年轻女性声音比方才更小。


    她叹了口气,感慨道:“我觉得你真是想太多了,我们只是接外婆出院好吗。”


    唐曦想,如果真有人胆敢拦着外婆,不让她出院。


    杀人放火她是不会做的,不过要是能揍方医生一顿,她铁定十分乐意,就是不知道假如东窗事发,父亲会不会真如他所言,无条件站在她这边呢?


    她觉得妈妈会。


    作者有话说:


    大概说一下曦曦为啥这么容易原谅母亲,但是又这么容易改变对父亲的看法,不是她善变哈,文里大部分看起来是现实的东西,其实都是曦曦自述,她眼睛里看到的,脑子里产生的主观看法,并非是客观现实。


    生病→妈妈实际照顾,嘴上严厉(希望孩子好起来),爸爸根本不照顾,满足任何要求(甚至会导致孩子病情加重)


    学业→妈妈做计划+切实督促(对孩子学习起到实际作用),爸爸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反正以后都要嫁人,学历上好看就行(对孩子本身成长没有任何作用)


    曦曦对妈咪的埋怨,更多地是觉得她压根没有照顾到自己的情绪,妈咪也的确没有任何情绪价值,她大多数时候都是说出一些客观的,小孩觉得很刻薄的话语,中间又有唐耀祖作梗,她又不擅长沟通,所以母女关系越来越恶劣。


    所以曦曦知道妈咪是爱自己的,她自己再回忆过去,很快就改变心态,但与其说原谅,倒不如说她本来就乐意给母亲一个‘机会’。


    至于最后是否能彻底修复关系中的裂痕,其实要走的路还很长hhh


    总之,不管是什么样的关系,沟通真的很重要!!!


    第17章 第十七张乐谱


    唐曦在护士台坐立难安,于是决定直接去大门口,嫌弃等待电梯速度太长,干脆步行迈下楼梯。


    保安大叔还没到见过就忘的年纪,自然一眼认出连续两天见面的姑娘。


    他见她急匆匆跑到门口停下,虽然不知道对方打算做什么,但考虑道与她母亲的交情,十分热心拉开门,拍拍身边位置,


    “你就是喻老师的女儿小曦吧,来来来,坐在到这儿一边吹空调一边等。”


    唐曦自然是不想晒太阳的,可又无法随便接受别人好意,诧异地看向保安问道:“保安大叔,我们以前认识吗?”


    保安是个肥胖的憨厚男人,摸摸后脑勺,笑容十分爽朗:“我可不止认识你,小曦啊,我们整个医院的人,对你可都快知根知底啦。”


    唐曦不是笨蛋,稍加思考就能明白保安话里的意思,他可不是什么stk变态,认识途径也非常合法。


    唐曦搓搓裤腿,迈开步子坐在逼仄保安亭里,虽不是擅长交际的性子,但也不影响她安静聆听。


    她的外婆和妈妈。


    如同她想象之中一般,无数次以自豪口吻,向外人提起她。


    妈妈竟然会在外头夸她有钢琴天赋,这样的客观事实,让她不免感到胸口暖洋洋的。


    *


    宋星垂母女可谓飞速,说是二十分钟,其实抵达的时候就连十八分钟都没到。


    唐曦还在保安亭作者呢,都能听到引擎盖地轰轰声,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更是惊人。


    是星垂姐吗?唐曦想。


    她今天不骑摩托就算了,竟然如此大阵仗。


    保安猛地起身骂了句脏话,双手插在大肚腩左右愤怒道:“哪个小崽子跑到精神病院门口飙车,小心我让警察你们抓紧去关几天!”


    他探出脑袋一看,结果风一样的红色跑车一个刹车停在医院门口,车窗摇下里头探出的脑袋,是属于一个穿着花T恤中年女人的。


    唐曦莫名觉得女人有些眼熟,但很久都没能对号入座,直到副驾驶门从里打开里头钻出她方才以为坐在驾驶室那位。


    她捂着腹部踉踉跄跄向前迈了几步,抬起一张惨白的脸,像是救命稻草一样抓住眼前唐曦:“曦啊,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开车,而是选择骑摩托了吧,汽车真的好可怕。”


    唐曦还没回话呢,她立马自己否决自己:“不不不,只是那个糟糕女人开车可怕!”


    她们说话的间隙,被称为‘糟糕女人’的家伙,已经将车开进园区,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倒车入库。


    她倒车的方式与唐曦母亲不同。


    喻霁进去的慢慢吞吞,停得稳稳当当。


    她压根没有思考的过程,一把进去,管她歪七八扭八的,她不在乎。


    保安表情没刚才愤怒,但也不是谄媚,似乎是带着点无奈与恐慌:“宋老师,你就不能开慢点吗,万一刮蹭别的车多不好啊。”


    女人不紧不慢迈出两条腿,下身竟然穿着一条到膝盖的花裤衩,脚底也踩着一双绣花布鞋,甩甩颇有些凌乱的头发,指着一旁车子说道:“旁边停得不是喻霁的车吗,我就算真刮到她,她能拿我怎么办呢。”


    保安额头落下两滴冷汗,登时哑口无言。


    她目光没在保安身上多做停留,走路的步子六亲不认,双手环胸来到唐曦面前。


    虽然唐曦已经猜出对方身份,但当对方和自己面对面站着的时候,她还是免不了感到震惊。


    她印象里的宋独舟,穿着打扮永远得体精致,说话温温柔柔,语速慢慢吞吞。


    可是眼前的女人,脸上虽然看出来是有花心思保养的,但压根没有化妆,头发略显蓬乱,穿得一身大花衣服可以说是毫无审美。


    她朝她伸出手,但不知为何是摊开手掌向上,唐曦觉得她不是想和自己握手,楞在原地半晌没动。


    “快,给我。”她有些急不可耐,再次催促。


    唐曦思考三秒左右,从兜里拿出一万块钞票双手奉上。


    宋独舟下意识弯曲手指捏捏钞票,脑袋因为困惑微微偏移,半晌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啊?”


    宋星垂依旧单手捂着肚子,但这次是因为笑得疼,她手在空中指了两下,毫不客气嘲讽道:“曦啊,她是想要出院单。”


    唐曦哦了一声,她连忙从兜里拿出出院单,看向宋独舟说道:“独舟阿姨,外婆的病历本什么的都在医生办公室,会不会影响她出院啊?”


    宋独舟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哈哈笑了两声:“按照规矩确实没有办法,但别忘了我们周末出院本来就不合规矩,所以有我在,绝对不会。”


    她说完又迈开六亲不认的步伐,虽然外婆所在的私立医院,是以治疗精神病出名的,但并不代表她不能治别的疾病。


    所以,周末虽然医生比少上不少,但患者数量可不见得,宋独舟问都没问,夺过出院单,拍回钞票,快步直奔目的地出院窗口。


    唐曦和宋星垂依旧站在原地。


    她愣愣开口问道:“星垂姐,我好像没告诉你我有出院单啊。”


    宋星垂挑挑眉毛,笑道:“霁姨既然让你喊我们来,就代表她脱不开身,而且肯定准备好足够妈妈操作的出院单,你就算不说,妈妈也能猜得到,自然不会多问,曦曦,不要小看她们的心电感应。”


    唐曦眨巴两下眼睛,不仅不小看,甚至总算搞清楚,母亲和宋独舟为什么能成为朋友,两人的默契无可比拟,凡事都讲究绝对效率,至于人情世故?靠边站吧。


    只是,她还是有些担忧。


    宋星垂看她一言不发,又开始单手搓裤腿,就知道她百分百在担心,她搂着她的肩膀笑道:“你要是担心,大可不必,就像是我妈理解霁姨的准备一样,霁姨也清楚我妈几斤几两。”


    唐曦鼓起半边腮帮子:“凡事都有意外,万一”


    宋星垂笑道:“没有万一,我妈不是第一次想办法偷摸带走外婆了,不过上次她连霁姨都瞒着,她们两个为了这事,当时可是吵得昏天地暗,扬言老死不再往来呢。”


    唐曦倒吸一口冷气:“她们后来是怎么和好的?”


    宋星垂回忆几秒,语气有些不确定:“具体怎么和好的我不知道,但多半是我妈写个新曲子,或是你妈写个新调子,互相看看就没事了吧。”


    唐曦惊讶道:“妈妈现在还在写曲谱吗。”


    宋星垂表情有些古怪:“你不知道啊。”


    唐曦脸有些红,垂着脑袋讷讷道:“我感觉妈妈的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


    宋星垂点头表示认同:“不过我觉得你也别太沮丧,万事开头难,你们既然已经迈出步子,后头的路会越来越好走的。”


    唐曦握着拳头在空中挥舞两下,对母女未来信心满满:“我也觉得!”


    两人不想在外头晒太阳,便也跟着走进门诊大厅,宋独舟双唇一张一闭声情并茂,诉说亲妈如何如何好,怎么怎么想回家,没一会眼泪都流畅从眼眶滚落。


    办理出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她听着听着眼眶跟着红润,拿过放在桌上的出院单,吸吸鼻子嘱咐道,


    “好啦你也别哭了,方医生做事最为严谨,既然已经签了出院单,那肯定是同意给你出院的,我先给你办好,另外的材料你明天带来补给我就好。”


    宋独舟连连点头,神速拿出黑色卡片一刷,等待pos机慢慢吞吞吐出单据。


    唐曦捏着手中钞票哎呀一声:“坏了,我从爸爸那里拿了这么多钱,怎么还让独舟阿姨给我垫。”


    宋星垂听到她手上钱是唐光耀,瞬间对红钞也没什么好脸色,她嫌弃道:“妈妈可不会要唐光耀的钱,到时候她自己会和霁姨结的,你就别操心了。”


    唐曦丝毫不掩饰担忧:“妈妈口袋里应该没多少钱吧,签独舟阿姨太多我觉得不太好,一会还是把这一万先给她吧。”


    她话音刚落,宋星垂单手捂着肚子又开始笑,她摇摇脑袋语气欢快:“曦曦,你不会觉得,霁姨不出去工作,也不出去弹琴,只是每天在家里拨手指甲吧?”


    唐曦下意识想要反问‘她难道不是每天呆在家里发呆吗’。


    但宋星垂既然开口,就说明她知道一些‘内幕’。


    她再次动用脑子深究,她一周五天都要上学,双休日十有八九排满补习班,空闲时候时候抓准机会就和乔恬出去练吉他。


    她和母亲的相处,也不过是每天不超过两小时的练琴时间。


    她即便得空在家里,也不会特地敲开母亲房门,好奇母亲每天待在卧室里做什么。


    啊,如果她压根不在家,是不是她也不知道?


    唐曦又觉得自己实在是蠢透了,竟然默认妈妈每天在家里无所事事。


    她表情变得愁眉苦脸。


    宋星垂一巴掌拍在她的背上,毫不留情打断她的内耗,


    “我看嘛,你也别太内疚,虽然我有些话职责意味太重,但我可不觉得所有错都在你的身上,我妈对你们的评价是‘熊孩子固然值得教训,但她的家长更是好不到哪里去’,你值五十个巴掌,霁姨少说也有一百个,至于你爸——杖毙!”


    她说是杖毙,但却抹抹脖子。


    唐曦大惊失色,脸颊已经开始火辣辣地疼。


    “有些人的确该杖毙,但你们两个倒不至于打这么多巴掌,你十个,你妈二十个也够了。”


    宋独舟不知何时回到两人面前,她此时面色红润有光泽,一看就是大成功。


    她说完,突然抬起手想着唐曦伸去。


    唐曦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冒出‘她现在是要打我十个巴掌’的念头,下意识回缩脖子,让双下巴再次出场。


    但缩到一半,又觉得宋独舟实在不至于,千里迢迢前来扇扇乐。


    呸,对方就算脾气与电视山再有出入,也不会见面就动手打她的。


    果不其然,她的手只是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来来回回,小心翼翼,就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外婆出院的事情尘埃落定,让她心情十分愉快,她笑得眉眼弯弯,总算记得身为长辈‘失职’部分,


    “你好唐曦,我是你母亲的朋友,也是你朋友的母亲,当然,那些都只是附带关系,我是一位你绝对听过名字的小提琴家。”


    小提琴家。


    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面上露出再迟钝之人都能看见的自豪感,她扬起下巴,露出一整块雪白脖颈,大花衬衫都掩盖不住她高雅气质。


    她道:“我叫宋独舟。”


    唐曦想,如果母亲当年没有选择中断钢琴之路,会不会也在自我介绍之时,露出这般自豪表情,


    “我叫喻霁,是一名无人不知的钢琴家。”


    第18章 第十八张乐谱


    唐曦手中捏着一叠轻飘飘纸张,却感到重如千钧。


    她心中依旧忐忑无比,却丝毫不影响她迈向母亲的步伐,只差一步,她就能够拧开门把,可却不知为何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宋独舟拍拍她的肩膀,倒没怀疑她讲述故事的能力,而是抛出直白但无比尖锐的问题,


    “你想清楚拉开这扇门的后果了吗?我和小霁不需要你非做出个选择,但你应该清楚,唐光耀一定会强迫你站队。”


    父亲一定会逼迫她站队吗?


    唐曦压根不敢说自己不清楚,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曾经她与母亲的无数次渐行渐远,哪一次不是她对结果不闻不问,而他惯用各种花言巧语,将她的愤怒自然而然引导到母亲身上。


    他就是想让她憎恨母亲。


    宋独舟没等唐曦回答问题,在她肩膀轻拍两下,手臂绕过她按在门把手上,轻笑道:“好啦,我说过我们没打算逼迫你做选择,不必非急于一时。”


    她进门动作一气呵成,直接唐曦隔绝在外。


    唐曦呆愣看着眼前紧闭房门,视线再次落在脚尖,她脚跟摩挲地面,声音细若蚊吟:“星垂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宋星垂自然搭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笑道:“我倒觉得,如果母亲非在此时此刻逼迫你做出选择,她百分百是个超级恶人。”


    唐曦猛地抬头,鼻尖磕在宋星垂脸颊上,两人都因疼痛连连后退。


    唐曦捂着鼻子声音含糊不清:“独舟阿姨才不是恶人呢,我知道她都是为了我好。”


    宋星垂单手按在脸颊上,倒不为疼痛懊恼,只是表情着实有些无奈:“曦啊,我发现你这人真奇怪,当时讨厌你妈的时候,觉得她做什么都是错的,现在喜欢上我俩的妈了,明明做的事情和当时没区别,却又接受如此良好。”


    唐曦快速眨巴两下眼睛,完全不能理解宋星垂话里的意思。


    她握紧拳头在她肩膀上轻轻敲击:“换句话说,如果你觉得我妈今天强迫你做想做的事情,只要为你好你就能接受,那么你就不该讨厌当初的霁姨,更不能讨厌现在的唐光耀。”


    “可是——”


    宋星垂捂住她的嘴,表情比方才严肃不少:“区别不在于他们是否说出‘我都是为你好’,而是在于你自己是否想做,如果你不想,他们的话就是道德绑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区别在于,她是否想做。


    她现在想做什么?


    唐曦十指在大腿两侧牢牢扣住,直到落下可能留有淤青的力道,疼痛足以让她头脑清醒之时,她惊觉答案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她不单单想和母亲在一起,而是要做正确的事情。


    父亲母亲还有她,一家三口过往关系的好坏,于此刻的客观事实其实并无影响。


    她对外婆不闻不问大错特错,父亲阻碍外婆出院更是毫无理由。


    她按在门把上的力道,不比落在大腿上轻,


    “星垂姐,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明白,和父亲的关系日后到底应该如何,但我清楚,我今天一定要接外婆出院的想法没错,也不会更改,所以我要进去,和妈妈一起面对,可以吗?”


    宋星垂依旧觉得人类真是神奇无比,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唐曦时候,女孩到底是个多么‘胆小’的存在。


    酒吧是唐曦第一次见到她,但她第一次见到她,时间早得更多。


    令人窒息的上流酒会之中,一帮附庸风雅之辈聚众吹嘘,她看到另一个与自己一样,躲在角落里无所适从的女孩。


    她分明厌恶社交场,却在父亲的‘教导下’,露出一个又一个乖巧听话的笑容。


    一次又一次,直到精疲力竭,却还是不敢在父亲面前表露出来。


    只因为他说:“Alice,你永远是爸爸最听话的孩子,所以不会让爸爸失望的,对吧?”


    现在嘛。


    宋星垂向后退了一步,做了个请的姿势:“不必问可不可以,我说过重点是你想做什么,所以无论你选择和你母亲共同面对,还是暂缓和父亲冲突,我都支持你。”


    唐曦呼出一口气,灿烂笑道:“星垂姐,外婆就包在你身上啦!”


    宋星垂朝她比了个ok手势:“放心吧表妹,等你们搞定出来,外婆指不定已经坐在车里吹空调了呢,当然,司机肯定不是我妈。”


    *


    唐曦用力推开办公室大门,嘎吱巨响让里头三人全都回过头,她昂首挺胸的模样还是军训时候练出来的,对上视线之时,就差没敬礼大喊一句,


    “长辈们好!”


    宋星垂贴心替她关上门,此时的她早就没了‘退路’,当然,她也不可能后退一步。


    她本已经做好严肃处理的心里建树,当三人装扮彻底映入眼帘之时,却还是免不了有些想笑。


    她的父母一中一西,风格本就迥异无比,只是她平日里看得多了,倒也没什么不习惯。


    宋独舟,她那位雷厉风行的可靠阿姨,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形容,她那‘不伦不类’的穿搭。


    大花衣服本人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表情因唐曦进入从严肃转为诧异:“曦曦,你怎么进来了?”


    唐曦连忙回答道:“独舟阿姨你别担心,外婆那边星垂姐会处理好的。”


    “我不是担心外婆,我只是算了,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宋独舟摆摆手,皱起眉眼快速松开。


    喻霁站在宋独舟身侧,神态比方才更加轻快:“我早说唐曦一定会进来的。”


    “是是是,你女儿你最了解。”


    “我女儿我当然了解。”


    宋独舟发出一声哼哼,朝着唐曦招招手:“站在门口做什么,过来。”


    唐曦哦了一声,刚走到两位女人中间,唐光耀却横插一脚,宽大身躯直直拦在她的面前。


    她见父亲背影,今日不觉半点可靠。


    他视线似乎是落在母亲身上,嘴里说出的话语毋庸置疑是愤怒地指责:“喻霁你今天真的有些过分,先是自说自话把孩子带到这种地方来,还脑子拎不清楚,竟然教孩子说谎骗爸爸!”


    她说什么谎骗父亲了?


    唐曦表情诧异地从一旁钻出脑袋,正好对上母亲带着笑意的眸子。


    她朝她扬扬下巴:“他指的,是你刚才不告诉他没打算去买按摩椅,而是偷摸喊来宋独舟母女,最后让你外婆能成功出院。”


    唐光耀脸色涨得通红,扭头看先唐曦之时,却又强迫自己带上颇为和蔼笑容,他双手抓着女儿肩膀:“曦曦,你别听你妈胡说,我可从没说过不让你外婆出院这种话。”


    他的确没有直白说过,只不过是用各种各样的暗示,让她,或是旁人,替他做这个出头鸟。


    她失望地推开父亲双手,摇头道:“爸爸,我不是笨蛋,你别再用这种拙劣的谎言欺骗我了。”


    唐光耀瞳孔微张,难以置信道:“曦曦,你怎么能这么想爸爸?”


    他嘴唇轻颤,眼眶微红:“不,爸爸知道那都不是曦曦的错。”


    他再次扭动脖子,毫无保留将愤怒砸向喻霁:“一定是你,你分明不爱曦曦,到底为什么在女儿面前,用谎话破坏我们父女的关系,喻霁,你真的好恶毒。”


    喻霁非但没有生气,反倒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


    “唐光耀,你要是说我不照顾孩子情绪,我行我素给她造成伤害,我倒无话可说,但你要说谎言——这十来年,真正试图用虚伪面具将她耳濡目染的,可从来都不是我。”


    唐曦头一回见父亲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温文尔雅彻底消失,双眼之中布满血丝:“虚伪的面具?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半点不顾别人死活吗!”


    喻霁眼睛微张,这次是发自内心感到困惑:“我不顾别人死活?我倒觉得你如果说‘我压根不在意别人看法’,倒还更合理些,如果你想要答案,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唐光耀,当年我们结婚的理由你比谁都知道,这十年我到底有没有在乎过你,你更是一清二楚。”


    唐光耀目眦欲裂:“喻霁,你——”


    喻霁只是微笑,半晌之后,他一拳头打在大腿之上,咬牙切齿道:“当时我爸妈劝我,你爸也告诉我,你就是个凉薄到没良心的女人,我不信,我掏心掏肺对你好,你是半点都没记住,我真不如对一条狗好!”


    喻霁不怒反笑,心情看起来比以往更加愉悦,眼睛又一次变成月牙形状,


    “我当年就告诉过你,想要个舔鞋的不如去找条狗,但只要是个人,哪怕只图你钱,也不可能完全没脾气,不为自己打算的,你说对吗?”


    唐光耀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唐曦惊讶不比父亲少。


    喻霁顺势将唐曦捞到身边,握住她的手轻捏两下,似有安抚意味,目光继续看着唐光耀,


    “你发现不了也很正常,对方虽然也同你一样戴着面具,但多少还是有些真心的,至于为自己谋算,我并非不能理解。”


    她听得目瞪口呆,乱七八糟的瓜在宴会里她听过不少,可从没想到这种事情,还能落到她父母身上。


    只是,她并不觉得母亲说出真相,会让她感到难堪。


    ‘天哪,我爸自诩深情,结果是个渣男!’


    她只恨,自己竟然半点没有看出来,倒真真信了他精心描摹的面具,就是他的真实面貌。


    唐光耀面色愈发通红:“喻霁,我真搞不懂你在幻想点什么,你真想无理取闹,我们私下再说不好吗?你非要当着孩子和外人的面说这些。”


    喻霁淡定道:“唐曦有权知道,宋独舟也不是外人。”


    他压根不听她说的什么,自顾自一个劲叙述他的看法,


    “喻霁我告诉你,你纯粹就是造谣!你别以为,你是个每天等小曦上学再出门去见野男人的家伙,我也会和你做一样的事情!”


    宋独舟轻摇脑袋:“你指的野男人,难道是我?”


    唐光耀半点不信:“你们两个就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她杀人你肯定绑着抛尸,再说,你自己就是个不检点到处乱搞的女人,孩子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竟然还想着给别人作证,我看,你们两姐妹指不定找的一个男人。”


    宋独舟和喻霁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发出一声轻笑。


    宋独舟表情极为坦荡:“我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但他的确不知道,因为我和他压根没见过面。”


    唐曦头顶几乎同时冒出七八个问号。


    她真的有点搞不懂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了。


    喻霁抿抿唇轻笑道:“宋独舟,你在唐曦面前说什么奇怪话。”


    “奇怪吗?”宋独舟对此有有非常多自己的看法,“小孩的性教育非常重要,否则到时候被乐色骗走,她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再说,我可不觉得这年纪的孩子,会什么都不懂。”


    唐曦对上母亲目光,耳根刷得爆红。


    她正想开口辩解点什么,但唐光耀压根不允许她们三人‘其乐融融’,突然拽住唐曦的手,将她往外边一扯,他再次将全场目光引到他的身上,


    “Alice,爸爸对你非常失望,竟然半点没有判断是非的能力。”


    唐曦觉得他突如其来的指责,颇有些莫名其妙。


    她至今没有开口责怪他,这么多年言行不一,故意让她们母女关系恶化。


    他倒好,还好意思指责她没站在他那边。


    然而,唐曦还是把自己父亲想得太过‘善良’。


    他突然笑了,也不管什么面具,竟然直接对唐曦露出小人得志表情。


    很多年后,唐曦依旧记得这个笑容,她就是在那时候彻底意识到,自己对父亲的期待压根不该存在。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双手举到喻霁面前,唐曦光是看背面,就知道那绝不是钢琴大赛的报名表。


    “流行乐大赛报名表。”唐光耀一字一句复述标题,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喻霁,你看看你的女儿,钢琴钢琴弹得一般,半点没继承到我的天赋,明明应该努力的时间,却着你在搞这些不入流的东西,哈,不愧是你的女儿,留着和你母亲一样的,低贱的,乡下人的血!”


    他又回过头看向唐曦,此时表情倒是恢复从前和善模样,


    “Alice,爸爸对你真的很失望啊。”


    他笑着摇摇头。


    她清楚看见他的话外之音,


    ‘唐曦,你不打算站在我这边也没关系,但我绝无可能允许,你和你母亲和平相处。’


    第19章 第十九张乐谱


    唐曦面对父亲突然打小报告,久久没有做出反应。


    她并非又一次想让感情蒙蔽双眼,纯粹是无法理解,父亲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到底为什么,他非要让她们反目成仇?


    唐曦结束短暂地不可置信,直勾勾将视线落到一旁母亲身上。


    母亲没有与她视线交汇,而是一直盯着父亲手中皱巴巴的白纸,面上表情一时之间也颇有些五彩缤纷。


    宋独舟倒是淡定,想来早从宋星垂口中知道‘真相’。


    唐曦看着沉默的母亲,头一回渴望,无论如何她说点什么吧,即便是要给她判处死刑,也是她‘罪有应得’。


    是她辜负母亲期待。


    所以,她如同她幻想中千百次一样,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唐曦,我以为你只是年纪小。”


    “唐曦,钢琴弹得一塌糊涂,居然还有心思想别的?”


    “唐曦,我看你是疯了。”


    母亲的沉默让四周都变得寂静不堪,消毒水味道愈发刺鼻,直到她缓慢将目光挪动到她身上之时,她的心跳又轻松盖过一切感官。


    咚。


    咚。


    咚。


    妈妈,说点什么吧。


    哪怕是要告诉她,


    “唐曦,我真后悔竟然浪费时间与你沟通。”


    给个痛苦,总好过现在这般刀刀凌迟剜肉。


    唐曦也不知道是不是祈祷奏效,母亲终于动了,她突然抬起手臂,却并非直奔她的脑袋,而是选择停留在她身前。


    母亲目光锐利得像是上膛的手枪,毫无保留将子弹射向父亲,


    “唐光耀,她只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你有什么资格对她感到失望?”


    她的手臂并不粗壮,甚至算得上纤细,上头没有叮叮当当夺目的挂饰,也没到白花花闪瞎眼睛的地步,可就是能成功吸引她的视线,让她再也挪不开眼睛。


    甚至,比父亲宽厚的肩膀,让她感到可靠百万倍。


    “你看清楚这是什么了吗?”唐光耀又将报名单向两侧拉扯,让皱巴巴的纸张几乎恢复平整。


    喻霁语气依旧平淡:“我不是高度近视,当然能看清上头写着什么,但我着实搞不懂,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唐光耀发出一声冷笑,“上头填的时间是两个月前,她瞒着你整整六十来天!如果不是保姆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放在桌上的报名单,你怕是要等钢琴大赛开始,她没去参加才会知道,喻霁,你女儿在骗你!”


    “我没想过要骗你们,只是没想好什么时候告诉你们,而且我分明把它锁在抽屉里的,钥匙只有”她呆愣看向对面父亲。


    母亲笑着补完她未出口之言:“唐光耀有家里每一扇门,每一个抽屉的钥匙,你是不是偷偷进过唐曦房间?”


    父亲偷偷进她房间翻东西?


    唐曦心中父亲‘尊重她’的有点也在此刻彻底崩塌。


    唐光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随后使劲剁了一下脚,生气道:“我怎么可能翻女儿的房间,好个保姆,竟然敢偷拿我的钥匙,翻主人家的屋子不说,还来和我打小报告。”


    唐曦觉得父亲要么拿她还当三岁小孩,要么就是不在乎她们的看法,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否则如何能说出这般拙劣谎言。


    她清楚看见母亲翻了个白眼。


    父亲自认成功‘甩锅’,立马又开始进行新一轮攻击,他手指着报名单上的标题,语气颇为嘲讽:“Alice,流行乐大赛海选报名表,我算是知道老师们总说你对钢琴大赛心不在焉,原来是把心思花到这种野鸡大赛上去了。”


    “它才不是什么野鸡大赛,评委都是非常知名的流行乐歌手,有一个还上过春晚呢。”唐曦头一回忍不住反驳父亲。


    父亲露出略带惊讶表情:“知名的流行乐歌手,该不会是她的呵呵。”


    他挪开扫视宋独舟的目光,再次看向唐曦说道:“反正据我所知,音乐协会并不认可它的正规性,就算你费尽心思赢得第一,对你未来读大学或是就业都不会有任何益处的,不是吗?”


    对就业和读大学的益处?唐曦有点搞不懂父亲发出此问的目的是什么。


    她只是喜欢流行乐,所以才想去参加它,而不是钢琴大赛,哪有那么多理由。


    很快,她得到了答案。


    父亲摊摊双手,发出一声长叹:“也对,你从小没经历过什么挫折,大概觉得就算随心所欲浪费时间,去参加一些无用的比赛,浪费不过几年时间又有何干,反正爸爸也会给你兜底的。”


    他又轻轻摇头:“Alice,爸爸还是太过宠爱你,导致你根本不知道我们赚钱有多辛苦。”


    “宠爱。”喻霁松开抿在一起的嘴唇,笑容略带嘲讽,“唐光耀,你真是和二十年前一个样,自以为是给旁人你不要的东西,理所当然把那称之为爱。”


    “我把不要的东西给你?喻霁,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你扪心自问我这么多年亏待过你吗,吃穿用度都是给你最好的。”唐光耀忍不住拔高音量。


    喻霁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扭头看向一旁唐曦,问道:“唐曦,你参加流行乐大赛,是为了获得第一名吗?”


    唐曦挺直腰板涨红着脸,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该回答什么。


    她当然不是为获得第一才参加流行乐大赛,如果她真在乎什么第一,就该老老实实继续比钢琴,虽然她没一定第一的把握,可前三她是绝对有信心的。


    至于流行乐大赛,她深知自己几斤几两,听过乔恬的歌之后,更是对名次‘无欲无求’。


    她为什么非要参加一个可能会输掉的比赛,归根结底,她从头到尾也没非要争个输赢,甚至都无所谓鲜花与掌声,只是想做并非父母意愿强加之事。


    她想,母亲如此日复一日的督促她练琴,此刻真能接受她截然不同,不被世俗接受的爱好吗。


    方才母亲驳斥父亲的话,到底是因为是他而反驳,还是她真的能够理解她的本我。


    唐曦脑子乱成一团,实在是不敢随便开口,让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母女良好关系再次消失。


    她不想让母亲失望,于是只抿抿唇可怜巴巴看着她,什么话都没说。


    喻霁对上女儿视线,虽然没能和她心灵相通,但瞧见她现在表情,再结合她从前对自己的误解,对她为何不开口自然一清二楚。


    这孩子。


    她心底站着的小人开始摇头叹气。


    她抬手轻拍她的肩膀,无奈道:“唐曦,我换个问法,你不参加钢琴大赛是因为害怕得不到名次吗?”


    唐曦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当然不是!”


    母亲继续问道:“所以我可以认为,你是因为喜欢流行乐才想要报名比赛的对吗?”


    “是!”


    她点头速度飞快,然而当下巴触碰脖颈之时,又开始后悔自己的果断。


    完蛋,这不是等于承认她不喜欢钢琴吗?


    她心情开始变得忐忑,好在母亲没展露分毫愤怒。


    反倒是一旁父亲直直摇头:“Alice,爸爸对你真的很失望,我花这么多钱栽培你,你知道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吗,结果你哎,你要不是个女孩,人生已经完蛋了,你知道吗?”


    “我看真正完蛋的应该是你的人生吧。”母亲双手环胸,眼睛又变成月牙形状,“随便把别人梦寐以求的舞台称之为‘野鸡比赛’,认定旁人需要名次证明价值,唐光耀,如果你真觉得人需要实力证明自身价值,我倒觉得这儿只有你是最没价值的。”


    唐曦不明白父亲被戳中什么痛脚,竟然抖得愈发厉害,抬手指着母亲彻底不遮掩愤怒,大吼道,


    “你竟然敢说我没价值?喻霁,你是觉得自己拥有对钢琴的热爱就高人一等吗,我告诉你,我对钢琴的喜欢不比你少,你竟然说放弃就放弃,我看你才是彻头彻尾没有价值的家伙!”


    母亲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去大半,弦乐变成残月,只差一步就和月全食没什么区别。


    宋独舟冷笑一声:“唐光耀,她哪句说错了?论实力你就是不如我和她,还是你真被那一句句‘音乐宗师’迷花了眼睛,以及,指责她年少犯的错并不能让你变得正确,”


    他扯一把胸前领带,似是想到什么,又能让他成功站在胜利席位的办法,嘴角勾勒出一个嘲讽笑容:“算了,我和你们废话就是在浪费时间,喻霁,我看不给你一点教训,你是不会长记性的。”


    “你既然知道有人愿意舔我的鞋,就该清楚你对我早就没当年的价值,现在不过是个人老珠黄没人要的女人,钢琴哈哈,我就当这么多年的付出凭空喂了一条毒蛇,以后你的事情我不会再多管,家里想带几个人也随你,但我会住到别的地方去,从今天起,我不会给你一分钱。”


    他说完扭头就打算离开。


    “等等。”


    他以为自己的威胁起到作用,小人得志的表情又忍不住浮上面庞:“你现在就算想求我也晚了。”


    谁知道喻霁不仅没有慌乱,反倒面露诧异:“求你?你不会以为我刚才提离婚,是在威胁你改变吧。”


    离婚?


    唐曦捂嘴发出一声惊呼。


    唐光耀慌乱道:“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喻霁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继续道:“如果我记忆没有出问题,今天分明是你先挑起的争端,你清楚我一旦想做一件事,必然会做到极致,如今也不过看在女儿的份上,才想最后给你一句忠告,同意我的要求,否则就法庭见。”


    唐光耀猛地后退一步:“你不能这么做!”


    喻霁笑道:“你刚才其实说的也没错,我确实应该为当年不做挣扎的放弃感到羞愧,所以今天我绝不会后退一步。”


    唐光耀脸色煞白:“我看你真是疯了。”


    喻霁叹气道:“我是你口中疯女人的亲女儿,说是疯子也没错。”


    她离开的动作干脆利落,左手抓着唐曦,右手抓着宋独舟,迈开步子就要向外头走。


    宋独舟喊了句等等,回头一把拿起桌上文件袋立马抱在怀里,再跟上两人脚步。


    门刚关上,里头立马发出一声怒吼,


    “疯子,都是疯子!”


    伴随着喊叫的,是东西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的声音。


    唐曦从没见过失控的父亲,更没想到父母之中,更情绪化,更强词夺理的不是母亲。


    她更是没能猜到,有朝一日在这个家里,真正能够理解她内心的,竟然是母亲。


    她愈发攥紧母亲手掌,这一次,绝不会再为无聊误会就轻易将脑袋缩回龟壳之中。


    第20章 第二十张乐谱


    “妈妈。”


    “唐曦。”


    母女俩人的声音轻易交叠,碰撞在一起的视线,像是交织成糖的彩虹,带着截然相反的酸与甜,却融合得恰到好处。


    唐曦呼出一口气,刚开口,又与母亲异口同声,


    “你先说。”


    宋独舟单手叉腰,丝毫不忍耐大笑冲动:“你们母女两个真有意思,说个话都要谦让先后。”


    喻霁对宋独舟可没客气一说,故意用‘异样’目光上下打量她的穿着,随后从鼻子里发出轻蔑哼声:“你也好意思说别人有意思,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最有意思的就是你的审美。”


    宋独舟半点不觉生气,拿手从上到下在自己身上来回比划,咧嘴笑道:“我的衣服,不仅比你迈不开腿的旗袍舒适一百倍,而且绝对堪称经典 ,你要是欣赏不来——我多少有点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个搞艺术的了。”


    “如果艺术家非得穿成你这样,我当年第一志愿,估计会套不由于选填北大的心理学,专门钻研‘为何艺术家总爱奇装异服’这个课题。”


    “我倒是觉得,如果搞艺术就必须时时刻刻得穿你这样,当年倒不如去北大门口摊煎饼快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让着谁。


    唐曦突然想起前段时间,母亲在客厅看钢琴大赛直播,对宋独舟的评价也是如此犀利‘有空不好好拉小提琴,跑到钢琴大赛哗众取宠’。


    她原先还以为母亲讨厌宋独舟呢,现在看来,在旁人眼中的仇人互呛,对她们来说不过是最平常不过的玩笑。


    至于‘背后说坏话’,也不过是她们表里如一的证明。


    与其对真实想法遮遮掩掩,不如直白将一切说出口,反倒好探索对方边界,让沟通变得十分高效,也更能更轻易深入对方内心,以极快的速度确认是否能成为灵魂伴侣。


    宋独舟抬起手臂,露出与她审美一致的金灿灿手表,低头瞥见眼准确时间,指尖轻点两下掌心,果断到:“废话到此为止,我怕再不把东西给工作人员,你老公那记仇的性子,怕是立马就要给她小鞋穿。”


    喻霁刚点头,打算接过她手中文件夹,却被对方轻松躲过。


    宋独舟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晃:“刚才就是我办的出院,后续交给我你还不放心吗?路阿姨的东西我也会替她整理好,你就放宽心和小曦聊天吧。”


    唐曦本想说,聊天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哪有什么比外婆重要?


    谁知道喻母亲答应的速度比她开口更快,似是对宋独舟办事非常放心,当然,她没忘补上一句,


    “旁的交给你我当然放心,但是开车送妈妈回家,还是我亲自来吧。”


    宋独舟双眸微眯面带愠色:“喻霁,你对我车技有什么意见?”


    喻霁故作惊讶:“你应该问问,谁对你的车技没意见。”


    唐曦虽然沉默,但静悄悄轻点两下脑袋,算是对母亲话语的认可。


    宋独舟在此事上头还真找不出证据反驳,于是只能骂骂咧咧离去。


    喻霁看着好友背影轻摇两下脑袋,随后自然牵起女儿垂在身侧的手,拽着她精致走进一旁安全出口。


    她的脊背背离墙面一公分左右停下,为避免两人再次发生方才尴尬事件,她直接让出主动权:“你想问什么直接问,我可以保证我现在告诉你的每一句话,都不会是谎言。”


    唐曦当然相信母亲不会说谎,她要是屑于编织黄花,那她和她,或是她和父亲之间的关系,是绝无可能走到今天这般田地的。


    至于直白问出问题,唐曦想到,哪怕要面对母亲的怒火,也不能再缩进龟壳,况且,母亲也未必会因此生气。


    此刻自然没再恐惧,稍稍斟酌语句,大胆抬头对上母亲视线,


    “妈妈,我刚才就想问你,你是真的接受我不喜欢钢琴,还是为了和父亲作对才那么说的?”


    喻霁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唐曦,我根本不屑用谎言欺骗你父亲,方才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是的,我认为你只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任何人都无权对你感到失望,包括我。”


    唐曦得到心满意足的回答,止不住露出甜腻笑容,张开双臂轻轻给了母亲一个拥抱。


    喻霁对女儿的真话接受度良好,可当她拥抱自己的时候,她实在是控制不住僵硬的身躯,要知道这样的拥抱,上一次发生还是在她小学时候。


    她颤颤巍巍用手掌触碰她的背部,仰着脖子大口呼吸。


    唐曦的拥抱一触即分,她整理耳边头发,朝母亲龇出一口白牙:“所以妈妈完全不讨厌流行乐。”


    喻霁手掌停留在她的后背没有挪开,眉眼止不住变得愈发柔和:“你可能不知道,当年你外公评价我弹钢琴爱好的时候,也说那是不入流的戏子玩意,哪怕弹得再好,也就是个卖笑讨人喜欢的。”


    唐曦印象之中,外公非常讨厌自己,他从未给过她好脸色,逢年过节见到一面,甚至都不屑喊出她的名字。


    大抵是因为见得少,对方又在她初中时候突然离世,所以她也没来得及感到太多厌恶,如今母亲提起来,她才想起‘原来还有那么一号人’。


    “所以妈妈当时弹钢琴也不被接受啊。”唐曦小声嘟囔道。


    “如果不是你外婆不怕吵架也要坚持,我大概是没什么机会进你那个学校的。”


    她盖在她背后的手指微微曲起,就像是将她的脊椎当成琴键一般敲打,嘴里更是哼出她熟悉的曲调。


    她面上并无太多忧郁,后头的话更是带着些许欢快,


    “所以啊,我本来想法就和唐光耀不同,名利对我来说一文不值,弹琴的原因就是因为我喜欢,对我来说流行乐也没什么不同,我都不觉得我是主流,哪会觉得旁人不入流?”


    “况且,星垂那丫头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当时摔掉小提琴,说自己宁可去拉二胡也不要学古典乐的时候,还是我劝的宋独舟呢。”


    宁可拉二胡也不要拉小提琴的确是宋星垂说得出来的话。


    母亲继续开口,将当年故事娓娓道来:“我劝人也是一样的逻辑,是绝对不会说出违心话来的,所以既然我同意她弹吉他,有怎么会反感你成为一个流行乐歌手呢?”


    唐曦鼓着半边腮帮子,说出困扰自己最深的问题:“唔,我现在能理解你为什么不介意我喜欢流行乐,但我还是奇怪,你从前那么在乎我能不能弹好钢琴,现在竟然这么轻易就接受,我不喜欢它。”


    她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母亲表情变得十分尴尬,白皙脸颊都有些泛红,在她说出答案之前,唐曦做出过很多种才想。


    比如较为贴合东亚父母控制欲的,


    ‘我觉得那是为你好。’


    然而母亲给出的回答,又一次出乎她的意料。


    她发出两声轻咳,将视线挪到头顶楼梯之上:“解释起来其实非常简单。”


    她说,


    “我从你出生开始就默认,你拥有我当初梦寐以求,能够从小触碰琴键的机会,又拥有远超常人的天赋,况且你还是我的女儿,你喜欢上钢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她呼出一口气,眉头因为困惑拧到一起,


    “即便是现在,我依旧无法理解——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它,我并非在指责你,就像是我也不理解星垂选择流行乐一样,可这不代表我无法尊重你们的选择。”


    母亲将手放在太阳穴上来回按压,头疼道:“所以当唐光耀拿出报名单的时候,我心底压根没产生任何抗拒,最多算是困惑,你最后选择如何的人生完全是你自己的事,而我能做的就是给你兜底。”


    唐曦压根没想到母亲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


    母亲没察觉到她的惊愕,继续道,


    “我当时倒是觉得,你最无法接受的,应当是我打算和唐光耀离婚,方才从办公室出来,我就是打算给你解释这个,没想到你好像根本不在意。”


    “倒不是不在意。”唐曦否定地速度飞快。


    只是她很清楚就算在意,也无法改变父母夫妻关系,早就脆弱到不堪一击的程度。


    以及即使事到如今,她对父亲感到失望透顶,依旧觉得父母之间的婚姻破裂,与她和父母的关系并无直接影响。


    唐曦挠挠脸颊呼出一口气,用较为委婉的方式反问母亲,


    “妈妈,我觉得你应该不惊讶,你们的夫妻关系在旁人看来,是即便下一秒两人立马去民政局离婚,旁人都只会说一句‘终于离啦’的程度。”


    喻霁向来不会反驳客观事实:“宋独舟的确一直在吐槽,我能忍这么多年实在让人感到惊讶。”


    好吧,其实她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从前她内心一直觉得在忍让的另有其人。


    ‘母亲不是受害者,而是罪魁祸首’。


    她面上尴尬与愧疚并存,还夹杂着对过去愚蠢的痛恨:“我以前一直不理解,爸爸为什么不和你离婚。”


    她话一出口连忙道歉:“对不起妈妈,我当时并不知道事情那么复杂,所以不加思考就相信眼前看见的便是真相。”


    喻霁非但没感到愤怒,反倒对女儿的坦诚感到欣喜:“在我看来,这世上可没人能一直不犯错,你现在肯承认错过,这就是个很好的开始,我怎么会怪你呢?”


    她抬手轻拍女儿脑袋,笑眯眯道:“再说,我们三人如果真要评判谁才是犯错之王,那也是绝轮不到你的,唐光耀是个从不说假话的高端骗子,我呢,是个天生觉得三岁小孩就该懂人心的蠢人,竟然没想过和你解释。”


    喻霁的手掌一直没有离开她的后背,轻轻奏着名为慈母的乐章:“对不起唐曦,我希望你能知道,我和唐光耀的婚姻结束,对我们的母女关系来说,会是另一种新的开始。”


    她们当然会拥有一个新的开始,不,属于她们的故事早就已经开始。


    唐曦直勾勾盯着眼前的母亲。


    当她拨开扰人迷雾,看见她每展露出全新一面,觉得对方陌生的同时,又无法不发自内心感到无比熟悉。


    她别开脸发出一声闷笑,现在倒是直截了当卖掉宋星垂,


    “星垂姐说的一点没错,如果非要评价过去的我们谁对谁错,我们俩都值得被打上几个巴掌,妈妈,或许我们之间的问题,用一辈子都无法彻底完结,但是我现在对如何寻找应对之策非常有信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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