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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

作者:祝余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6章


    穆桢还记得卢曦一寸照上的脸,清秀娟丽,可现在却被强酸腐蚀得面目全非,坑洼不平的伤痕爬满半张脸,甚至有些还在起着可怖的脓包,只剩下双眼亮得惊人。


    陆钊别过脸去,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作为医生,他见过太多惨烈的伤口,此刻却无法直视这份人为制造的残缺。而卢曦做下这些,只是为了活命。


    “你看看这张脸,他们应该不会发现那天偷窥他们的是我了,对吧!”卢曦执着地确认,枯瘦的手指死死揪住穆桢的衣襟。


    她凑近时,穆桢闻到一股混合着腐肉气息的药味,那是皮肤溃烂后反复结痂留下的味道。


    穆桢目光扫过那些可怖的疤痕,皮肤下凸起的硬块,是组织坏死留下的痕迹。她能感受到抓住自己的躯体在剧烈颤抖,像狂风中摇晃却又强撑着不肯熄灭的烛火。她附身抱住卢曦,轻声安抚,“卢曦,帮我,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卢曦无疑是胆小的,她害怕到犹如惊弓之鸟将自己的脸毁去,就为了不被发现。可她又是勇敢的,她在发现火灾不是意外后,执着地寻找着每一个证据。她只是孤身一人,没有同伴,她也不知道这些证据能够递交给谁去揭露议会的罪行,甚至没有一个地方去申冤。但她还是收集着,或许这样,才能让她的生活不再黑暗,至少还有一个等待光明到来的机会。


    “我只是……太害怕了。”卢曦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看着化为灰烬的福利院,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每天都在噩梦中度日,梦见阿宁他们向我求救,可我……”她的身体剧烈抽搐,泪水再次决堤。


    “我可以信任你吗?穆桢。”她抬起眼。


    穆桢对上卢曦的眼睛,郑重道:“卢曦,不只是你一个人活着。雷恩,艾琳娜,他们都好好活着,甚至,他们都在这里,都在百克切克监狱。”


    这两个名字让卢曦的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穿透乌云的一束光。她紧紧抓着穆桢的手臂,“你说的是真的?”


    “没错,我昨天才见过艾琳娜,她就在……”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好,我帮你!”卢曦顾不上怀疑任何,只要能让多一个人活下来,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愿意纵身一跃。


    “我的房间,在床底的木板下面,有一个铁盒子,那里面装着密道的路线图。”卢曦快速说道,“还有,除了你在档案室发现的那张照片,我还藏了更多东西在不同的地方。不过,这张文件,不是我藏的。”


    她拿起卷边的牛皮纸,脸上也显出疑惑,“如果我早知道艾琳娜在这里的话……”


    那又是谁放的这个东西?还有谁在调查这件事?


    “我先把其他东西的地方说给你们听吧。”卢曦没精力多想了。


    穆桢回头冲陆钊说:“有纸笔吗?”


    陆钊点头:“我去拿。”


    片刻后,捏着笔,卢曦深吸一口气,扶住自己不停颤抖的右手,起初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可越写越顺畅,越写越有底气。


    她不是一个人!雷恩,艾琳娜,他们都还在,她要活下去!


    “档案室B区D-12文件柜H314档案盒星历157年9月的食堂物资清册封皮夹层里,员工活动室书架最上面一排几乎没人动的《园艺手册》,洗衣房排水沟松动的瓷砖下面,档案室那一层走廊尽头的第一个清洁柜扣板后面,医务室配药台抽屉板背面,基础实验室的实验器材陈列柜后面夹层,食堂厨余垃圾回收台的底部,我的房间衣柜夹层缝隙……”


    卢曦写完,抬起头来,将纸张递出去,“我能收集到的东西就只有这些,希望对你们有帮助。我藏了这么多地方,就是想着如果以后真的有人发现这些东西,但凡有一个人能够对监狱背后的秘密产生质疑,那么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没有意义的。今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穆桢,希望你能够好好利用它们。”


    穆桢接过纸张,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藏匿点,狡兔三窟,卢曦一定是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个地点都是卢曦在黑暗中埋下的炸弹,只待合适的时机由人引爆。那么她就来做那个点燃引线的人!


    “你藏得很聪明。”陆钊也跟着看了一眼,道,“用日常文件和杂物作掩护,就算有人搜查也很难察觉。”


    卢曦靠在枕头上,正慢慢平复呼吸,眼中的光芒依旧坚定。她望着穆桢,像是要将对方的模样刻进心里,“我第一次发现密道的时候,在里面迷路了整整三个小时。我当时想着,要是死在这里,大概都不会有人知道,说不定我的尸体会被老鼠蟑螂吃掉,又或者变成一具风干的尸体直到腐朽。”


    “但你活下来了,所以这一次你也要好好配合治疗。”陆钊是医生,治病救人是他的职责所在,他不希望自己的病人存在死志。


    “是啊,我活下来了。”卢曦笑了笑,牵动脸上的伤口,有些狰狞,却又带着释然,“现在我终于明白,我到底在等什么,我能活到现在,就是为了等你们。”


    她的目光扫过二人,最后定格在穆桢身上,“你说昨天见过艾琳娜,她……她还好吗?”


    “她也依旧坚强活着,没有放弃。”穆桢握住卢曦的手,“我们会去救她。”


    陆钊看着卢曦长时间处于精神亢奋的状态,已经有些精神不济,上前提醒:“穆桢,先让卢曦好好休息吧,她今天说的话已经够多了。卢曦,你好好休息,我们会把艾琳娜救出来的。”


    “嗯。”得到承诺,卢曦疲态尽显,重复了一遍陆钊的话,声音轻得像呓语,“我要好好休息,活下去。”


    看着卢曦睡着,心率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中,穆桢重新戴上口罩,将那张写满藏匿点的纸张叠了又叠,小心翼翼塞进口袋里。


    两个人去了陆钊的办公室,商震麟已经从密道过来提前等在了这里,桌面上摊开卢曦绘制的密道路线图。他们的呼叫频道保持联通,商震麟在听到卢曦的话之后,立刻就回去把东西取了出来。


    “接下来我们兵分两路。”穆桢展开那张写满藏匿点的纸,“我和商震麟去取这些证据,陆医生你留守,随时接应。”


    手指点在纸上的字迹,她的目光沉静,“这些证据里,说不定就有对付议会的关键。”


    陆钊摇头,“商震麟最好不要出现在外面,还是我跟着你一起去。”


    “我不出现在监控下。”商震麟开口,“密道比较危险,还是我和主人一起。”


    “这样,穆桢指着其中两个地点。”她熟记百克切克新人手册后的地图,“员工活动室和洗衣房离得比较近,陆医生你同时在这里活动也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毕竟活动室和洗衣房都是员工时常会去的地方,晃一圈就能将东西拿回来,也不会有暴露的危险。


    “剩下的地方由我自己去,密道虽然方便,但我们也知道,这地方不会是卢曦第一个发现,也不会是她最后一个发现。出入口太多,总有其他人好奇心作祟,暴露的风险很大。”穆桢看向商震麟,“你最好是待在卢曦的房间不要出来,她还在房间衣柜夹层放了东西,你负责取这个。”


    “可是我……”商震麟急切地想要反驳,穆桢一个眼神看过来,他不自觉闭上嘴巴,喉间像是被塞进一团棉花,又酸又胀。


    陆钊叹了口气,打破略显僵持的气氛,“那我们保持频道畅通,有事一定要寻求帮助。”


    他又拿出几支药剂,“这是高浓度麻醉剂,关键时刻能放倒一头牛。但愿你不会用到。”


    夜色渐深,三人分别。监狱的灯光依旧明亮,还有夜间巡逻队员在游走。商震麟的失踪已经有几天了,没有找到人,监狱里时刻严阵以待。


    他们没有选择夜晚行动,寂静的夜晚稍微一点动静就能引起警觉。


    晨光熹微照在监狱的穹顶之上,陆钊打着哈欠拎着一篮脏衣服走向洗衣房,呼叫装置卡在白大褂后的衬衣口袋上。他与不同的警员点头致意,眼角余光瞥见对方腰间新换的脉冲枪,看来不管是夜晚还是白天,整个监狱都如临大敌。


    清晨的洗衣房人并不多,陆钊走进去,刚好一名警员将洗衣机设置完毕走出去。此时洗衣房只剩下他一个人,室内的滚筒运作轰鸣声中,陆钊随意开启一台洗衣机盖,将衣服倒进机器里,咕噜噜一颗纽扣从手里滚落下来,恰好落入排水沟中。


    陆钊顾不上其他,低头弯腰寻找,手指敲过每一块瓷砖,再直起身的时候,手中除了纽扣,又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巧的金属盒,表面还带着潮湿的水汽。


    “拿到。”


    外间传来脚步声,陆钊迅速将东西塞进白大褂内袋,转身拧开洗衣液倒入。当两个警员抱着制服推门而入时,他正发愁自己多倒了洗衣液。


    陆钊举起瓶子,“你们来得正好,我把多余的匀给你们。”


    与此同时,穆桢刚吃完早餐,端着托盘,脚步却在经过回收台时突然踉跄,一不小心将托盘掉落,半碗没喝完的豆浆泼了一地。她慌乱地踩在湿润的地面上,滑了一跤。


    餐厅工作人员和周围的警员纷纷看过来,穆桢满脸窘迫,不好意思地爬起,声音带着几分尴尬:“那个,能不能借把拖把,我把这里弄脏了。”


    看着湿漉漉的地面,警员们都绕开了这处回收台。穆桢拖完地,低头捡拾筷子,手掌一翻在回收台底部一掠过去,摸到一个硬物,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着痕迹地将东西收起,塞进宽大的袖口。


    “需要我帮忙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穆桢抬头一看,顿时僵住。


    是西泽。


    对方死去的画面还在眼前,穆桢眨眨眼,把心里的震动压下,隔着口罩摇摇头:“啊,不用了,我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谢谢你。”


    看着放下餐盘就要走的人,穆桢想了想还是追上去,“那个……你好。”


    “还有什么事吗?”西泽不明所以。


    穆桢纠结着要怎么开口,西泽受伤应该是犯人暴动被晶体污染的,如果没有暴动这回事的话,西泽应该就不会死。这样的话,源头还是指向时间装置,那么将艾琳娜救出来,一切都会发生改变。


    她摇摇头,咽下提醒的话,转而说道:“没什么事,只是想再谢谢你。”


    谢谢西泽能够将密钥给她,顺利完成接下来的一切。


    上班时间。


    属于档案管理员的档案室,穆桢的工作依旧没人搭把手,她轻车熟路地走进存放旧档案的区域。这里弥漫着陈旧纸张的气息,她戴上手套,将堆在门后的档案搬了过来,看似在整理档案,实则目标明确。锁定H314档案盒后,她迅速抽出星历157年9月的食堂物资清册,打开封皮夹层,取出里面的东西,来不及查看就塞进口袋里。


    期间有警员路过,只是随意瞥了一眼这个安静工作的档案管理员,便继续向前走去。


    午休时间。


    陆钊走进员工活动室,健身、下棋和阅读的人不在少数。他们抬起眼看向走进来的人,熟悉的面孔纷纷过来打招呼。


    “陆医生,第一次在活动室看到你。”一个正在举哑铃的警员喊道。


    “我这不是最近养了些花,总是不开花,我就想着来看看活动室的书架里面有没有什么园艺相关的书籍可以借鉴借鉴嘛。”陆钊呵呵一笑,摸着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仿佛真的是个为养花发愁的新手。


    那人回想了半天,摇头:“哎哟,这方面的书籍我可不太清楚,要不我帮你找找?”


    陆钊摆手,“你忙你的,我就是随便找找,不耽误你锻炼。”他缓步走向书架,目光看似在书脊上游移,实则在快速定位最上层鲜有人留意的书籍。


    余光中,他留意着周围人的动向,确保没人注意自己。终于,他停在一本略显陈旧沾了不少灰尘的《园艺手册》上,封面的绿色已经有些褪色。


    他轻轻抽出书籍,翻开的瞬间,感觉到内页夹着的东西。他没有立刻取出,而是拿着书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装作认真阅读的样子。时不时翻动几页,还煞有介事地皱眉思考,看了不到五分钟,陆钊合上书页带着书站起来。


    “陆医生这就走了?”


    陆钊摇摇手里的书,“找到了,但感觉还需要长久的研究,这本就我先借走。”


    听着联通频段不断传来的“成功”、“拿到了”、“顺利”等回话,坐在房间内的商震麟悬在头顶的一只靴子落了下来,可另外一只还得等亲眼见到穆桢回来才能落地。


    “滋啦滋啦滋啦”,频段划过电流声,紧接着是衣物的摩擦声。


    “抵达基础实验室。”穆桢的声音传了过来。


    商震麟握紧拳头,他不敢出声,怕影响穆桢的行动。


    此时,穆桢整个人倒吊在交错的横梁上。合身的制服的包裹着紧绷的身体,长发被牢牢扎成丸子,一丝不苟。她的靴跟勾住锈迹斑斑的钢架,双手齐抱住钢架,放缓呼吸,像一只蝴蝶落地,融入这环境。


    她早就踩好点,这个时间段应该没有人会进来,可谁知道刚从摸进来,外面立马就响起了脚步声。穆桢一抬头,无奈之下只好用钩索把自己吊上了横梁,这还是她用档案室废弃的材料临时改制的工具。


    都说太顺利也不是好事,穆桢本以为这最后一个地方能尽快结束,没成想还得等在这里做一个梁上君子。


    偌大的实验室中央,三名研究员正围在操作台边调试仪器,蓝光在他们脸上明灭不定。看他们这架势是不准备走了。


    可穆桢快要撑不住了,双手双脚开始发酸。


    管不了那么多了,穆桢深吸一口气,摸到腰间的钩索,手腕猛地发力甩出,瞄准实验器皿陈列柜上方不远处的通风口,金属爪精准嵌入格栅边缘。


    倒悬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蝴蝶蹁跹落在两排柜子中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陈列柜的玻璃门倒映出她紧绷的侧脸,这点动静没有引起柜子后面专注实验仪器的研究人员注意。


    穆桢挪动几步,屏息伸手探入夹层缝隙,没有找到。应该是另一边,正准备换个位置,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她瞳孔一缩,整个人如同壁虎般贴紧柜子侧面,屏住呼吸。


    “主任,实验数据又出错了!”年轻研究员的抱怨声由远及近,“会不会是设备老化……”


    穆桢的后背已经渗出冷汗,脚步声停在距离她前面不足50厘米的柜子后,仪器工作的声音混着纸张翻动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打在她心脏上。她悄悄摸出陆钊给的麻醉剂,拇指拨开保险扣。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用,一旦动手,整个计划都将功亏一篑。


    “去检查下层的恒温箱。”被称作主任的男人不耐烦地挥手,“我去联系后勤部……”


    脚步声渐渐远去,穆桢却没有立刻行动。她数着自己的呼吸,直到确定三人已经离开实验室,才迅速换到另一边伸手探去。


    指尖触到一个硬壳物体,穆桢心下一喜,猛地抽出藏在夹层里的东西,那是个巴掌大的黑色芯片盒。


    就在她准备撤离时,实验室的警报突然炸响。红色警示灯疯狂旋转,刺耳的蜂鸣声中,广播里传来冰冷的机械音:“B-7-20区域发现未经授权人员,请立即处理!”


    穆桢的血液瞬间凝固,她看向大门,重锁落下,正常出去已经不可能。


    穆桢一把拽住钩索的绳子,往旁边一拉,通风口的金属格栅松动,再用力一扯,格栅由横变竖,翻转了九十度,露出漆黑的通风管道。


    她屈膝蓄力,猛地向上一跃,手掌死死抓住绳索,开始奋力攀爬。旧伤未愈的手掌瞬间被崩开,鲜血顺着掌心流下,在粗糙的绳索上擦出一路刺目的红色。钻心的疼痛从手掌传来,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唯有急促的喘息声在耳间回荡。


    穆桢攀住通风管道的边缘,把格栅往里一推,腰腹用力一蹬,整个人就蹿了进去。迅速将格栅恢复原状,收起钩索缠在腰间,又用衣服将边缘残留的血迹擦掉,这才朝前爬去,丝毫不敢停顿。


    “穆桢,还好吗?”商震麟的声音传来。


    摸了摸内袋里完好无损的芯片盒,穆桢对着通讯器喘息道:“拿到了,正在撤离。”


    下方突然传来金属碰撞声,穆桢心头一紧,追查的人已经进入实验室。她加快速度,顾不上手掌的疼痛,在狭小的空间里艰难挪动。


    望着紧闭的门,商震麟快要盯出洞来。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在牢笼焦躁不安。听到警报声起的时候,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冲向门口,可在拧下门把手的时候他想到穆桢让他不要轻举妄动的话,脚仿佛被黏住一样就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走出去,穆桢的筹划全都功亏一篑。


    商震麟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强迫自己退回去。


    咔哒一声响,门打开。穆桢刚一出现,就被人搂住带进了房间。


    “没受伤吧?”商震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双手死死扣住穆桢的肩膀,目光如扫描仪般在她身上扫视。


    “没事。”穆桢抬起手想要安抚他。


    当看到她渗血的绷带时,少年眼中的担忧瞬间化作了怒意。


    “这叫没事吗?”握着她的手腕,血似乎又氤氲得深了。


    商震麟的声音拔高,喉间像是堵着团烧红的炭,火辣辣热乎乎,“为什么不呼叫支援?陆钊给你的麻醉剂是摆设吗?”


    他呼吸急促得像是刚经历完一场恶战,灼热的气息喷在穆桢脸上。


    穆桢看着眼睛通红的少年,微笑着摇头,上前抱住商震麟,“别怕,我真没事,只是伤口绷开了。看着严重,但根本没事,知道了吗?别紧张。”


    商震麟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反手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对不起……”


    穆桢轻拍着商震麟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幼兽。


    “怎么还道歉?”她仰头抬手蹭了蹭他泛红的鼻尖,“该被训的是不听话的小狗,你这不是很听我的话,乖乖在房间里没有出去吗?做得很好!”


    商震麟面颊通红。


    她故意转了个圈,“其他地方都没事。”


    少年耳尖瞬间烧透,闻着她旋转时发间散出来的好闻味道,紧绷的神经终于像松开的弓弦。


    “下次不许这样。”他闷声说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委屈,“不管什么事,都要先叫我。”


    “好好好。答应你。”穆桢用手背蹭了蹭他的头发,把手举起来给他看,“过来给我重新包扎吧?”


    商震麟垂眸盯着她染血的指尖,正要转身去拿医药箱,联通的频段突然响起陆钊的声音:“穆桢,计划有变!”


    第37章


    三人围坐在桌边,穆桢的手已经重新被包扎过,那道最深的伤口还是崩开了,又重新被陆钊缝了针。


    被陆钊和商震麟用眼神责备过的穆桢,默默不说话,降低存在感。


    陆钊先开口:“这是我这边负责找的三个证据线索,你们看看……”他将三个密封袋依次摆放在桌上。


    第一个袋子里是泛黄的照片,孩子门站在幸福福利院的门牌下笑容灿烂,卢曦抱着最小的孩子站在最中间,背后的建筑墙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彩虹,照片上的孩子们都被画了圈,而卢曦抱着的孩子甚至被画了多个红圈;


    第二个袋子里装着半张烧焦的实验报告,边缘蜷曲着黑乎乎的边缘痕迹,依稀可见[异能者改造] 、 [基因序列重组]等字样;


    最后一个袋子里则是一张手绘图纸,上面标注着监狱的建筑结构,许多房间被红笔圈出,还写着[声波共振点] 、 [记忆篡改试验区]等标注。


    “照片和实验报告来自于员工活动室的《园艺手册》和洗衣房。”陆钊点了点照片, “福利院的那场大火,恐怕是议会为了掩盖人为进行异能者改造实验而制造的,那些孩子很大概率没有死在大火里,而是被带进了监狱里,作为实验体。卢曦怀里的孩子应该就是阿宁。”


    他又指向烧焦的报告,“这里提到了祭品共鸣率,结合你们听到的关于科恩想要提高祭品共鸣率的话, 我推测他们是想把这些孩子改造成完美的能量容器,为时间装置供能。”


    “但实验没有成功。”穆桢直言,这件事她是确定的,“时间装置成功后,死去的都是监狱里的犯人。”


    在上次带着雷恩一起进入第13层的时候,他面对那些作为能源装在凹槽里的祭品没有任何反应,说明那些人雷恩不认识。更何况,雷恩在监狱里待的时间应该不会短,以他的聪明才智,不至于打探不到相关的信息。所以穆桢更倾向于利用孩子改造完美能量容器的实验在最后应该是被舍弃了。


    但那些孩子也再也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没有再多想下去,穆桢凑近那张手绘图,手指顺着上面的线条移动,停在标注的[声波共振点]上,“你们看,这些红圈标注的地方,恰好是监狱的通风管道、配电室和监控中心,这些地方如果联通起来,十分适合进行声波控制活动。利安在跟我套近乎的时候,曾经跟我提过一条4点44分的怪谈,每到这个时间点,总有人说听到奇怪的哭声。”


    “现在想来,那很可能是艾琳娜的哭声无意中被声波共振仪的频率波动裹挟传出来的,她在13层遭受的痛苦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而在我第一次穿越结束回到原本时间线后,监狱里的所有人,都被抹去了一部分记忆。”


    陆钊抬起头:“我也被抹去了记忆吗?”


    “大概。”穆桢当时没有试探过陆钊,只能猜测。她想起陆钊曾经对某些关键事件的迟钝反应,或许就是记忆缺失的证明。


    陆钊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入电脑,“这是我从医务室配药台抽屉背面里找到的数据备份,里面有完整的声波频率调试记录。根据这些数据,我推测他们将监狱制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声波共振仪。特定频率的波段可以穿透人体大脑,在不知不觉中篡改记忆。”


    他调出一组波形图,“你们看,这个频率对应的正是人类海马体的活跃波段,而海马体,正是负责记忆存储的区域。”


    “只要深陷其中,就无法逃离被清洗记忆的命运。说不定在我不知道时候,已经被清洗过几次了。”


    穆桢突然想到雷恩失去听力的左耳,看向陆钊欲言又止。


    “怎么了,你是有什么办法可以逃过这一劫?”陆钊很敏锐。


    穆桢道:“声波不外乎是需要听见的,如果部分听不见或者听不清的话,就不会被影响了。”


    陆钊笑了:“是啊,就是这么简单。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解读出了陆钊话里的意思,穆桢不准备劝解,对于自由的渴望坚持了那么久,失去一半的听力又有何可惜的。


    这时,商震麟突然想起什么,拿出一个黑色芯片盒,“这是穆桢从基础实验室拿到的,里面的数据还没来得及解读。”


    陆钊接过芯片插入电脑,屏幕上顿时跳出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图片。三个人凑在屏幕前快速浏览着。


    穆桢道:“这些是关于花园植株的研究记录?”


    陆钊放大图片,右下角的标注让他呼吸一滞:“采摘于星历157年12月7日,时空裂缝。”


    商震麟疑惑:“这些植株……来自时空裂缝?”


    没有按照正常植物生长方式生长,需要寄生在人体内生成启动时间装置的能量。这样的东西,翻遍整个帝国都不会找到第二株。原来它并不存在于这个时空。


    “难怪……”穆桢喃喃。


    “对了!六年后你给我的资料里面显示,植株是会认主的,而且已经认主……第一次我们进入花园店时候它会袭击我,但后面我在正常的时间线进入的时候,它并没有袭击我,甚至有些讨好?所以当时我猜测事情的变故发生在这一次时间线上。”她突然想起来,“它认了我作为主人。”


    商震麟问:“要再去一次花园吗?”


    陆钊阻止:“现在不行,监狱里的管控日益严峻,你们最好不要到处乱跑。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认主需要做什么,如果贸然进去的话,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穆桢也赞同地点点头,安抚地拍了拍商震麟的肩膀,“没错,我也赞同。植株的事情先暂时放后,这东西存在与否不影响我们接下来的计划,除非他们利用植株对我们进行攻击。”


    她拿出卢曦藏在衣柜里的负亥层电池舱所在地标注,“当务之急是切断时间装置的能源,救出艾琳娜。没了电池舱供能,那些基于时空裂缝能量的实验都会停滞,包括植株的培育计划,或许还有声波仪对整个监狱的控制也能停止。”


    商震麟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不如我们炸掉电池舱?”少年的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他握紧的拳头砸在桌面,震得水杯里的水泛起涟漪,“反正议会不会放过我们,与其被动挨打,不如直接端了他们的老巢!”


    穆桢眼睛一亮,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她点了点桌面,“虽然不知道卢曦到底是怎么弄到这张地图标注的,但有了这个,我们也不需要等着科恩打报告甚至还要想办法跟在他身后混进去。炸了电池舱,一劳永逸。”


    她想起了第一次出现幻觉看到的画面,负亥层的爆炸,这也应验了。冲天的火光似乎已经在眼前炸开,让她心跳加速。


    “但我们去哪里弄爆|炸装置呢?”商震麟问出了关键点。


    室内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穆桢咬着下唇,眼睛一亮,“不如我们自己做吧!”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材料可以现在就收集,陆医生那边的权限应该能够申请到所需的材料。”她抓起卢曦绘制的密道路线图,圈住配电室的标记,“配电室的电容装置可以作为引爆器,我们只需要找到合适的容器……”


    她的语速极快,思维如飞,迅速构建起计划的框架。


    “这太危险了,穆桢。”陆钊从她赞成炸掉电池舱开始就一直处于震惊状态,他们怎么这么大胆,在戒备森严的监狱里弄这么大一出事。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现在这局势有一种隐隐要失控的感觉。


    太出乎意料了。


    “材料混合配比需要做实验才能控制好量,稍有不慎就会提前爆炸,这样就会有暴露的风险,我们做了这么多,不能功亏一篑啊!”陆钊越说越激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爆炸提前发生,不仅他们的性命难保,所有的努力也将付诸东流。


    商震麟按住陆钊激动的肩膀,“陆医生,相信她。”


    他的喉结滚动着,自从跟着穆桢开始,她做的每一个决定几乎都没有问题,率先冲在最前面,把伙伴挡在身后,她总是有一种超乎常人的领导者姿态,让人不自觉臣服。


    穆桢看向陆钊,目光沉静,“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议会的阴谋正在加速,每拖延一秒,就会有更多人成为牺牲品。有些人,本不该死,比如罗伊,比如雷恩,艾琳娜。”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卢曦讲述福利院悲剧时痛苦的模样,还有那些被改造成实验体的孩子,“我们手里的证据虽然足够揭露真相,但向谁揭露?我们连监狱都出不去。他们将我们关在孤岛里,就是为了杜绝这样的事情发生。如果不摧毁电池舱,议会随时可以转移实验,继续他们的恶行。”


    “更何况,今天在基础实验室的动静已经引起了他们的警觉,事不宜迟,我们需要出其不意。有了密道,我们可以尽量减少暴露的风险。”


    陆钊依旧皱着眉,眼中的忧虑并未消散:“可实验材料一旦申请,必然会引起注意。就算能顺利拿到,在调配过程中……”


    “不需要大张旗鼓地申请。”穆桢打断他,“医务室的麻醉剂、实验室废弃的化学试剂,还有配电室那些备用零件……”


    她掰着手指数着,“这些东西看似普通,组合起来却能发挥巨大作用。我们可以分批收集,利用休息时间在隐蔽的地方调配。你放心,我的手很稳。”


    她举起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指节处的纱布还渗着淡淡血渍,自信满满。


    “今晚就开始收集行动。”她承认自己很轴,一旦确定的事情就会立刻付诸行动。


    商震麟立刻上前半步,眼中满是不容拒绝,“我和你一起,你说了不会丢下我。”


    陆钊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你们注意安全。监控系统在凌晨三点会进行自检,那时候……”


    “我们等不到三点。”穆桢截断他的话,重新再看了一遍路线图,拿出两把武器,将其中一把塞进商震麟掌心,“白天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今夜巡逻只增不减,明天只会更严。”


    夜色浓稠如墨,探照灯在空气里内划出惨白的光带,陆钊走在回医务室的路上,心里惴惴不安。远处传来狱警换岗的口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无形的枷锁压得人喘不过气。


    密道内依旧是潮湿的霉味,混着雨水倒灌后的腥气。穆桢压低身子爬行,膝盖贴着长满青苔的地面,甚至有些打滑。这几天总下雨,连密道内都变得湿滑起来。


    商震麟紧随其后,右手撑住地面向前,左手已经掏出微型手电筒,冷白的光束刺破黑暗。


    下方传来靴子整齐踏地的声音,是巡逻队!


    穆桢猛地停住,手肘撞在商震麟胸口。少年立刻会意,手电筒光束骤然熄灭,密道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心跳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像擂鼓般震耳欲聋。


    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腰间武器碰撞的叮当声清晰可闻,几乎像是贴着他们身下行进。


    “东区无异常。”


    “继续巡查。”


    巡逻队的对话声近得仿佛就在面前。


    穆桢咽了咽口水,屏住呼吸,生怕一丁点动静被他们发现。


    声音逐渐远去,穆桢继续往前爬,身后的光束随即照亮前方的路。


    当他们抵达实验室的通风口前,商震麟立刻察觉了不对劲,拉住穆桢。在她回身看过来的时刻摇了摇头,往后扯了扯她的脚踝,示意她不要再前进。


    两个人即刻撤退,待抵达安全地方时,穆桢轻声问:“实验室有问题?”


    “他们似乎安装了一些新的装置。而且,实验室里面有人,听呼吸,人很多。”


    穆桢随即明白:“他们在守株待兔,实验室不能去了。”


    “那化学试剂怎么办?”


    穆桢脑中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地方说不定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跟我来!”


    “没错,三年前的花园。”


    商震麟也回过味来,他们第一次进入这里的时候,确实有看到过很多实验试剂。过了三年,这里依旧没有重兵把守,正有可乘之机。


    这已经是穆桢第四次进入这里,熟门熟路地推开门,商震麟刚要戒备,却见阴影中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刷拉拉”抖擞着舒展开,幽蓝荧光如鬼火明灭。


    他下意识举枪将穆桢护在身后,却听见她轻声阻止:“别动。”


    本应该在第二间房的藤蔓们,竟然主动来到了第一个房间等待。黏腻的触须擦过少年手背,商震麟浑身紧绷,却见那些曾经可以穿透一切的植物,此刻正像温顺的幼兽般蹭着穆桢的手背。


    荧光在瞳孔里流淌,两人对视一眼,均露出吃惊之色。


    “它们已经认主了。”穆桢的声音带着惊讶,试探着抬手触碰藤蔓,那些植物竟顺着她的指尖缠绕而上,却未收紧分毫,反而亲昵地摩挲着她的手腕,如同在讨好主人。


    商震麟也疑惑:“什么时候?第一次我们拿样本的时候?但那时候你没有流血。”他想起第一次闯入这里时,这些藤蔓如同贪婪的捕食者,疯狂攻击出现在这里的一切活物,可没有现在那么温顺。


    “暂时不太清楚,但结果是这样。”穆桢动动手指,藤蔓散开,给他们让出一条路,“当务之急是带走试剂。”


    她快步走向靠墙的冷藏柜,抹去玻璃门上的雾气,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试剂瓶。那些液体,正是调配爆|炸物的关键材料。


    商震麟警惕地盯着四周,联通频道突然传来刺啦的电流声:“穆桢!你们在哪里?外面的动静有些不对劲,你们要多加小心。”


    陆钊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少年转身,见穆桢已经小心翼翼将最后一瓶标有硝酸甘油的试剂塞进包的隔层。就在这时,藤蔓突然剧烈扭动,发出刷刷飒飒的声音,墨绿色的叶片上泛起诡异的荧光。


    “有人来了。”这时候,商震麟也听到了些许动静,他迅速举枪挡在穆桢身前。


    穆桢却没有露出慌张的神色,她轻轻抬手,抚上身旁藤蔓粗糙的表皮。这些曾经充满攻击性的植物,此刻却温顺地缠绕在她手臂上,叶片摩擦着她的制服,发出沙沙的声音。


    奇怪,她竟然能感觉到植株传递来的情绪,带着警惕与保护的急切。


    脚步声越来越近,谈话声也清晰起来。


    “上头说最近有人在偷实验材料,重点排查与医疗相关的房间。”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要是让我抓到,非把他的皮扒下来不可。”


    “被分来这里也是有够倒霉的了。”


    商震麟的手指紧扣扳机,冷汗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穆桢却突然将他拉到一株巨大的藤蔓后面,植株立刻会意,粗壮的枝条如活物般迅速编织成一道屏障,将两人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荧光叶片微微合拢,将他们的身影隐没在幽蓝的光影之中。


    一根藤蔓绕到门把手上,将门重新轻轻关上,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不多时,门被打开一条缝,巡逻队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地面,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奇怪,明明刚刚的回报还说这里有动静,怎么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其中一人疑惑地嘟囔着,脚步声在处理间门口停了下来。


    “会不会是这些植物在搞鬼?”另一个声音响起,却没有人敢进来,“上次就有个研究员被藤蔓攻击,差点丢了命。”


    “别管了,先上报再说。”领头的人似乎有些不耐烦,“这鬼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一株藤蔓突然如闪电般窜出,缠住了最后一个巡逻队员的脚踝。那人惊恐地大叫一声,手电筒掉在地上,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凌乱的光圈。


    其他队员立刻举枪,对着藤蔓一阵扫射。子|弹打在墙壁和植物上,火星四溅,藤蔓却丝毫不惧,反而更加疯狂地舞动起来。


    穆桢抓住这个机会,向商震麟使了个眼色。两人猫着腰,沿着植株形成的掩护通道快速移动。藤蔓们默契地为他们让出道路,又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将行踪彻底掩盖。


    巡逻队被藤蔓纠缠得手忙脚乱,根本无暇发现这里多了两个正在逃跑的人。


    爆炸声突如其来,一株藤蔓不知何时掀翻了墙角的废弃化学试剂瓶。腐蚀性液体混合着植物荧光汁液,在地面炸开刺目的蓝紫色火焰。浓烟迅速弥漫,呛得巡逻队连连后退。


    “我靠!这植物弄翻了化学试剂!”有人大吼,“快跑!”


    “这边!”商震麟低声喊道,扯住穆桢的手,往通风口而去。


    穆桢纵身一跃,抓住通风口边缘,踩在商震麟的肩膀,借力翻了进去,商震麟紧随其后。


    两人在狭窄的通风管道里急速爬行,顾不上硌得膝盖生疼的感觉。


    穆桢的通讯器再次响起。


    “你们没事吧?”


    陆钊十分担忧。


    “我们没事,正在撤离。”穆桢喘息着回答,“那些植物……帮了我们大忙。”


    商震麟还沉浸在刚才的惊险中,他回头看了眼来时的方向,如若不是亲眼看到,他还是很难相信,这些恐怖的东西居然会主动保护他们。


    到底是什么时候认了主?


    “注意安全。”陆钊提醒。


    “放心吧。”穆桢可没想那么多,摸了摸口袋里的试剂瓶,嘴角扬起一抹微笑:“这些试剂足够完成爆|炸装置了。议会的如意算盘,也该被我们打碎了。”


    第38章


    这几天,监狱的空气充斥着紧张与不安,时不时响起的警报声如催命咒般回荡在每一个角落,让人心惊肉跳。


    而穆桢这边却充耳不闻,她此时正在一间废弃的治疗室内,专注地制作着爆!炸装置。


    因为要戴手套,穆桢直接把绷带拆除,埋头苦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认真的脸上。桌上摆放着从各处收集来的材料,硝酸甘油、乙|醚等试剂瓶整齐排列,旁边还有陆钊帮忙调试过的电容装置。


    她小心翼翼地将不同试剂按照精确的比例倒入容器中,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马虎。混合试剂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出细小的气泡,这一点点的量就有可能制造出掀翻监狱的巨大威力。


    尽管外界喧嚣,但陷入自己世界的人,已经无暇顾及其他。沉下心来的穆桢,仔细检查着每一个连接部位,确保爆|炸装置的稳定和可靠。


    与此同时,监狱里早已人心惶惶。


    狱警们表面平静实则神色慌张地在各个区域来回巡逻,囚犯们一有机会聚集在一起就开始窃窃私语,猜测着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谣言像瘟疫一样迅速传播,有人说监狱里出现了恐怖的怪物,有人说即将有一场大灾难降临。恐慌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随时可能引发混乱。


    陆钊匆匆推门而入,刚要说话,商震麟就拉住他,示意不要打扰穆桢。


    两人走到角落,陆钊额头还带着汗珠,显然是跑来的。他急不可耐开口,将在外听到的传闻一一道来:“你们猜得没错,议会对这件事的态度是堵住悠悠众口。声明通知下来了,他们宣称是医疗废物处理间发生了意外,是巡逻队在巡逻时疏忽大意导致化学试剂泄漏引发了爆/炸,造成了十二人当场死亡,两人重伤抢救无效死亡。”


    “我已经按照你们说的,悄悄透露了关于植物的消息,就说是那两个重伤的人嘴里一直念叨的。议会的说明大家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但我传出去的消息,应该有百分之八十都认为这样的植物是存在的。”


    穆桢也听到了陆钊的话,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他,“这样也好,议会的捂嘴倒是对我们有利,能拖延一时是一时,只要我们的计划顺利实施。对了,植株那边后续情况如何?”


    陆钊推了推眼镜,眉头紧皱:“听说不太稳定,有几株已经突破了封锁区域,开始向其他地方蔓延。很多地方已经不允许我们靠近了,但不过目前它们好像没有攻击人的意图,没发生流血事件,似乎只是在不断扩张领地。”


    “它是不是在找你?”商震麟猜测。想起那些藤蔓在医疗废物处理间温顺缠绕穆桢手腕的模样。在知道植物认主以后,他竟莫名有一种能够理解这株植物的心情,就像他本能地寻找靠近穆桢的身影。


    “找我?”穆桢有些错愕,“找我干什么?”


    商震麟咬咬牙,穆桢根本没有身为主人的自觉,他只好提醒:“它已经认主,肯定是想待在主人身边。”少年的耳朵泛起微红,又害怕这话让她想到自己身上,此地无银三百两般补充道,“也许能帮上忙。”


    陆钊也听说了这件事,不过他们没时间分析这株植物是何时何地认了穆桢的,看在它帮了穆桢这一点,说明它的意图是友善的。


    “东西做得怎么样了?”他的视线投在穆桢面前,堆满了各种材料,硝酸甘油的试剂瓶已经空了,电容装置的线路错综复杂,看得眼睛发花。


    穆桢拿起一支滴管,小心翼翼地将透明液体滴入容器。混合试剂再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腾起细小的白雾,她头也不抬道:“主体结构已经完成,正在调试引|爆装置。不过……电容装置的电流输出还是不太稳定,稍有不慎就可能提前爆/炸。”


    商震麟凑近观察,少年身上还沾着密道里的灰尘,睫毛在眼下投下细碎的阴影:“需要我去配电室再找些零件吗?”


    陆钊却摇头阻止:“太危险了,现在整个监狱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说着,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盒,里面装着几枚小巧的芯片,“用这个,我从医疗设备上拆下来的,应该能起到稳定电流的作用。”


    穆桢接过芯片,手指在电路板上快速动作,熟练地焊接起来,利落而专注。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商震麟站在一旁,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戴着手套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零件之间。突然想起她在暗巷子里救自己时,也是如此果敢利索。


    她总是那么吸引人的目光。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沉闷犹如爆/炸的声响,整个房间都跟着震动起来。三人齐齐动作,穆桢捏紧手中的工具,商震麟迅速拔出枪,陆钊扶住摇晃的工作台。


    墙体的灰尘速速落下,呛得人直咳嗽。


    “就在我们上方。”陆钊看着墙上的裂缝,脸色凝重,“那些植株好像真的是来找你的。”


    他的话音刚落,头顶的天花板就传来刺耳的摩擦声,仿佛有无数指甲在抓挠。


    穆桢站起身,将调试到一半的引|爆装置小心翼翼地放进防爆箱。


    “它们能找到这里,说明对我的感应越来越强了。也许是之前在医疗废物处理间接触时,发生了某种特殊的变化。”


    商震麟握紧枪,挡在穆桢身前:“我出去看看。”却被穆桢一把拉住。


    “太冒险了。这些植株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连议会都无法完全控制。你的血虽然克制它们,但我不在,难保它不会攻击你,没必要造成无谓的伤亡。我们继续调试装置,它们暂时应该不会强行突破。”最后这句话似乎是说给植株听的。


    穆桢的话没说错,等她把装置重新弄完后,变故才发生。似乎是偷偷窥探了他们的进度,等她的事情做完,植株才有所动作。


    一株藤蔓破开天花板闯入这小小的房间,尖端长满倒刺,却在触及穆桢衣角的瞬间,如同被驯服的野兽般温顺地蜷曲起来,在她脚边盘成一个保护圈。


    陆钊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们不会是真的听懂了你的暗示,到这时候才出现吧?”


    穆桢蹲下身子,轻轻抚摸藤蔓粗糙的表面,感应到它传递出的不安与躁动,安抚道:“别急,等我们完成计划,就带你离开这里。”


    藤蔓似乎听懂了她的话,藤蔓抽打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得了它的指示,更多的藤蔓从破洞中涌入,在房间四周编织成一道绿色的屏障。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很快被打破。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枪声,显然是监狱的巡逻队顺着藤蔓移动的方向追来了。


    藤蔓们瞬间竖起尖刺,发出警告的嘶嘶飒飒声。


    商震麟将穆桢护在身后,陆钊则快速将引|爆器塞进她手中:“我来拖延时间,你们带着装置先走!”


    “不行!”穆桢断然拒绝,“我们一起从密道撤离。这些藤蔓可以为我们争取时间。”


    她对着藤蔓轻轻点头,像是下达指令。藤蔓们立刻行动起来,一部分朝着巡逻队的方向涌去,另一部分则为他们开辟出一条通往密道的道路。


    穆桢回头看了一眼桌面,毫不犹豫地拿起打火机点燃丢了过去,蓝红色的火舌一下子舔舐燃烧过去,一切痕迹都会被销毁。


    “走!”穆桢一拍陆钊的肩膀,一根藤蔓卷上了他的腰,带着人嗖地一下往前冲去。


    身后,藤蔓堵在门口与巡逻队的厮杀震得房间簌簌落尘,汁液与鲜血在墙壁上层层交叠。


    “它们在学习!”陆钊回头,突然抓住穆桢的肩膀,指着游走的藤蔓,“这些植物在分析敌人的攻击模式,你看!”


    眼前,一株藤蔓精准缠住某个狱警的枪管,释出的汁液瞬间腐蚀金属,“甚至还能知道先缴械。”


    她突然明白这些来自时空裂缝的生物为何选择帮助他们,它们同样渴望挣脱监狱的牢笼,回到属于自己的家。


    停在密道里宽敞的地方,穆桢将引|爆器塞进商震麟怀里,“你带着装置去负亥层,我去找艾琳娜。”


    “陆医生回去医务室待命。”她转头看向陆钊,“那里是监狱的医疗中枢,一旦爆/炸发生,会有很多伤员需要救治。而且……你留在明处,才能更好地应对议会的盘问,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事情一旦成功,他们会面临什么结果毋庸置疑,但陆钊不能出事,只要他在,就算他们被抓住,一切都还有机会转圜。


    陆钊略显迟疑:“可是你们……”


    “别可是了。”穆桢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放心,我们会没事的。”


    陆钊深深看了两人一眼,最终点了点头:“小心。”


    他转身消失在密道的黑暗中。


    这次去往负亥层没有上次那么惊险,似乎所有的人力已经调往植株所在处,电梯没人,他们顺利抵达岔路口。一人往前走去13层,一人留在负亥层放置爆/炸装置。


    两人即将分开,商震麟突然伸手将穆桢拽进怀里,少年的心跳声如擂鼓般,“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主人。”他嘴唇蠕蠕半晌,还是开口叫了一声。


    穆桢愣了愣,随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知道了,傻瓜,我们都会活着回来的。”


    她推开他,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我走了,时间不多了。”


    商震麟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朝着负亥层的方向而去。穆桢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莫名的心颤。


    她深吸一口气,通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发出的动静。


    再次见到艾琳娜,穆桢心中不免生出一种诡异的兴奋,她即将救出艾琳娜,给议会那帮人当头一棒。


    “穆桢,你来了!”艾琳娜急切地趴在舱壁上,眼睛里带着期待,“我听见一些不小的动静,是你们干的,对不对?”


    穆桢点头:“我们准备炸了电池舱,这样议会就不能打开时间裂缝,进行不了他们的计划了。商震麟现在已经带着装置过去了。”


    “炸了?”艾琳娜震惊过后,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是啊!把它炸了,议会的那些阴私想法全都会付诸东流,炸了好,炸了个精光!”她的笑容里带着疯狂与释然。


    “商震麟会成功吗?”笑完,艾琳娜又有些担忧,“毕竟他还没有进化完全。”


    “我相信他。”


    负亥层。


    大抵是警员都被调走去处理植株,这里安静得可怕,空气也格外压抑,连犯人都没什么言语,仿佛行尸走肉一般在牢房里待着。


    商震麟从通风口落地时,靴底与地面接触发出轻响,竟在走廊里激起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他贴着墙根前行,电池舱的位置在负亥层最深处。抵达藏匿这电池舱的地方外,商震麟发现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墙面,看不出任何可疑之处,但他知道,议会惯会制造此类暗门。


    没有犹豫,商震麟将爆/炸装置按在墙面上。按下按钮,装置表面的数码表盘开始跳动,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印在他因紧张而有些苍白的脸上,倒计时10分钟。


    刚要离开,一个身影从拐角处走出来。


    “原来你在这里。”游礼的声音仿佛裹着寒冰,“这段时间的动静都是你弄出来的吧?我们可是找你找了很久。”


    商震麟猛地旋身,枪支几乎同时举起。可游礼的速度更快,多年的实战经验让他深谙武器使用之道,一梭子弹打在少年持枪的手腕上。


    商震麟闷哼一声,枪支脱手飞出,在地面上滑出老远。


    他踉跄着后退,后腰重重撞上墙面,眼中满是倔强。


    游礼步步紧逼,身后是黑压压的人,一如他第一次在入口处捉回商震麟那样,冷酷无情。


    此时,位于13层的艾琳娜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贴在玻璃上的手掌用力拍打:“穆桢!商震麟有危险!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不稳……”


    话没说完,穆桢就毫不犹豫地转身,这时候应该所有人都去弄出大动静的植株那里了,是谁还留在负亥层?来不及多想了,救人要紧。


    她的动作很快,第13层和负亥层本就在上下。


    走廊里依旧死寂,只有她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时,她看见商震麟被游礼按在墙上,少年嘴角溢出鲜血,一只手掌满是血,却仍在挣扎着去够掉在地上枪支。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穆桢抢先从腰间拔出手/枪,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嘭嘭嘭几声枪响,子弹擦着游礼的耳畔飞过,在墙上留下焦黑的弹孔,把密集的人群分离开。


    游礼咒骂一声,松开钳制商震麟的手,不得不闪身躲避,而其他守卫也迅速反应过来,举枪朝穆桢射击。


    “别管我,快走!时间来不及了!”商震麟看了一眼倒计时,死死盯着穆桢暴露的身影,嘶吼道。


    守卫们的制式脉冲枪喷射出幽蓝光束,在墙壁上灼烧出冒着青烟的坑洞。穆桢侧身躲进墙角,碎石擦过脸颊划出血痕。她探出头快速观察局势,发现除了游礼,还有十多个守卫,且对方手中的武器比自己的更先进。


    但此刻不是害怕的时候,穆桢眼神锐利。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烟雾/弹,用力扔向人群。白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挡住守卫们的视线。


    “是你啊,没想到时隔三年你又出现了。我说怎么商震麟要逃跑呢,原来是你来了!”游礼的声音穿透烟雾传了过来。


    穆桢没说话,她贴着墙面缓缓移动。


    “小心!”商震麟的声音响起。


    穆桢本能地翻滚,蓝光擦着后背掠过,一阵火热伴随着布料烧焦的味道而来。


    烟雾稀薄,她抬头顺着声音望去,少年被五名守卫按在地上,锁骨处的皮下晶体开始发光,银色的纹路在疯狂生长。那些纹路如同活物一般,顺着他的脖颈手臂蔓延,所到之处的皮肤都泛起银光。


    商震麟脖颈处的血管暴涨,整张脸逐渐张红,喉头一阵腥甜,吐出一口血来。少年染血的嘴角冲穆桢扯出一个扭曲的笑,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身上。


    “跑……”


    穆桢的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间湿润,毫不犹豫地朝着守卫们冲去。


    “放开他!”她的怒吼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充满了愤怒。


    最近的守卫已挥拳袭来。穆桢矮身旋踢,靴跟擦着对方下巴掠过,带起零星血沫。她像绷紧的弓弦,极力射/出尖锐的箭矢,可数十双眼睛紧盯着她的破绽,拳脚如暴雨倾盆。


    他们可没有怜香惜玉和以多对一的羞耻感,十多身影直接把穆桢包围在内,但他们也害怕枪支走火伤及队友,于是赤手空拳与穆桢对垒。


    穆桢再次确定自己体能得到显著提高,但奈何架不住敌人人多势众,逐渐处于下风。她在守卫们的围攻下左闪右躲,身上渐渐多处受伤,鲜血染红了制服。


    “不许……”商震麟的怒吼被捂进地面。


    身体撞在墙上的瞬间,穆桢听见自己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温热的血顺着嘴角流下,滴在前襟上。她顺着墙壁滑落,倒在地上,抬眼看见商震麟眼中快要溢出的绝望。


    她突然笑了起来,带着豁出一切的疯劲,猛地咬住扑过来的守卫手腕,尝到满嘴铁锈味。在对方的喊叫声中屈腿顶住对方腹部,借力再次翻身而起。


    “主人!别……主人!”商震麟的哭喊被淹没在打斗声里。


    穆桢的视线开始模糊,却依然死死盯着按住商震麟的守卫。她的动作渐渐失去章法,纯粹靠着本能挥拳踢腿,制服早已成了血衣。但她知道,只要商震麟还在那里,自己就绝不会倒下。


    “不许伤害她!”商震麟疯狂地挣扎着,体内的力量在不断翻涌。锁骨处的晶体光芒大盛,银色纹路快速蔓延,顷刻间就覆盖了他的全部身体。


    一声怒吼从他口中发出,强大的能量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将按住他的守卫们纷纷震飞出去。


    躺在地上起不来身的守卫们惊恐地看着商震麟,只见他缓缓站起身来,周身环绕着强大的气场。他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身上的伤口在快速愈合,身体的银色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进化了。”游礼低低一声,“SSS级。”


    他后退几步,眼里隐隐透出激动。


    “长官!要爆|炸了!快跑!”有一人注意到倒计时。


    经他提醒,守卫们眼看着商震麟设置的爆|炸装置倒计时越来越少,大惊失色。


    他们也顾不上倒在地上还要强撑着起身的穆桢,不再犹豫拉着呆愣的游礼赶紧跑走,甚至记得抗走几个受伤严重的人。


    红色的倒计时警报灯疯狂闪烁。


    穆桢抬头,发现商震麟的眼神麻木,她的心猛地一沉,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他一声:“商震麟!”


    这一声呼喊把差点失去神智的人唤回,他身体猛地一震,看清正努力起身的穆桢,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快步上前把人揽进怀里。


    “我们快走!时间要来不及了。”


    穆桢喘息着,看着倒计时上的数字,最后三十秒。


    商震麟的手臂突然收紧,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开始往外跑。


    商震麟的脚步快得惊人,除了催命的倒计时外,只剩下他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她死死搂着商震麟的脖子,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在楼梯上,疯狂往上跑。突然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穆桢惊呼一声,却见他咬着牙再次站起。


    银色纹路在皮肤下疯狂游走,像是无数条小蛇在血管中乱窜,那是进化带来的不稳定力量在肆虐。商震麟承受着强化力量带给他的痛苦,却不吭一声。


    爆|炸声在身后响起,热浪从身后翻滚而来,商震麟来不及多想,立刻用力将怀里的人往外一抛。


    穆桢摔在地上翻滚几圈停下,着急起身寻找商震麟的身影。


    耀眼的火光如潮水般吞没了少年微笑的身影,穆桢的眼前瞬间模糊一片。


    二次爆|炸的巨大气浪再次将穆桢掀飞出去,她在地上翻滚着,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商震麟!!!”


    第39章


    火海猩红,热浪灼烧皮肤,呼吸间仿佛吸入滚烫的细沙,滞涩又发堵。穆桢似乎能听见商震麟在红色火焰里的嘶吼。她拼命往前爬,想要靠近,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爬不动,身体仿佛灌了铅般沉重,越挣扎,胸腔里的空气就被挤压得更稀薄。


    眼看着商震麟的身影被爆|炸的气流吞噬,红色的光将他的轮廓分割得支离破碎。


    “不要!”穆桢声嘶力竭地喊着,想要冲过去,巨大的气浪裹挟着火焰扑面而来,她忍不住闭上眼,却感觉身体猛地下坠。


    “商震麟!”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湿透了衣衫,咽喉因过度嘶吼而疼痛,不得不剧烈咳嗽起来。胸膛起伏着,眼前总是划过商震麟被火焰吞噬的画面,热泪不禁盈眶。


    “商震麟……商震麟!”穆桢低低喊着他的名字,声音从最初的哽咽变成近乎崩溃的呐喊,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晃动的全是少年在火光中最后的画面。


    她跌跌撞撞赤脚下了床,膝盖重重磕在床角,又爬起来迫不及待想要出门。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不小的动静,一盆水被丢在外面发出“哐啷”声响,熟悉的身影冲了过来。两人相撞,一双有力的臂弯将脱力的穆桢拥进怀里,她双脚离地,竟是被抱了起来。


    “我在,主人,我在。”他的双臂孔武有力,牢牢圈住穆桢颤抖的身体,“你回来了,主人,你顺利回来了,别怕。”


    穆桢摸着那结实的肌肉和宽厚胸膛,商震麟的话让她立刻就反应过来,她回来了,回到了星历165年。但身体的颤抖还在继续,后怕让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眨眼,与六年前比起来长得更加棱角分明的脸逐渐清晰,眉眼锐利,皮肤下藏着若隐若现的青筋。


    “我真的……回来了?”声音犹如风中抖动的落叶,沙哑又瑟瑟,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商震麟的胸膛。


    他呼吸起伏,死死盯着穆桢哭红的脸,伸手揩去她的泪水。


    此刻怀中的温度和真实的触感,都在提醒她这并非梦境,可爆|炸犹在眼前,情绪尚未散去,她怎么敢相信?穆桢的手指微微发颤,缓缓抚上他的脸庞,从眉骨到鼻梁,再到紧紧抿着的唇角。她像是难以置信一般自言自语:“真的是商震麟。”


    商震麟一震,第一次看到穆桢露出这样的神色。他将她抱得更紧,头颅埋在穆桢的脖颈处,鼻息间都是属于她的气息,一股哽恸之意生出,他伸手摩挲穆桢的后颈,“是真的,我在这里,主人。”


    “啪” 地一声脆响,一巴掌拍在商震麟的后背上,他疼得弓起身体,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眼前的穆桢双眼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可眼神里的怒意却几乎要喷薄而出。


    “我准许你把我丢出去了?!”穆桢一双红得犹如小兔子的眼睛瞪圆,挣扎着从商震麟的怀里下来。她赤脚踩在地上,又觉察两个人的身高差实在有碍她教训人,于是气呼呼地指着旁边一把椅子,“过去!坐下!坐好!”


    商震麟不明所以,但也下意识听令,却又注意到她脚上空空,地板冰凉,于是迅速拿了双拖鞋跪地给穆桢穿上,这才乖乖在椅子上坐下,垂着脑袋听训。发梢在额前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看着他这幅模样,穆桢心里的气却更盛了,眼眶又开始发酸:“你知不知道当时有多危险?你就这么我把丢出去,自己留在那里等死?明明两个人都可以跑出来!!”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每说一个字,都在回想爆|炸的那一幕,心脏仍是一阵抽疼,“要是你真的……真的……”


    话未说完,穆桢的喉咙就被酸涩堵住。她猛地转身,抬手擦去夺眶的泪水。身后的商震麟慌了神,想要起身,屁股刚离开椅面,却被穆桢一声“不许动,我允许你动了吗!”给喝住。


    “坐着!”穆桢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却没有立刻转身,“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现在是在惩罚你!”


    身后没了动静,唯有绵长又压抑的呼吸声。


    “主人……”商震麟小心翼翼开口。


    起初没有多想,只顾着确认商震麟是否还活着,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觉得脚软,难以置信。后知后觉冷静下来,穆桢很难不怀疑他在最后那一刻做出的选择。


    那时的商震麟已经进化为SSS级,按理说体力达到最顶峰,却在最后关头将她抛出,任由他自己留在危险的爆|炸之中,还要转身留给自己一个微笑。现在他还活着,也证明了自己的猜想,以他的能力来说,根本不会被爆|炸伤到半分!


    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穆桢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些,“商震麟,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想要让我记忆深刻,你知道自己不会死,所以才那么大胆,对不对?”她的目光如炬,直直撞进对方躲闪的眼神里。


    商震麟喉结滚动,手指死死抠住椅子扶手,扶手发出细微的扭曲声。


    他当然是故意的。


    银色纹路爬满全身时,他感知到了体内力量的蜕变,身体仿佛经过洗礼,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耳清目明,身轻如燕,每一个细胞都充斥着力量。抱着穆桢,身后的一切灼热被阻挡在能量之外,无法伤及他毫分。就在那一刻,他脑子里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穆桢只能是他一个人的主人,就算是那群卖乖讨好的植株也不可能和他分享主人。


    他更清楚,这一场爆|炸之后,主人很大概率就会回去,唯有以命相搏,才能在穆桢心中刻下永不磨灭的印记。比起粉身碎骨的风险,他更害怕被她遗忘,害怕成为她生命里转瞬即逝的过客。


    此刻被戳破心思,他却眨眨眼,只一瞬的失态过后便放松下来,隐去眼中的笑意,露出委屈的神情:“怎么会呢?主人,我当时来不及细想,只想着先把你送出去不让你被爆|炸波及到。”


    “来不及细想?”她上前一步,捏住商震麟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直视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瞳孔里都是自己,“我都忘了你那时候已经进化到SSS级了,应该不至于被区区一个爆|炸伤到吧?嗯?”


    尾音上扬的弧度,像根羽毛扫过心上。商震麟的喉结滚动,呼吸加深。


    “主人身上的伤还疼吗?”他突然垂下眼睑,握住她的手腕想要查看伤势,“都怪那些守卫,我应该……”


    “少转移话题。”穆桢用膝盖顶进他紧绷的大腿之间,看着他立刻挺直脊背的模样,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般,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她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不住颤抖的睫毛,“你就不怕我真以为你死了,从此忘了你?”


    商震麟倒抽一口气,瞳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眼前人溺毙。只有他知道,自己的眼睛里藏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他突然咧开嘴笑起来,抓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衣服布料,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腔, “如果这样能让主人记住我一辈子,就算真的死了……”


    话音未落,穆桢已经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拽过来,打断他的话,“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杀了。总归你的命是我救的,生死都该由我决定。然后我就把你忘了,重新再找一只听话的狗。”


    商震麟被迫仰起脖颈,喉结在紧绷的皮肤下滚动,像被驯服却仍在低吼的兽。他望着穆桢近在咫尺的眉眼,眼中满是痴迷与眷恋,“主人别生气。我是真的受伤了……”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撒娇般的意味。


    “你要看看吗?”他眨眨眼,湿漉漉的眼神像只淋雨在门口等待主人的小狗。


    不等穆桢回答,他便迅速扯开衬衫纽扣。


    胸前有两道交错的伤疤,像两条盘踞的蜈蚣,边缘坑坑洼洼。穆桢记得,在第一次回来之际,商震麟让她检查过上身,这里并没有任何伤疤。


    “那天爆|炸的气浪把我掀飞了,这是被炸开的金属碎片贯穿的,从胸口一直穿透过去,我的肺差点就被扎漏了……”他低头用手比划着,声音低得像呓语。


    他又抓住穆桢的手,近乎虔诚地看着穆桢,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像是困兽望着唯一的神明,“主人知道我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做什么吗?我回去了爆|炸现场,找遍了负亥层的每一块残骸,就是为了确认你有没有跑出去。幸好,你顺利回来了。”


    他露出庆幸的笑。


    “疼吗?” 穆桢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手指悬在伤口上方,迟迟不敢触碰。


    下一秒,商震麟立刻把她的手按在伤口上,语气里带着委屈与满足,“都过了那么久了,已经不疼了。但当时真的很疼,主人你摸一摸,就当是安慰安慰我。只要是主人,我会很开心……”


    他将脸埋进她的肚子,贪婪地汲取着属于她的气息,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分别时的恐惧与不安,“别离开我,主人。我只属于你……”他的手臂像铁钳般箍住她的腰,仿佛稍一松手她就会化作泡影。


    “我不会的。”穆桢叹了一口气,回抱住他,摸着他潮湿的发。


    商震麟的嘴角勾起,眼前闪过自己用铁片贯穿胸口的画面。他闭眼咬着牙,喉结剧烈滚动,将铁片狠狠刺入再往下划动,撕开皮肉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温热的血顺着肋间蜿蜒而下,在冰凉的地面汇成暗红的溪。


    “只有这样……”当时的他蜷缩在满地铁锈与血污中,意识模糊间仍死死攥着染血的铁片,“主人就会心疼我……”


    每一次伤口愈合后,他又会在同样的位置重新制造创伤,任由新生的疤痕叠着旧伤,将自己的身体变成向穆桢索取怜悯的筹码。


    此刻怀中的体温如此真实,穆桢叹息着回抱的动作,对于商震麟来说,比任何镇痛剂都有效。


    在穆桢想要离开之际,商震麟出声。


    “伤口又疼了……”他声音发颤,带着恰到好处的呜咽,“主人,别松开……再抱抱我。”


    陆钊的敲门声打断了这短暂的温情,商震麟的眼神敛下阴沉。就在穆桢想要推开他时,适时松开紧箍着穆桢的手臂,乖乖坐在椅子上,等着穆桢上前去开门。


    “穆桢……你,你没事吧?”陆钊扶着门框气喘吁吁,眼神往内瞟了一眼,看见侧身冲着自己,脸上俱是不满之色的商震麟。内心腹诽,他不会是打扰了什么好事吧?这小子八成把自己当电灯泡了。


    “我没事。”穆桢侧身把陆钊让进门来。


    陆钊睡了一觉醒来,脑子里突然涌入大量不属于这个时间线的记忆,那些关于负亥层的阴谋、时空裂缝的植株,还有穆桢与商震麟在密道中与他分别的画面,让他惊出一身冷汗。立刻就明白过来一切都发生了改变,连忙往穆桢这里赶,生怕又生变故。


    “你的手也没事?”陆钊看着穆桢完好如初的手掌,“伤口不会带过来?”


    “应该是这样,我第一次回来的时候身上也没有伤口。”


    看到她已经安然无恙回来,松了一口气,陆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擦了擦额间的汗。侧头看见走过来的商震麟,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空气都仿佛凝结。陆钊心虚地移开眼,他果然是打扰了他们。


    “陆医生,这么急赶来,是有什么急事吗?”穆桢刚醒来,还摸不清楚情况,现在又看到陆钊如此急切,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变故。下意识看向贴着自己身侧坐的商震麟,他注意力不在陆钊身上,反而寻找她的视线,与之对视,勾出一抹微笑。


    穆桢迅速转身,她就不应该指望此时的商震麟能给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是我们的计划没有成功?”


    陆钊摆摆手,咧嘴笑起来:“是成功了!负亥层被你们炸了之后,电池舱的能量又被引爆了,整个13层几乎都毁了。”注意到穆桢担忧的神情,他赶紧安抚补充道,“艾琳娜没事,早在爆|炸切断电源的第一时间她就跑了出来,而且她是SSS级,有办法保全自己。”


    星历159年,百克切克监狱发生意外爆|炸,藏匿已久的另一个SSS级异能者亮相,她对之前的经历闭口不提。典狱长亲自出面将人带走,重新关押起来。第13层暴露,一时间众说纷纭,沉溺了三个月,领导层才出面下发声明,言明该空间为新型能源试验区,事故原因为内部不法分子故意为之,已经将人捉住单独关押审问。


    “艾琳娜被关在哪里?”穆桢追问。


    “正亥层,没错,就是西塔管理的楼层。”商震麟抢先回答,“一切关于你的事情都没多少变化。只是西塔没死,正亥层依旧是在他的头上,你还是负子层监管者,我也还是你的特殊监管协议犯人。”


    见穆桢不接商震麟的话,而是看向自己,陆钊抿了抿唇,选择继续说明:“至于那植株,在爆|炸后他们又全部缩回了那个房间,似乎至今都没有人敢靠近。”


    “西泽呢?西塔没死的话,罗伊是不是……”穆桢带着希冀询问,如果连时间装置都没有了,那么他们的结果是不是也跟着改变了?


    陆钊点头微笑:“活着,都还活着。”


    穆桢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心中的大石头落了下来,挺直的脊背松懈了,一股鼻酸涌上来,她伸手捂住脸不住地深呼吸。


    她竟然真的改变了他们的结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穆桢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


    “甚至卢曦,都还好好地活着,而且,我应她的要求,给她换了一副模样。”陆钊递过来一张照片,上面的女人笑得肆意张扬,扎着高马尾,皮肤平整自然,完全看不出曾经毁容的样子,也没有一点曾经唯唯诺诺的模样。


    穆桢一眼就把人认出来了,她见过她,“这是……夏利音!”


    “没错,她的新名字,夏利音。”陆钊微笑点头,“手术很成功,不仅修复了她的容貌,也重塑了她的人生。”


    “我和她见过!在那次孢子逸散事件的时候,她说她是乙字楼调过来的警员。”穆桢飞速回忆,当时的夏利音面对她的态度,并不似作伪,甚至还疑心她与植株之间的联系。 “所以按照之前的时间线,卢曦也没有死,她依旧变成了夏利音的模样,只是我们互相不认识。”


    陆钊道:“这样说的话,卢曦之后的经历并没有改变,就算没有你,她也会成为夏利音。但你穿过去认识了卢曦,后面我帮她换了身份成为了夏利音,变化的只是帮助她的人替换成了我们?”


    “那之前是谁在帮她?”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冒出这个想法,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会不会是西泽曾经说的那个红发蓝瞳的女人?”商震麟提醒。


    他的话一问出口,整个房间陷入了莫名的寂静。


    半晌,陆钊犹豫着开口问商震麟:“你说的红发蓝瞳女人,是谁?谁还见过她?”


    陆钊的话里有话。


    穆桢与商震麟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穆桢追问:“你也见过?”


    那个神秘女人,难道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他们,甚至在关键时候推波助澜?


    陆钊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没错!是她让我留下来帮助你。”说到这里,他露出愧疚之色,“抱歉,我之前隐瞒了这一切,但我想现在我们之间的友谊足以让我说出这个秘密,毕竟我们也是并肩作战过的过命伙伴了。”


    “我本应该死在九年前的那个夜晚……”陆钊摘下眼镜,用指腹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目光变得幽深,“那时候我和所有被抓来的医生一样,是被议会的武装部队强行带到地下基地的。”


    他从未愿意留在这里,甚至想过很多次逃跑。


    潮湿阴暗的地下实验室里,消毒水混着血腥味的空气令人作呕。陆钊至今记得自己被拖进基地时,走廊墙壁上干涸的血迹,以及远处传来的痛苦呻|吟。


    他从未想过救死扶伤的双手,会被迫沾满无辜者的鲜血。那些被当做实验体的孩子,那些因基因改造而痛苦死去的囚犯,每一场被强迫施行的手术都是一次酷刑,在他良心上反复拉锯。


    陆钊坚持了一年,精神濒临崩溃。某天深夜,他握着手术刀走向灼热的焚化炉。这里是所有死去之人最后的归宿,如果他要死去,希望最后是被投入这里。


    他晃悠的样子像极了一具行尸走肉,热气将他全身蒸腾出汗,握住手术刀的手心湿滑黏腻。就在刀锋抵住脖子即将割下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就这样死掉,可真没意思。”带着笑意的女声惊得他浑身一颤。


    陆钊颤抖的手抓不住手术刀,勇气在这一刻泄了,哐当一声,手术刀落地,他颓然坐在地上,低低开口:“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女人正倚在门框上,她身上的黑色皮衣还在滴落水珠,不,那不是水,是血。


    陆钊看着地面上多出来的红色痕迹,忍不住抬头看过去,那双蓝色的瞳孔如大海波涛汹涌,像是藏着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她走上前来,一脚踩在地面的手术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钊,红色的发丝落在肩头,肆意张扬。


    “听说你救过霍尔·瑞利的命?真是讽刺啊,把救命恩人关在笼子里,强迫他做这么阴损的事情。”她蹲下来,捡起手术刀贴在陆钊的脖子上,吓得他一动不敢动,呼吸起伏,脖子上的青筋凸起,“手术刀是拿来治病救人的,不应该杀人。”


    “可我……已经杀了很多人了。”陆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浑身颤抖。


    “想不想出去?我可以帮你,但你得欠我一个人情。”


    然而逃亡计划在最后一刻败露。


    当子/弹穿透陆钊左肩,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那个女人再次出现。她的身手快得惊人,红发在枪林弹雨中翻飞,女人带着浑身是血的他躲进安全的地方,给他包扎时说:“陆医生,我给过你机会了,你没跑掉。我救了你第二次,这人情可越来越贵了!”


    “现在是还第一个人情的时候了。”她将绷带的结系紧,“既然你逃不掉,那么我要你留下来,等一个人。这照片上的女孩,她会来这里,无论她要做什么你要无条件帮她。”


    半张被撕掉的照片,女孩的样貌清晰可见,正是穆桢。


    “别问为什么。”她起身踢开脚边碍事的杂物,“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交易。”


    第40章


    “我能留下来?”陆钊只认为对方在痴人说梦,一个妄图逃跑的人,议会能让他全须全尾地留下来才是天方夜谭。他只觉得好笑,扯到了伤口,看着那包扎得乱七八糟的手法,忍不住苦笑,“说不定我一走出去就会被乱枪打死。”


    “不会。”女人红唇轻启,眉眼一挑,那犹如大海的蓝瞳荡漾起波纹, “你对你的医术自信吗?”


    “议会不愿意放我走的唯一理由就是我这双手和精密如仪器的大脑。”陆钊扯了扯嘴角,左肩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女人一拍陆钊的肩膀,没轻没重,力道大得让他闷哼出声。她双手叉腰,红发飘动, “这就对了!相信你的医术。在这里待一晚上,他们会求着你回去。”


    不等陆钊发问,她已经利落地翻身爬出通风口,临走前抛来个小巧的金属盒,“里面是消炎药,省着点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陆钊才长舒一口气,攥着药瓶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还是对女人话语中莫测计划的恐惧。


    总是吃了药,他还是发烧了。伤口的灼烧感逐渐化作滚烫的温度如海浪涌上来,陆钊在半梦半醒间坠入黑暗。迷迷糊糊中,隐隐约约听见基地警铃大作,他无法睁开眼,陷在黑暗中。直到被破门的动静惊醒,整个人被架了出去他才得知,议会核心成员之一的桑切斯遭遇袭击,重伤急需救治。


    而他,是最好的外科医生。


    “必须救活他!”有人在他耳边嘶吼,唾沫星子溅在脸上。


    消毒水的气味让他无比清醒,陆钊重新修整一番后站在手术台前,看着无影灯下浑身是血的伤员,突然明白过来女人昨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手术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陆钊戴着沾血的手套,看着心电监护仪重新平稳的曲线,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不愧是陆医生!”


    听着领导层的夸奖,陆钊摘下染血的手套,换上谄媚的笑容。那女人果然算无遗策,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让他从阶下囚变成了议会不可或缺的救命稻草。


    从那以后,陆钊也渐渐学会了阳奉阴违。他拥有了一整层属于自己的办公室,医疗室里摆放着高精尖的医疗设备,他为议会利用声波控制犯人,却在暗中收集资料;他被要求给每一位犯人打下控制的药剂,却偷偷稀释药剂含量。


    每当夜深人静,他就会取出那张泛黄的照片,看着少女明亮的笑容,提醒自己等待的意义。


    “所以你在见到我的第一面,就认出我了。”穆桢听完陆钊的话,难以置信,想到他曾经有意无意给自己的帮助和提示,恍然大悟,“难怪你会主动提醒我帮助我。”


    “当时我还问商震麟你是什么意思,他说可以接受你的帮助。”她看向商震麟,“你也知道陆医生是在等我?”


    商震麟立刻摇头,生怕穆桢误会自己瞒着她什么,“我不知道,陆医生那时候也帮了我不少,我只是觉得他没有那么坏。”


    他想起在禁闭室高烧不退的夜晚,是陆钊冒着风险送来退烧药,想起被狱警毒打后,藏在绷带里的止痛片。况且,他是见过陆钊在议会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的,就算他没有站在自己这边,应该也不会是全然站在议会那边的。


    “起初我并不知道她要我做的是什么,你第二次穿越以后,我才知道,我的作用非常大。”陆钊笑起来。


    穆桢也点头:“要不是有你在那边接应我,没有身份,我在监狱里也是寸步难行。”


    “一开始我认为是各取所需,但现在,我们算是朋友了吧?”陆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作为被命运捆绑的棋子,他早已习惯了用交易衡量关系,却唯独在穆桢这里,分不清是任务还是本心。


    穆桢摇头,“不是朋友,是伙伴,陆钊。”她笑着伸出手,“朋友可以各自退场,但伙伴是要一起走到最后的人。”


    话语落进陆钊耳中,像重锤砸在心脏最柔软的角落。陆钊手指动了动,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轰然炸开。那些在实验室独自拼凑证据的深夜,那些为议会高层做手术却在注射液里偷偷添加镇定剂的时刻,那些偷偷换下犯人药剂的心软,突然都有了重量。


    也跟着笑起来,他刚伸出手想要握住对方的手,中间却横亘出另一只大手,不由分说地搁在他俩手掌中间,先是牢牢捏住穆桢的手,再堪堪贴上陆钊的手掌。


    “别忘了,还有我。”商震麟半蹲在两人中间,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宣誓主权的野兽,又眯着眼带笑,“伙伴。”


    “伙伴。”陆钊轻声重复,喉间泛起咸涩。这两个字压在心间,何其之重,却又让他心安,有一种后背被人托起的可依靠之感。


    按照正常的时间算,穆桢这一次在百克切克消失了近乎72小时,依旧与过去的时间流速不一致。


    哭哭笑笑弄得穆桢脸上黏腻不适,送走陆钊后,她径直去了洗手间想要洗把脸冷静冷静。谁知道刚撸起袖子,瞥见皮肤的刹那人便僵在原地,她发现应该贴合在手臂内侧的密钥纹身不见了,但蓝色纹路依旧犹如藤蔓般缠绕着她的整只手臂。


    穆桢一惊,脱下内衫的一只袖子,发现纹路已经蔓延至整个左手肩头,且正顺着锁骨朝心脏的方向蚕食,宛如某种活物在体内苏醒。


    污染并没有消失?穆桢心下一凛,后背发凉,半晌没有动作。


    迟迟不见人出来,洗手间里面也没有动静,商震麟站在门口有些担忧,“主人,怎么了?”


    “咔哒”门开了,商震麟一眼看见穆桢裸/露在外的肩头,眼睛都直了,随即注意到肩膀上爬满的蓝色纹样,顿时一惊,“怎么回事,不是说已经没有了蓝色晶体污染?”


    “事实证明,蓝色晶体不是在我进入监狱后污染的。”穆桢边说边把衣服穿好,“商震麟,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丢失过记忆。”


    商震麟摇头,没有追问穆桢话里的意思,眼里满是担忧,作势就要割开自己的皮肤给穆桢喂血,却被穆桢拦下,“等等!先不慌,我的污染似乎和西泽还有之前罗伊他们的不一样。你看,这些纹路虽然蔓延,但没有引发身体晶体化。”


    “也有可能是我的血液有了压制作用呢?”商震麟声音发闷,却也逐渐冷静下来,盯着穆桢的手臂。


    “罗伊也用了你的血,我们去看看他有什么变化?”穆桢心中有一个猜想,需要见过罗伊的身体状况之后才能印证。


    她本就是负子层的监管者,去看罗伊名正言顺。


    重新洗漱一番换了新制服,穆桢带着商震麟出去。


    大概是没有了时间装置和莫名死亡的阴影,监狱里的氛围比之以前来说少了些许阴冷。彼时正是下午,穹顶的阳光洒下来微毫,倒是显得亮堂了许多。


    不过,地下负楼依旧是森冷十足。


    穆桢径直走到罗伊的牢房前,虹膜扫描开锁,咔哒一声,金属门打开。


    “罗伊,好久不见。”她看着低头看书的人,露出一个浅笑。


    罗伊抬眼,首先看见的是高大的商震麟,他站在穆桢身后犹如一座山立在那里,将她的后背保护得密不透风。而后才将视线落在穆桢身上,她露出的小虎牙抵在唇上,眼里的笑意不似作假。


    “好久不见啊。”他也不禁跟着笑起来,放下手上的书本,“还真的让你做到了,我竟然活到了现在。”


    穆桢走近两步,商震麟立刻同步移动,始终保持着能瞬间将她护在身后的距离。


    “你的身体……还好吗?”目光紧缩罗伊,穆桢试探问。


    罗伊了然,知道她要问什么,用嘴说明,不如直接给她看。于是他撩起袖子,露出结晶化的手臂,“我知道你想看什么。看吧,有了商震麟的血压制,身体的纹路已经不再生长,但结晶化仅仅只是延缓。不过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奢望,按你说的,我应该死在一个月前,不是吗?”


    他笑起来,对自己的处境保持平和的态度。自从在几年前见过穆桢,得到她压制感染的方法后,罗伊就觉得自己的心态放平了很多。对于科学的狂热虽然还在,但已经没有了钻牛角尖的偏执劲头。这大概也是一个成长,老话不是说嘛,知足常乐。


    “这几年陆钊也总来看我,查看我的身体状况,虽然这结晶化对身体有一些影响,但并不妨碍我日常活动。他说,就算这东西不能根除,我也还能活很久。”


    这是陆钊的原话,他常在他耳边念叨。起初罗伊只是一笑而过,但他说得多了,久而久之,罗伊也有些热切地相信。


    看向穆桢,罗伊心想,这一切都是穆桢带来的改变。


    “穆桢,谢谢你。”


    被他诚挚的眼神看着,穆桢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有些酸酸的。她仿佛又看到同样牢房里,跪坐在地上双眼空洞的罗伊,与眼前这个平和从容的活人重合起来。


    他还活着,那么自己做的一切就不是毫无意义的。


    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扭曲又漫长,如同她此刻混乱的思绪。从罗伊那里离开,穆桢的脚步越走越缓慢。


    在罗伊这里确认了猜想,她的感染和罗伊确实并不相同。


    星历159年,他们成功炸掉电池舱,救出了艾琳娜,以至于时间装置没有成功研制,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可她和罗伊身上残留的晶体感染却成了时间长河里的突兀之处。按照常理,被改变的过去不会在新时间线留下痕迹,就像活下来的西泽和西塔,可为何独独她的这份感染跨越了时空?


    罗伊的感染是在星历156年,她第一次穿越之际。现在她和罗伊一样还保留着感染症状,那么说明她的感染不会晚于星历156年。


    而她也只在第一次穿越的星历156年接触过植株的汁液,但结合回到正确时间线后在过去遭受的伤口不会带回来这一点,她被感染的时间又得再次往前推到了星历156年以前。


    这说明,自己绝对在地下基地里面待过!而且逃了出来!


    原本只是猜想,可现在经由晶体感染得到了印证。


    那么,还有一点需要确认的是……她究竟是以什么身份进入的地下基地?


    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得她太阳xue突突直跳。


    如果是研究员,那她为何会完全丧失那段记忆?议会的记忆清除技术已经被她破坏掉了,不存在丢失记忆的可能。可如果是实验品……穆桢打了个寒颤,眼前浮现禁区里那个空置的培养舱还有那份实验日志。


    她下意识摸向脖颈,那里没有任何疤痕,但记忆深处似乎有某种冰凉的触感,像是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


    “主人……”商震麟看着从负子层出来就一言不发的穆桢,有些担忧,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你怎么了?”


    穆桢如梦初醒,抬头看着商震麟关切的脸,摇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没事,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商震麟显然不信,却也没追问,只是默默将她的手裹进自己掌心,用体温驱散她指尖的寒意。


    “或许……我们该去趟档案室。”穆桢突然开口,想要找到关于X-0的档案,或许可以去档案室碰碰运气。


    “哈喽,黛拉!”有了星历159年那一遭,穆桢也认识了档案室的黛拉,看到她,下意识就打了个招呼。


    对方看见这个来了档案室几次的警员,惊讶之际也跟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今天又来查什么?”


    “我想看看以前的老档案的话,应该去哪里找比较好?”穆桢不好开口说自己是来看X-0的档案的,这种实验的档案很大概率不会录入系统,议会不会做那么蠢的事。


    “老档案吗?”黛拉疑惑,“得在第二档案室了,之前因为一些事情档案被弄乱过,我们整理了好久。这些档案都没有录入系统,如果你要找的话,可得费好一顿时间了。”


    “没关系,我这边有两个人。”穆桢指指商震麟。


    黛拉也是知道这个传说中的SSS级犯人的,想要阻止的话没怎么敢说出口,万一一不小心说错话,被对方撕了怎么办?还是保命要紧。


    “那你们就去翻翻看吧。”黛拉打开锁,扑面而来的潮湿发霉气息让她捂住口鼻,“我就不跟你们进去了,我那边还有工作。”


    “好,不麻烦你。”


    两个人进入档案室,关上门,隔绝了黛拉想要窥探的视线。一排排柜子沉默地站立着,整齐排列,架上的档案盒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这里鲜少有人踏入。


    “找星历156年以前的档案。”穆桢开口,目标明确,“我从左边开始,你从右边。他们不会堂而皇之地在档案封面标注关于实验的名称,你得注意里面的内容。”


    商震麟点点头,没有多言,立刻走向右侧的柜子。他的动作轻而迅速,厚厚的灰尘随着拿起的档案盒簌簌往下掉。认真践行穆桢的话,仔细查看封面标注的时间与内容,哪怕是最不起眼的文件,也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穆桢则在左侧的穿梭,她踮起脚尖,伸手取下高处的档案盒,小心翼翼地翻开,浏览每一个目录和内里的文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寂静的档案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明明是凉意十足的档案室,她的额头竟渐渐沁出细汗,心中的焦虑也在不断蔓延。对于身份的猜测,她有自己的倾向性,只需要一个印证。


    不知过了多久,穆桢翻页的动作停在一个标注着[后勤物资调配记录]的档案盒上。其中一份文件的角落,用极小的字体写着“ X-0实验相关物资去向”。她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这是她找了那么多份文件里第一个提到了X-0相关的,穆桢的手不禁抖起来,对于自己身份的印证,似乎在这一秒就要得到答案。她继续往下翻看,然而,后面的内容却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刻意截断。


    “商震麟!” 她压低声音喊道。商震麟立刻放下手中的档案,快步走到她身边。穆桢将那份文件指给他看,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兴奋。他们知道,这或许就是关键线索,但显然有人不想让这些信息被轻易发现。


    他们翻遍了与X-0相关的所有疑似档案,却始终找不到完整的记录。就在穆桢感到有些气馁时,商震麟突然指着书架最底层的一个角落:“那里的灰尘似乎不太一样。”


    穆桢蹲下身子,仔细观察。果然,那个角落里的灰尘明显比其他地方少,似乎有东西近期被移动过。在这个鲜少有人进来的地方,灰尘的明显差异一定有可疑之处。


    她和商震麟合力将旁边的档案盒搬开,露出一个隐藏在后面的暗格,暗格上有一个密码锁。


    “竟然有密码。”穆桢喃喃。


    “禁区!”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禁区的开门密码。


    穆桢试着输入了与禁区大门同样的密码,当最后一个数字按下,只听“咔哒”一声,暗格底部的齿轮发出沉闷的转动声,灰尘簌簌落下,漏出里面用防水布层层包裹如文件大小的东西,边角处的霉斑可见它储存时间之久。


    看来动了档案盒的人并没有将东西拿出来,只是确认它在不在。


    穆桢将东西拿出来,手指悬在防水布上迟迟不敢落下,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灯光里飘散,仿佛也在抗拒即将揭晓的真相。商震麟突然将她往身后拉了拉,自己先伸手扯开防水布,露出的泛黄牛皮纸封面上赫然写着[X-0实验绝密记录] ,边缘沾着暗红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小心翼翼掀开封面,纸张摩擦,动作间,一张照片突然滑落,像片凋零的枯叶飘到穆桢脚边。


    画面上是一个被束缚在试验台上的少女,苍白的皮肤上布满蓝色的纹路,她的头发是红色的,眼睛如海水一般的蓝色。少女脖颈处的金属项圈闪着冷光,锁链深深勒进皮肉,那双异瞳愈发亮得惊人。


    红发蓝瞳!正是频繁出现在他们口中的神秘女人。


    穆桢的呼吸一滞,不……不是自己, X-0竟然不是自己!


    “这不可能……”她摇头,难以相信现在这个结果,怎么会不是她呢?明明一切证据都在指向自己,为什么最后的结果会是那个神秘女人?


    穆桢颤抖着拿起商震麟手中的实验报告,钢笔字迹力透纸背,记录着骇人听闻的内容:“ X-0第37次共鸣实验,注入逆时一号第九序列变异毒株,实验体状态良好……可继续加大实验力度,确保100%成功率。”


    她想起在禁区里发现的实验日志,那会儿X-0的血肉培育与植株的共鸣率已经高达98%,是经过几十次实验才得到的结果吗?


    那些曾以为与自己命运相连的线索,此刻像被打乱的拼图,在眼前重新组合成陌生的结果。


    “商震麟,我不是X-0 。”穆桢喃喃,指着照片上的红发少女,“她才是。”


    “主人……”商震麟惊讶,“你怀疑自己是X-0 ?怎么会呢?是因为植株莫名其妙地认主?”


    穆桢点头:“没错,因为植株的认主,再加上我现在手臂没有消失的纹路,我怀疑自己在星历156年以前就在地下基地待过,也接触过植株。还记得我们在禁区里看到的实验日志吗?那时就已经显示X-0与植株的共鸣率高达98% ,我以为……”她的声音突然哽住,视线落在照片上,“我以为就是那时候达成的认主条件。但是,这照片上的人,不是我。”


    “现在看来,或许我曾经是这里的研究员,是我亲手给她做的实验。”


    商震麟摇头:“不对,如果你曾经是这里的研究员,在进入监狱的时候就会被发现不是吗?从地下基地里逃走的人,议会应该会严加防范,除非你改头换面。”


    “可我一直是这幅面容。”穆桢摸着自己的脸,看了那么多年的脸,怎么可能被改变过面孔。她连研究员都不是,可曾经闪过的片段又是怎么回事?


    “可惜我也没见过X-0……”商震麟低声说,“要是有一个见过X-0的人……”


    他的话戛然而止,两个人立刻抬起头来,异口同声:“罗伊!”


    经常出入禁区的罗伊一定见过X-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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