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该改口唤相宜母后
封钰他居然真的敢……就这样在陛下面前说出来了?
紫宸殿氤氲的暖意, 因这一句话瞬间冻结下来。郑相宜禁不住一个颤抖,下意识扭过头看向身旁人的脸色。
陛下不会误会了吧?那都是封钰一厢情愿的, 跟她一点关心都没有啊。她最初跟封钰说,也不过是想报复他一下罢了,谁知道他竟然真的这样胆大……
她轻咬了咬下唇,身子悄悄往他怀中贴的更紧了些。
都是封钰的错,是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陛下一定……一定不能怪罪她哦。
封决缓缓垂眼,目光如寒潭静水,落向殿中跪着的那道身影。
封钰一身天青色的锦袍,发间玉簪流云雕纹, 眉目清俊,风姿卓然。远远望去, 他竟恍然瞥见少年时的自己。那般年纪, 与她站在一处,才真是般配。
最像他的儿子, 此刻正跪地求他赐婚,求娶他亲手养大的姑娘, 他融进骨血里的女人。
“倒是不巧。”他唇角浮起一丝凉薄的弧度,揽在相宜腰间的手掌无声收紧, “朕亦有此意。”
朕亦有此意!
犹如惊雷乍响,封钰只觉脑海中嗡嗡作响, 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父皇这话是什么意思?朕亦有此意,是哪个意?父皇和他……是一个意思么?
寒意自紧贴地面的额间瞬间窜起,顷刻蔓延至四肢百骸,连骨头缝里都仿佛渗出了战栗。
死寂之中,封钰终于极缓、极僵地抬起头, 仿佛要确认什么般,惶然望向御座之上,却在看清那两道相依身影的刹那,瞳孔骤然缩紧。
向来对他不屑一顾的郑相宜,此刻正姿态慵懒地蜷在他父皇怀里,妩媚的眼眸漫不经心掠过他,落回父皇面容时,却漾着他从未见过的倾慕与缠绵。
而他至高无上,淡漠寡情的父皇,却以全然占有的姿态将人紧扣在怀中,朝他微微挑眉。
“你来得正好,相宜今日也在,你便当着她的面,改口唤一声‘母后’罢。”
母后?相宜和父皇……他们怎么能在一起?相宜明明是父皇亲手养大的,父皇不该是待她如女儿一般吗?
前所未有的冲击如浪潮般拍打着他的思绪。沉浮间,相宜曾说过的那句话忽然清晰浮现——
“果然,你一点也不如他。”
原来这个“他”指的竟然是父皇,从来就不是什么柳宁宣。可比起当初误以为是柳宁宣时的不甘,此刻心中翻涌的,更多竟是深深的挫败。
他如何能与父皇相争?君与臣,父与子,父皇登基多年大权在握,而自己不过是个仰赖父皇施舍才得几分权势的皇子。
即便如此……相宜也不该喜欢上父皇,父皇他年纪都那般大了,而相宜比她都还要小两岁。
要他改口唤她“母后”?父皇竟真要立她为后?难道父皇全然不顾天下人眼光、不顾自己清誉吗?竟要立一个如同养女般的女子为皇后?
封决看着他逐渐泛红的眼眶,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云淡风轻:“怎么?唤不出口?”
郑相宜感到腰间的手臂收得有些过紧了,她侧脸贴在他怀中,却不敢作声。
这分明是她期待已久的场面,此刻却不敢低头去看封钰的表情,因为陛下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头发慌。
封钰死死望向御座之上,眼眶干涩发痛。
相宜是故意的吗?她与父皇这般亲密,显然早有私情。那当初又为何给他一丝希望,让他如今彻底沦为笑话?
父皇会如何看他?认定他觊觎父妻、居心叵测?他明白,自己不仅失去了相宜,或许连梦寐以求的帝位,也永远失去了。
他俯首拜下:“儿臣……拜见母后。”
郑相宜仍埋首在封决怀中,忽觉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温润的嗓音几乎贴着她耳畔响起:
“相宜,该应声了,唤他起来罢。”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跪着的封钰,又将脸埋了回去,声音闷在衣襟间,含糊逸出:“敬王殿下……起身吧。”
“儿臣,谢母后恩典。”
封钰缓缓站直,依旧低垂着头,神情尽数掩在阴影里。
封决轻拍了拍怀中人的肩,气定神闲地望向封钰,语气如常:“相宜既是你母后,往后你便要以孝子之心侍奉,如敬朕一般敬她。”
“……儿臣受教。”封钰声音沉哑。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
封钰未再抬头,依礼深深一揖,方才转身退出殿外。
直到踏入廊下,冷风迎面一吹,他才仿佛从一场昏沉的梦中抽离,缓缓抬起视线。
宫墙巍巍,碧瓦映着天光,真高啊……高得令人永不可及。
“殿下,您这是……”候在门外的桂公公见他眼眶通红,不由纳罕。敬王殿下分明才在朝堂立下一功,莫非是陛下不悦他越权,加以斥责了?
封钰眨了眨干涩的眼,缓缓摇头:“无碍。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太过渺小。”
父皇拥着他心念之人,而他竟连一句反驳都不敢有。这般无力,这般卑微……实在难受。
殿内,沉香依旧。
郑相宜静静伏在封决怀中,不敢出声,亦不敢抬头。
太安静了。她甚至宁愿陛下如前世那般,在知晓她与封钰私情后震怒、训斥,或是流露失望。哪怕一句质问也好过此刻的沉默。
这无声的平静,反而更教她心慌。
“相宜。”
听见陛下低唤,郑相宜懵懵地抬起头,迎上那双幽深的眼眸。
她咽了咽口水,声音发怯:“陛下……”
话未说完,他已抬起她的脸,俯身吻了下来。
这个吻来得前所未有地激烈。他吮住她的舌,不容她退避,也不许她躲闪。吻得她舌根发麻,几乎有种要被吞没的错觉。
待他终于松开时,她连下巴都似合不拢了。气息还未喘匀,腰便被他一手扣住,随即整个人被翻转过来,按在了桌案上。
看不见他的脸,手也无处可抓,唯一能感知的只有腰间禁锢的力道、背后贴近的体温。这般无所依凭的处境,让她瞬间慌了起来。
“陛下!”她失声喊道。
下一刻,修长的手指探入她口中,将未尽的声音堵得严严实实。
太过分了……
她眼里涌上泪意,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随即腰间一凉,接着,一具炽热而坚实的躯体压覆上来。
“呜……”
太深了,也太重了。
她受不住地弓起腰身,纤细的手臂无措地向前摆动,撞得桌上奏折东倒西歪。几番挣扎后,指尖终于扣住桌沿,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始终一声未吭,唯有炙热的呼吸沉甸甸洒在她颈侧,压抑而深重。
郑相宜恍惚间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浑身湿透,犹如又回到了前世那场大火之中,血液在体内沸腾叫嚣,几乎要将她烧干。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手指抽出。她终于得以呼吸,软软伏在案上,大口喘息。
还未缓过神,他忽然压得更低了些,薄唇擦过她的耳廓,声音很轻:
“相宜……你喜欢过封钰?”
郑相宜浑身骤然绷紧,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要命……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问。
“我……”她张了张口,又立即闭上。
这片刻的迟疑却已被他察觉。身后那双眼眸愈发沉暗,动作随之停下。他下巴抵在她肩上,侧脸与她相贴。她回不了头,也看不见他神情,只能难耐地咬住下唇,在他身下轻轻蹭动。
他猛地按住她的腰,制止了她的动作,声音压抑而克制:“相宜是在想……如何欺瞒朕么?”
郑相宜心思被戳破,眼神心虚地闪了闪:“现在……现在我心里只有陛下。”
封决低低笑了:“现在只有朕,那从前……确实喜欢过封钰了。”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片雪白的后颈上。乌发如墨泼洒,耳尖却透出嫣红,纯真又媚人。
这样美的相宜,他捧在手心娇宠的相宜,竟在他不曾察觉的岁月里,曾为别人动过心。
流着他的血,与他容貌相似,却更为年轻的封钰……也曾得到过她的青睐。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嫉妒。反复告诉自己应当克制,无论她过去喜欢过谁,如今她只属于他一人。
可一想到她也曾对旁人展露那般妩媚缠绵的情态,心底那股灼烧的郁火,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在什么时候?”他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郑相宜缩了缩身子,小声回道:“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陛下……不能怪我。”
不懂事?是了,相宜如今才十五岁。若说是很久以前,她确实还不知情事。他不能怪她。
要怪,也只能怪封钰引诱了她。
“为何会喜欢他?”他继续问,指节无声收紧。
封钰那个青涩小子,究竟有什么好?
郑相宜实在受不住这般被他不上不下地悬着,忍不住往后蹭了蹭,后背贴向他胸口,带着撒娇的颤音:“您……您先动一动好不好……”
封决唇线抿得发白,全身绷得极紧,却仍纹丝不动。
“相宜,”他语气肃然,像她幼时读书不专心时那般,“先回答朕。”
她心里一紧,知道这回是蒙混不过去了,只好将脸埋进手心,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漏出来:
“谁让他……生得那么像您。我那时不敢对您有妄想,他又恰好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封决神色似缓了缓。
“所以,”他低头,唇几乎贴上她耳尖,“相宜是喜欢他那张脸?”
未等她回应,他又低低笑了,笑声里渗着涩:“也是。封钰比朕年轻,年岁与你相仿。你们自幼一同长大,倒真称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越说,嗓音越沉。到后来,唇角那点弧度已无声地落了下去,只余一片寂然的苦意。
在旁人眼中,只怕封钰要与相宜更加登对吧?
为什么偏偏是封钰,偏偏是一个与他长相相似却更加年轻的封钰,哪怕是柳宁宣,是这世上任何一个人,也不该是一个如此像年轻时的他自己。
他攥紧她的腰,一声不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郑相宜又被他扯入了颠倒的浪潮里,她向前伸着手想抓住什么,却被他一把扣住,反折在身后。这下她彻底失了依凭,只能全然倚靠腰间那双手,像一叶失了桨的小舟,在汹涌的春潮里颠簸摇曳。
“陛下……”她受不住,哭得泪水涟涟,呜咽着求饶,“我不喜欢封钰了……真的不喜欢了……我只喜欢您……”
一向对他宠溺纵容的封决,却好似非要让她记住教训一般,对她的哭求充耳不闻。
不知过了多久,当一切终于平息,郑相宜已全然瘫软在桌案上。他起身,不急不徐地为两人整理好凌乱的衣裳,然后将仍小声抽噎的她整个抱进怀里。
他又恢复了平日沉稳淡漠的模样。若非额角未干的薄汗,谁也看不出,就在这庄严肃穆的御书房里,他方才对她做了何等荒唐的事。
“给朕说说,”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与他,是何时开始私下往来的?”
郑相宜的哭声一顿。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这事怎么还没翻篇?
她吞吞吐吐:“陛下……不是都知道了么?”
封决轻抚她的长发,微微一笑:“朕正是知道,才想不明白。你从前与他并无深交,为何突然就动了心?当真……仅仅因为那张脸?”
郑相宜总不能说是前世的事,只好顺着应道:“可不就是……因为那张脸。”
这倒也不算假话。前世封钰最初引起她注意,确实也是因那张过分肖似陛下的面容。
她仰起脸,轻轻吻了吻他的下颌:“都怪陛下生得太好看,让我春心萌动,却又弄不清自己对陛下究竟是何种心意……这才不知不觉,将心思移到了封钰身上。”
换句话说,封钰不过是个替身。她真正心之所向,始终都是陛下。
封决唇角轻轻一挑:“如此说来,倒是朕的错了。是朕对相宜太过疏忽,才未能及早察觉你的心意。”
“就是嘛。”郑相宜眼神委屈,声音软糯,“我不明白也就算了,陛下都这般年岁了,竟也没能看清自己的心意。如果陛下能早些主动,我又怎么会……喜欢上别人。”
所以都是陛下的错,若是陛下主动开口说喜欢她,她可能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但绝不可能再对旁人生出半分心思。
她说得那样委屈,带着未散的哭腔,让他心头那点郁结与涩意,一瞬间便溃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心软。
“虽是朕的不是……可朕也从未喜欢过旁人,又如何能轻易觉察出自己的心意。”他贴在她耳畔,声音落得极轻,温柔得不像话。
郑相宜抬眼望去,竟瞥见他耳廓微微泛起的薄红。
作者有话说:看到上章宝子的评论,dirty talk是没有啦,但是angry daddy是有的。
第47章 陛下要最爱最爱我。
陛下……这是在害羞吗?
郑相宜只觉得心尖像被一片羽毛轻轻撩过, 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她顿时将方才的教训抛到了脑后,小手悄悄抚上他的脸, 声音又软又糯地说道:“陛下……是不是只喜欢过我一个人?”
封决凝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眸,心中暗叹,她惯是会恃宠而骄的,胆子也大。只要他稍一退让,她便毫不犹豫地反客为主,反过来逗弄他、质问他。
可这样的性子,本就是他亲手娇养出来的。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能从容接住她这般娇蛮又直白的进犯?
一想到这里,他心中便涌起一阵微妙的满足。
他微微一笑, 眉目舒展如沐清风,嗓音温润低沉:“是, 只喜欢过相宜。”
这一笑清朗如玉, 却又透出说不出的蛊惑,令人心醉神迷。郑相宜眼神晃了晃, 还未回神,手已被他轻轻握住, 贴在他耳侧。
他低下头,气息拂过她指尖, 带着若有似无的诱哄:“那相宜呢?如今是不是……也只喜欢朕?”
素来清正端严的君王,此刻刻意敛去威严, 眼角眉梢染着月色般朦胧的柔光。那笑容温雅又专注,竟透出几分风华绝代的意味。
郑相宜看得心神摇曳,忽然觉得什么封钰,跟陛下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这般气度风华,便是十个封钰加起来, 也比不上陛下半分。
她用力点头,语音清脆又笃定地道:“对!相宜只喜欢陛下,永远都只喜欢陛下一个人!”
她真的很会,知道怎么样能哄的他心软。封决不动声色地想,若是在朝堂之上,这般巧言令色的臣子,他定会冷脸斥退、降职罚俸。可换作是相宜……他心中只剩一片温软,再多的怒意也顷刻消散。
说到底,封钰也不过是个供她移情的影子,不过是因着那张肖似自己的脸,才得了她几分短暂的注目。如今他就在她身边,与她两情相悦,再紧抓着过往不放,实在不该是他的胸襟。
他有的是手段与底气稳稳压住封钰,绝不会再给他半分接近相宜的机会。
“好了,”他轻抚她的发顶,声音温和下来,“从前种种,朕不再追究。往后相宜只需将他当作晚辈看待便是。”
郑相宜立刻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得了安抚的猫儿:“嗯嗯!以后我可是他母后了,谅他也不敢再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她不忘再三强调,是封钰心怀非分之想,自己如今可安分得很。
封决不禁低笑,可笑意未及眼底,又想起方才她惊惶的哭声,心头泛起细密的歉疚。
“方才……”他声音放得更轻,“可是被朕吓着了?”
未等她回答,他已自嘲般摇了摇头,低声喟叹:
“朕年长你许多,本该更冷静、更克制才是。可听见封钰跪在殿中,口口声声要娶你,那一瞬,朕竟什么都顾不得了。
“相宜若要怪朕……也是应当的。”
他自认冷静了三十余年,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般情难自抑、妒火焚心的一日。难怪先帝最终会为庄淑妃那般疯魔,若换作是他,为了相宜,恐怕也差不离了。
郑相宜却忽然反手紧紧抱住他,仰起脸,眼神清澈而认真:
“我不怪陛下。”
她顿了顿,声音软软地,却十分清晰:
“我喜欢陛下为我失控的模样。”
“因为陛下心里有我,爱我爱得不行,才会吃封钰的醋,才会对我生气。”
郑相宜其实是欢喜的,看见陛下为她失态,为她难以自持,她这颗心才仿佛真正落到了实处。从前一直是她主动表明心意、主动撩拨,甚至连那第一次肌肤相亲,也是她半是撒娇半是强硬才得来的。
她总是害怕,怕陛下并不够爱她,接受她不过是纵容后的妥协。他们之间从来就不对等:他是君王,是她的父,也是她的师长。若不是她步步紧逼,或许陛下会如前世那般,永远守在那一线之外,不肯逾越。
即便陛下已许诺会与她永远在一起,她仍不知足。她想占据他全部的心思,想看他为她一步步退让底线,想将他完完全全地吞吃入腹,让他只属于她一人。
她太贪心。要作为君王,他最爱的臣民是她;作为父亲,他最疼的孩子是她;作为男人,他唯一心爱的女人,也必须是她。
前两个,她早已得到。唯有最后这一样,她始终觉得不够。
她郑相宜,什么都要最好的。爱,也一样要最满、最烫、最不容分说的那一种。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挺直脊背,望进他深邃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陛下,您要最爱、最爱我。因为——”
“我也最爱、最爱陛下了。”
那样认真的神情,那样灼热的语气。封决只觉心口滚烫,似有燎原之火温柔烧过。
他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吻,目光温沉如许:
“嗯。最爱你。”
作为封决,这一生最爱的,唯一所爱的,只有她。
……
封钰这个麻烦已经解决了,如今只等陛下那封立后的圣旨。郑相宜从没细问过陛下打算怎么做,她相信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这日午后,她正和木琴一起低头给西子绣着小衣裳,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扑进来:“郡主!陛下、陛下早朝时吐血昏倒了……”
针线“啪”地掉在地上。
郑相宜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禁不住晃了晃。
前世的陛下,差不多就是这时候开始身子不好的。他幼年吃过苦,底子本就不算强健,登基后又日夜操劳。可这一世,她明明一直盯着他调养,太医都说他脉象平稳。
怎么会……突然吐血?
明明早上他出门时,还好好的。
“郡主,您先别急,陛下吉人天相……”木琴扶着她,声音也发紧。
郑相宜却什么也听不进去,推开她就往外走。刚出飞鸾殿,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桂公公。
“郡主——”桂公公急忙开口。
她却像没看见一样,径直从他身边擦过,朝着紫宸殿的方向快步走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桂公公愣在原地,和追上来的木琴对视一眼,都有些没回过神。
“陛下!”
郑相宜冲进内殿,一眼看见靠坐在床头的封决,脸色苍白,只穿着素白的里衣。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殿内几位太医正在低声交谈,见她闯进来,皆是一顿。
封决抬了抬手,声音有些低哑:“都下去吧。”
待人退尽,他才看向她,朝她伸出手:“过来。”
郑相宜扑到床边,紧紧抱住他的腰,哭道:“陛下您怎么样了?怎么会吐血……是不是我气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陛下也曾被她气到呕血,心里一阵揪紧。早知到这样,她那日就不会撺掇封钰求到陛下面前了,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封决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放心,朕没事。”
“真的?”郑相宜抬起头,细细打量他的脸色,是比平日苍白些,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温润,并不像重病之人。
她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那怎么会……”
这时,殿外传来桂公公气喘吁吁的声音:“陛下,奴才失职……没来得及把话跟郡主说明白……”
封决看了眼她跑得泛红的脸颊,又听门外这话,心下顿时明了。他对外道:“朕知道了,你先退下。”
郑相宜怔了怔,隐约明白过来,却仍有些茫然:“陛下,这到底是……”
封决将她揽进怀里,一起在床头坐下,才低声道:“朕身子无碍,只是做场戏给外人看。”
郑相宜眨了眨眼,终于回过味来:“所以……陛下是装的?”
他居然装病?!
郑相宜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瞪他:“您吓死我了!”
封决本就怕她担心,特意派桂公公去飞鸾殿说明,哪知道她连片刻都等不了,直接跑了过来。他摸了摸她汗湿的额发,心里泛起一阵歉意。
“是朕考虑不周,该早些告诉你。”
郑相宜气鼓鼓地把脸埋进他怀里,报复似的把眼泪全蹭在他衣襟上。
封决被她这孩子气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等她终于抬起头,才低头在她湿漉漉的眼尾轻轻吻了吻。
“还生气么?”
郑相宜哼了一声:“那要看陛下怎么哄我。”
封决眼底含笑:“相宜想如何?”
她眼珠转了转,脸上微微发热,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那您今晚躺着,不准动。”
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她今晚非要在上面不可。
封决失笑,她果然一点亏都不肯吃,的确是他惯出来的性子。他纵容地点头:“好。”
陛下居然真答应了!
郑相宜眼睛一下子亮了。陛下平日里对她千依百顺,可在床笫之间却始终占据主导,从不许她翻身在上。但今晚……她终于能把他压在身下为所欲为了。
她开心地凑上去亲了他一下,这才想起正事:“所以陛下装病,到底是为了什么?”
封决眸色微深,低头看着她,语气温和却认真:“朕想名正言顺地立你为后,不愿你受半分非议。所以……只好多费些周折了。”
以他如今对朝堂的掌控,若真要立相宜为后,即便遭遇些反对,最终也一定能成。只是那样一来,相宜难免要担上些污名,就像当年的庄淑妃。
明明是先帝强夺臣妻、不顾廉耻,最后背负“红颜祸水”骂名的却是庄淑妃。至于先帝?不过是为史书添了段风流轶事罢了。
这世道对女子,总是比对男子苛刻得多。
他不仅要堂堂正正地娶她,更要让天下人心服口服,从此说不出一句“不”字。
“相宜,”他轻轻抚过她的脸,声音低缓,“跟朕在一起……怕不怕?”
怕不怕流言蜚语?怕不怕背上祸国之名?怕不怕……他若先走一步,留她独自面对一切?
“不怕。”郑相宜摇头,眼睛清亮亮地望着他,“陛下会护好我的。再说了,我也是您一手教出来的,哪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明白他的顾虑。有庄淑妃的前例在,朝臣对“帝王沉溺美色”格外警惕,生怕再出一个色令智昏的君主。
可当她认清自己心意、决定要同他在一起的那一刻,就已经想清楚了往后要面对的一切。
罔顾人伦、魅惑君上、红颜祸水……这些骂名,她全都想过。
背负骂名固然难受,却怎么也比不过前世他驾崩那一日。连烈火焚身之痛她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受不住的。
她握紧他的手,十指慢慢扣紧:“从前不懂事时,我也羡慕过庄淑妃……觉得先帝能为她不顾名声,实在是情深。后来才想明白,若先帝真疼惜她,就该选更好的时机、找更周全的借口迎她入宫。既已让她担了骂名,便该加倍待她好,直接立她为后、封她儿子为太子,昭告天下非她不可。”
可他都没有。他那自以为是的“深情”,反倒让庄淑妃郁郁而终。陛下这般为她周折谋划,反而令她更加安心。
封决眸色微沉:“先帝……到最后是后悔的。若能重来一次,或许他能处理得更好。”
郑相宜轻轻笑了:“或许吧。也许……人真的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呢。”
自那日在朝堂“呕血昏厥”后,封决便称病辍朝,一连数日未露面。紫宸殿内太医往来不绝,宫外却只传出“陛下突发恶疾,情势不明”的消息,引得朝野暗流涌动。
好在封决早有布局。十几年前皇室宗亲便被他清理干净,皇长子封钦虽有心,却因先前沧州贪腐案折损了大半党羽,一时难成气候。封钰隐约猜到他这番动作背后的深意,也未曾妄动。各方势力牵制之下,朝局倒是维持住了表面的平稳。
就在此时,钦天监呈上星象奏报:紫微星暗淡,客星犯主,天象示警,恐有冲克龙体之危。而根源却在于“后宫主位久虚,阴德不充”。
自从先皇后薨逝,陛下十数年未曾立后,甚至已有十几年不入后宫,此事朝野皆知。因此信服此说者不在少数。
朝臣们便纷纷揣摩起来:既然如此,不妨劝陛下从王公贵族之中择选贵女,充盈后宫。即便陛下对男女之事淡薄,放在中宫当个摆设,也能应了天象,安定人心。
未等众人有所动作,钦天监又传出一则消息:唯有命格与紫微星相合、且与陛下多年亲近,气数交融之人入主中宫,方可化解此劫。
钦天监正更推算出:天下女子中,命格与陛下完全相合的,竟仅有一人。
那便是平阳侯长女。
众臣闻言,起初皆恍然点头:平阳侯长女,出身勋贵,身份倒也合适。那便定她吧——
不对!
半晌,终于有人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大变。
平阳侯长女……不就是自幼养在宫中的德仪郡主吗?!
第48章 封后大典
郑相宜从紫宸殿出来时, 正遇上步履匆匆的礼部尚书。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向来对她吹胡子瞪眼的老臣, 竟退后一步,朝她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老臣见过郡主。”
郑相宜轻轻挑眉:“许久不见,袁尚书倒是令人耳目一新。”
袁尚书干笑两声。眼下陛下“久病不愈”,钦天监又言明唯有德仪郡主命数与陛下相合,可助龙体安康。从前他视郡主为晚辈,自然看不惯她娇纵任性,可如今事关陛下安危……他不得不劝陛下促成这桩“冲喜”之事。
他朝殿内望了一眼,试探道:“郡主是来探望陛下的?”
郑相宜想起陛下的嘱咐,脸上立即换上忧心忡忡的神色:“陛下对我有养育之恩, 如今病得这样重,我自然该来侍疾尽孝。”
袁尚书一听, 心里直道不好。郡主这语气, 分明是将陛下纯粹当作长辈看待。那陛下的“病”可怎么办?
他忍不住委婉提醒:“郡主虽得陛下照料,可到底并非皇室血脉, 这‘尽孝’二字……怕是有些过了。”
果然是这个反应。郑相宜心里偷笑,脸上却摆出义正词严的模样:“尚书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就因我并非皇室中人, 便能忘了陛下的养育之恩吗?”
说完,她好勉强绷住嘴角没笑出来, 好整以暇地等着看袁尚书的反应。
往日就数这位老尚书最爱挑她的刺,今日可算找到机会, 非得“回报”一番不可。
袁尚书哪里想得到,自己一大把年纪了,竟还要为陛下的感情之事发愁。听她一口一个“养育之恩”,只觉得头发都要愁白了几根。
“郡主……”袁尚书几番斟酌,话在嘴边滚了又滚, 终是难以启齿。
总不能直说“为了陛下龙体,委屈郡主您嫁给他冲喜”吧?
郡主……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啊。
郑相宜轻轻咳了咳,正想再说几句逗逗他,桂公公却匆匆走了过来。
“袁尚书,陛下宣您进去。”
袁尚书愁容满面,朝郑相宜拱了拱手:“那老臣先行一步,不打扰郡主了。”
郑相宜笑得格外乖巧:“尚书慢走。”
待那身影走远,她脚步顿时轻快起来。
“果然还是陛下厉害。这袁老头从前看我处处不顺眼,如今态度倒转了个大弯,真是解气。”
往日里,这位尚书隔三差五就要在朝上参她一本,连她办个赏花宴,都要批她“骄奢铺张”。她用的是太后留下的嫁妆和陛下私库的补贴,奢华些又如何?又没像那些纨绔子弟一样盘剥百姓。
不过袁尚书倒也有一桩好处,一视同仁,连皇长子封钦也没少挨他的痛批。
她抬起头,望向开阔的宫墙与碧瓦蓝天,心情一片畅快。
经钦天监这番运作,朝中老臣大多对“立她为后”接受良好,民间也鲜有反对之声。毕竟,谁愿意背负“不顾陛下安危”的罪名?
而陛下过去十几年一向勤于政务,后宫形同虚设,众人也无从想到,这件事背后竟是陛下一手操纵。
接下来,便是陛下的事了。她只需静静等待那道封后的圣旨。
紫宸殿内。
“荒唐。”封决缓缓从榻上坐起,掩唇轻咳两声,声音透着虚弱,“朕视相宜如痛亲女,岂能立她为后,行此逆伦之举?”
袁尚书早料到他会如此反应。陛下对郡主的宠爱朝野皆知,可事到如今,已别无选择。
他颤巍巍跪地,言辞恳切:“陛下待郡主之心,老臣岂会不知?是臣等无能,才让陛下不得不违逆本心……可陛下龙体关乎社稷,老臣恳请您,为天下计,暂且放下人伦之虑。德仪郡主虽在宫中长大,却与陛下并无血缘,立为皇后……亦无不妥。”
封决微微抬手:“袁卿不必再劝。太后临终将相宜托付于朕,朕岂能辜负她一片信任?天象之说,未必可信。朕年长相宜近二十岁……更不能耽误她一生。”
“陛下何出此言?”袁尚书见他如此固执,神情愈发郑重,“德仪郡主出身勋贵,性情率真可爱,这普天之下,除了陛下还有谁能与郡主相配?陛下不妨想想,若将郡主嫁与他人,难道您便能安心么?可若由陛下迎娶郡主,必能护她一世安稳,如此才算真正不负太后所托。”
他几乎要将“郡主那骄纵性子,除了陛下,谁家男子能受得住”这话说出口了。
封决双目微阖,语气平淡:“满朝上下,总能寻得一个真心待她之人。朕在一日,便能护她一日周全。”
“陛下恕老臣直言,”袁尚书抬起头,言辞恳切却直白,“如今陛下在,自然护得住郡主。可人心易变,若将来陛下不在了,如何能保证那人始终如一?届时郡主若受人欺辱,还有谁能护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陛下既亲手将郡主养成如今这般模样,便不该轻易放手。”
封决抬目望去,袁尚书仍挺直脊梁,目光不避不让。
“陛下立郡主为后,不只为龙体安康,更是为郡主长远计。一国之后,已是女子最尊贵的身份。纵使将来……郡主也能享万千供奉,富贵荣华一生。再退一步说,皇后不过是个名分,陛下与郡主私下仍可如从前一般相处,旁人无从置喙。如此,陛下还有何顾虑?”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若陛下过不去人伦那关,娶了之后不动她便是。关起门来是夫妻还是父女,外人又如何知晓?
封决心里倒是佩服,为了让这桩婚事成真,这老臣连这般说辞都搬了出来。
他不动声色,缓声道:“如此……岂不是误了相宜一生?”
袁尚书一听,便知陛下心防已松,立刻趁热打铁:“陛下如今膝下仅有两子一女,若郡主有幸诞下皇嗣,便是多了一重依仗。陛下心系郡主,怎能不为她的长远思量?”
封决不再言语,只是垂眸沉思,手指在床沿轻轻叩击,似在权衡。
……
袁尚书离宫回府,刚踏进家门,便被几位交好的同僚堵在了前厅。
面对众人探询的目光,他将手往袖中一揣,神色沉稳:“诸位放心,想必……封后的旨意不日便会颁下。”
“果然还得靠袁公出马!”几位重臣心头大石落地,面上皆露欣然。
闲谈间,有人低声问了一句:“那钦天监之言……当真可信么?”
袁尚书面色平静:“可不可信,此事都已成定局。陛下既给了台阶,你我顺阶而下便是。若真像先帝夺庄淑妃那般闹得难堪,才是我等该以死力谏的时候。”
钦天监之说,信者有之,疑者亦存。可无人敢公然质疑,先帝当年强夺臣妻已是令皇家颜面扫地,如今陛下行事至少师出有名,叫人挑不出错处。
陛下既已将路铺得这般周全,做臣子的,又何必硬要逆他的意?
那人闻言失笑:“袁公所言极是。只是德仪郡主那性子实在是……”他叹了一声,未尽之言谁都明白。那娇纵鲜活的脾气,放在自家小辈身上自是可爱,可为一国之母……当真担得起么?
袁尚书却道:“郡主终归是陛下亲手教出来的。性子虽骄些,大事上却从未出过差错。如今陛下子嗣单薄,郡主若能添上一儿半女,于国于民,皆是好事。”
他早已看出,陛下对如今这两位皇子都不甚满意。皇长子封钦自不必说,单看沧州知府一案中的站队,便知是个任人唯亲、贤愚不分的庸才。二皇子封钰虽有些聪慧,却心思不正,专行鬼蜮伎俩。
袁尚书沉沉一叹。如今,也只能将希望寄予郡主身上了。
两位皇子的生母皆不得圣心,陛下因先帝前事,对后宫向来淡漠,对皇子亦疏于教导。郡主既是他自己选的人,想来对她的孩子……总会多几分疼爱。
他所求不多,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康罢了。
十月初七,诸事大吉。
“……郑氏女相宜,系出名门,淑慎其身,德才兼备,甚得朕心。今特册封为皇后,以慰民心。”
圣旨上的字字句句清晰入耳,可郑相宜双手接过时,指尖仍有些不由自主的颤抖。她真的成了皇后,不是顶着唾骂,不是踩着非议,而是这样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成为了他的妻子。
“怎么,还没醒过神?”见她从接下圣旨那刻起就怔怔的,封决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
郑相宜眨了眨眼,仰头看他,声音里还带着点懵:“陛下……我不是在做梦吧?”
封决已经很久没见过她这副模样了。眼睛睁得圆圆的,清澈得能映出他的影子,一缕碎发不知怎么翘了起来,随呼吸轻轻晃动,像个不设防的、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孩子。
他心口微微一软,伸手托起她的脸,俯身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不是梦。”
唇上传来清晰的、带着轻微刺痛的触感,终于将飘忽的实感打入心底。
郑相宜眼睛刷地亮了,却又浮起一层难以置信的水光:“就这样……成了?”
她甚至准备好了要与全天下为敌,却没想到,天下竟无一人出声反对。
封决看穿她心中所想,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目光温柔而专注:“朕怎么会让你去面对那些。”
他的相宜,本就该永远被捧在掌心,永远明媚活泼,无忧无虑。嫁给他已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委屈,他又怎么舍得再让她去承受那些非议。
他年长她许多,本就该为她做好万全的准备。
郑相宜小声嘀咕:“那我心里排的那些戏……岂不是都演不上了?”
她连场面都想好了:众臣以头抢地、誓死力谏时,她要如何威风凛凛地出场,与陛下并肩而立,共对千夫所指。那场面定是凄美又壮烈,说不定还能被写成话本,流传后世,就像如今民间那些以先帝和庄淑妃为蓝本排的戏一样。
封决失笑:“相宜想排什么戏?朕陪你演便是。”
郑相宜却摇摇头,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算啦,现在这样……就很好。”
虽然不如先帝那般轰轰烈烈、满城风雨,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那些撕心裂肺的戏码,她上辈子已经演够了。
封后圣旨既下,封决的“病自然也迅速好转。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愈发坐实了钦天监“天意冲喜”之说。
大典选在最近的吉日。
天未亮,郑相宜便起身换上隆重的皇后吉服,在女官引导下前往紫宸殿接受册宝。凤仪宫本是中宫所在,可她自幼住在飞鸾殿惯了,不愿挪动。封决便直接下令,将飞鸾殿重修规制,作为皇后寝宫。
接下金册宝玺后,便是前往奉先殿告祭祖先。
陛下早已在殿外等候。他今日亦是一身隆重的礼服,比平日更显威仪端肃,帝王气度慑人。
郑相宜眼巴巴望着他,身上这身行头实在太沉,她连步子都迈不开了。
封决接收到她的眼神,眉宇间那抹肃穆瞬间化开。他不顾礼官频频使来的眼色,径直走下台阶,朝她伸出手。
郑相宜只当没看见礼官焦急的神情,高高兴兴地将手递进他掌心,由他稳稳牵着,并肩一步步走向殿内。
她随他一一跪拜,直至先帝牌位前,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曾经羡慕过先帝对庄淑妃的痴狂。可站在陛下的立场,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位先帝,更不想拜他。
“相宜。”
封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沉静而清晰。郑相宜会意,与他一同朝着先帝的牌位,深深俯身拜下。
封决神色平静,眼中无波无澜。他从未在先帝身上感受过寻常父子的温情,自然也没有多少孺慕之心。只是如今自己有了相宜,再回想先帝当年的冷淡,竟也生出几分理解之心。
若是易地而处,对待除了相宜所出以外的子嗣,他大抵也会是同样的态度。
他与先帝,骨子里原是同一类人。
最后一拜,留给了太后。
这是他们共同的至亲长辈,也是将彼此命运牵系在一起的人。
郑相宜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太后的灵位前,心里生出几分没由来的忐忑。太后娘娘若还在世……会祝福她与陛下吗?自己这样的性子,会是娘娘心中理想的皇后人选吗?
“相宜,别怕。”
察觉到她指尖轻轻颤抖,封决收紧手掌,将她微凉的手完全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他望向太后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十分笃定:“母后会祝福我们的。”
若真要怪罪,也该怪他身为人父、为人之师,却未能克制私心,对亲手养大的女孩动了情。太后那般疼爱相宜,临终前仍念念不忘,再三叮嘱他好生照看。那样的娘娘,又怎会舍得责怪她?
“嗯。”
郑相宜轻轻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尽管太后薨逝时她还年幼,可那个在母亲离世后,第一个将她拥入怀中、温柔拭去她眼泪的怀抱,她至今记得分明。
庄淑妃入宫后便得先帝专宠,后宫形同虚设,太后娘娘处境自然也十分艰难,甚至在庄淑妃有孕后,先帝曾几度试图废后,还是得庄淑妃劝阻才作罢。
太后一生无子,封决过继到她名下时也早已过了知事的年纪,两人名为母子,实际相处却更像盟友。是以,太后将自己的侄女,郑相宜的母亲当作了亲生女儿一般对待。
郑相宜认认真真地在太后灵前行完跪拜大礼,不敢有丝毫疏忽
行完册封大典,郑相宜并未按礼返回飞鸾殿。她脚步一转,径直回了紫宸殿。
这般行径自然不合规矩。可陛下纵着,旁人纵然觉得不妥,也无人敢置一词。
今日紫宸殿的内殿已按喜堂重新装点。墙上悬着明艳的红绸,连御榻上的龙帐也换作了正红色,烛火映照下,满室都是温暖而含蓄的流光。
郑相宜端坐在殿中,静静等待着夜色降临。
尽管早已与陛下有过肌肤之亲,可今夜,才是他们名正言顺的洞房花烛。
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双精致的合卺杯上,神思却不知为何,忽地飘回了前世。
她并非第一次出嫁。
前世她嫁与封钰时,封钰已是太子。而她,并非从平阳侯府出阁,而是从这飞鸾殿,她自幼长大的地方,被一顶喜轿抬去了太子府。
那一日,她身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沉沉的红绸。眼前一片朦胧的暗红里,是陛下握着她的手,一步步、稳稳地,将她送出了飞鸾殿的宫门。
一路上,他未发一言。
红盖头沉沉地遮着她的视线,她只看得见脚下一步步走过的土地,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记得那条本不长的宫道,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头。
直到喜轿前,他终于松开手,将她的手轻轻放入封钰的掌心。
从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隔了天地。
她是太子妃,他是君王。她终于能名正言顺唤他“父皇”,却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扑进他怀里。
想起前世被他牵着手走过的那短短一段路,郑相宜不自觉地攥紧心口衣襟,那里闷闷地疼起来,疼得眼眶发热,视线也渐渐模糊。
会不会……眼前这一切才是梦?
会不会她其实早已死在那场大火里,根本没有重生,也从未有机会弥补任何遗憾?
这念头一起,恐慌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如果没有陛下,这人间……她一刻也不要停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悠长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她缓缓抬起眼。
殿门处,那个她心心念念的身影正一步步走近,烛光在他周身勾勒出温润而真实的轮廓。
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来。
那一瞬,所有惶惑与寒意如潮水般退去。
她终于……落回了人间。
作者有话说:放个预收《娇宠如她》,一如既往地年上,十五岁年龄差,双洁。
文案:
茵茵是尚书府上不受宠的庶女,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嫁人出府,安安稳稳当个正头娘子。
谁知一纸赐婚从天而降,竟将她指给了大名鼎鼎的南清王做王妃。
南清王萧珩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权倾朝野,风姿清雅,可满京城都知道,这位王爷,是个活不久的病秧子。
茵茵认了命。守活寡便守活寡吧,总好过在府里熬日子。
可嫁过去才知道,什么病弱,什么活不长,全是骗人的!
夜夜笙歌,腰酸腿软,第二天那人却还苍白着脸咳两声:“昨夜是为夫过了,请茵茵见谅。”
茵茵揉着酸痛的腰,眼泪汪汪。
这还不如守活寡呢!
南清王萧珩做了个梦。
梦里皇帝给他赐婚,定的本是礼部侍郎嫡女,最后嫁来的却是个庶女。
他本不在意,横竖不过是个摆着看的玩意。
可新婚夜盖头掀开,烛光下那张脸如珠似玉,杏眼里水光潋滟。
小庶女怯生生拽他袖角,软软喊了声:“夫君……”
萧珩忽然觉得,替嫁这事,倒也不错。
梦醒之后,那张脸总在眼前晃。
既然早晚要嫁来,何必多一道替嫁的周折?
他直接娶了便是。
于是圣旨下达,茵茵的名字,清清楚楚写在了赐婚诏书上。
第49章 洞房花烛
“等久了么?”
他含笑注视着她, 将手伸到她面前。骨节分明,掌心温暖。
郑相宜垂眸看着这只手。前世, 就是这只手牵着她,一步步从飞鸾殿走到喜轿前,然后,将她交给了另一个人。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放了上去,然后用力握紧。
这辈子,她再也不会松开这只手了。
封决牵着她一同在绣凳上坐下。殿内早已屏退宫人,只有喜烛在灯台上静静摇曳,投下满室葳蕤浮动的暖光。
郑相宜垂着眼, 忽然不太敢抬头。可她能感觉到,从他踏进殿门起, 那道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 从不曾移开过。
她向来胆大,此刻却莫名生出几分羞怯。封决凝视着她微微泛红的侧脸, 心头一点点滚烫起来。
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小姑娘,如今成了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还将与他共度余生。
“相宜。”他低声唤她,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暖色。
郑相宜悄悄抬眸瞥他一眼。无论看多少次, 陛下依然是这般风华清绝、温润如玉。这相貌,这气度, 是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都无法匹及的。
所以会喜欢上陛下,也不全是她胆大包天,只怪他长得太勾人了。
封决已将桌上的金樽斟满,将其中一只轻轻推到她面前。
郑相宜望着杯中清冽的酒水,忽然想起天寿节那一夜, 是她将酒主动推到他的面前,只是今夜,情形彻底倒转了过来。
她伸手接过金樽,看他亦执起另一只。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这就是……合卺酒。
只有明媒正娶的夫妻,才能在新婚之夜共饮的这一只酒。
手臂相互交缠,目光在咫尺间无声相绕,似乎有看不见的丝线将两人轻轻缚住。片刻停顿后,他们才一同垂下眼,饮尽了杯中酒水。
酒是甜的,带着清冽的果香滑入喉中。郑相宜不善酒力,一杯下去,眼中便浮起了薄薄的雾气,视线里的他也变得朦胧而温柔。
金樽被放回桌上。封决握住她的手,缓缓引向自己腰间的玉带。
他垂眸看她,未发一言,意图却再明显不过。
郑相宜呼吸不自觉急促了些,耳廓更是热的快要烧起来。虽说他们已有过不少次的肌肤之亲,可却是头一回在如此郑重的时刻,作为他的妻子,为他宽衣解带。
指尖有些不受控地颤抖着,与那冰凉的玉带纠缠了许久,才终于解开。“哐”一声轻响,玉带坠落在地地,严整的衣襟也随之在她眼前敞开。
烛光下,他的躯体如同上好的暖玉,看不见一丝瑕疵,匀称而结实的肌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无声的邀约。
郑相宜眼睛直直看着,看得甚至忘了呼吸。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贴上他腹间分明的轮廓。
光滑,紧实,温暖。
——全是她的。
从今夜起,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只属于她一个人。
封决始终未动,任她的指尖在身前流连游走,直到那一点试探逐渐下移,触近危险边缘,才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郑相宜仰起脸,眼神湿漉漉的,带着酒后特有的懵懂与无辜。眼尾泛着薄红,却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神情有多招人。
封决喉结微动,眸色沉了几分。
“陛下都是我的人了,”她理直气壮,声音软糯,“还不许我摸吗?”
“相宜,”他嗓音微哑,“你醉了。”
“我没醉。”她固执地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因隐忍而泛起薄红的颈侧与耳根。
他越是端方自持,凛然不可侵犯,她便越想看他为自己失态的模样,想看他克制崩解,情深难耐。
封决低叹一声,随即却又极轻地笑了:“所以今夜……相宜只想摸摸便够了?”
郑相宜被他问得一怔,酒意氤氲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
对呀,今夜可是洞房花烛。
只是摸摸……哪里够?
她恋恋不舍地在他腹间又轻划一下,这才收手,清了清嗓子,朝他张开双臂:“陛下,抱。”
封决从善如流地俯身,将她稳稳抱起,走向床榻。将她轻放在榻边,自己单膝跪地,为她褪去鞋袜。
一双雪白的足踝如玉雕成,脚趾在他掌心微微蜷起,透出淡淡的粉。
郑相宜借着未散的酒意,抬起脚尖,轻轻蹭了蹭他的下腹。
封决立即反手握住她的脚踝,面上笑意微敛,眼神暗沉地看了过来。
郑相宜下意识想缩回脚,却被他牢牢扣住。她心虚地咽了咽口水,反而瞪圆了眼:“不行吗?”
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可不是他的晚辈,不必再怕他训诫。她是皇后娘娘,是与他平等的妻子。
她骄傲地挺直背脊,朝他轻轻抬起下巴:“都怪陛下太慢了。”
反正不管怎样,她总是没错的。
她简直胆大包天,想在洞房之夜就骑到他头上来。
封决松了手,眼底却掠过一丝纵容的笑意。他的相宜,便该是这样大胆又娇纵,才不至于叫人欺负了去。
“嗯,是朕不对,”他俯身靠近,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嗓音低沉,“让皇后娘娘久等了。”
这般全然包容的姿态,让她底气更足。
“陛下,”她手指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理直气壮地命令道,“该你给我宽衣了。”
修长的手指逐一卸下她发间的钗环,随手抛掷到床下。乌黑的长发如泼墨倾泻而下,衬得肩颈一片欺霜赛雪,在烛光里莹莹生辉。
发丝滑过肩头,向下勾勒出柔软而饱满的弧度,似雪堆玉砌,凝露含香。腰肢更是纤如柔柳,盈盈一握。
郑相宜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看着他眼中荡开的惊艳,看着他的视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在她身上寸寸流连。
她喜欢他的身子,自然也盼着他……同样喜欢她的。
察觉到他的动作微顿,她主动伸出手,轻轻牵引着他的掌心覆上自己。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颤。
封决唇线微抿,眸色沉得如化不开的浓墨。
郑相宜却仰脸笑起来,眼里漾着水光,声音又软又糯:“礼尚往来呀。”
那笑容纯稚又妩媚,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美。封决不自觉地收拢掌心,温软如脂的触感几乎烫进心里。
他几乎无法想象,这与记忆中那个在他怀中撒娇哭泣的小姑娘,竟是同一个人。
郑相宜见他不动,索性双手用力,直接将他推倒在床上。随即腿一抬,稳稳跨坐到他腰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床幔的暗影朦胧落在他脸上,他微微挑眉,双手轻轻扣住她的腰,眼神里是全然的纵容。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他利落的侧脸轮廓。
从小她就知道,他生得极好。眉眼分开看未必有多精致,可组合在一起,便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隽沉静。最难得的是那股从容的气度,即便不是帝王,单凭这张脸也足以令人着迷。
自幼对着这样一张脸长大,她眼里哪里还容得下旁人。
而现在,这个好看得不像话的男人,完完全全是她的了。
她美滋滋地俯下身,在他唇上响亮地“啵”了一口。
封决被她这样亮晶晶的眼神望着,耳根也不自觉地发起烫来。被一个如此娇艳鲜活、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姑娘爱慕着,任谁都难以抗拒。
他会对相宜动心,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郑相宜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变化,眼波愈发妩媚。她倾身凑近他耳畔,呵气如兰:“陛下……”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封决喉结微动,用摇摇欲坠的理智克制着自己,只是握在她腰际的手掌收得更紧了些。
“不许动哦……”她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胸膛,另一只手顺着他流畅紧实的肌理,缓缓向下滑去。
“嗯……”
两人同时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郑相宜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有些不适,可这种全然掌控他反应的姿态,却让她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她俯视着身下这个男人,这天下至尊的帝王,众生皆需仰望,曾经的她亦不例外。
而此刻,他们的位置却全然颠倒了。
如同初次驯服一匹烈马,那种将绝对力量纳入掌控的成就感,令人心尖滚烫。
最后,她终于耗尽了力气,浑身汗湿地伏倒下来,软软地跌回他怀里。
封决抬手,掌心轻抚过她汗湿的脸颊,低声问:“累了?”
郑相宜无意识地蹭了蹭他温热的掌心,像只慵懒的猫,整个人软绵绵地贴在他胸前。
“嗯……有一点。”
待呼吸稍匀,她伸手,指尖轻轻勾住他一缕散落的发丝,在指间慢慢缠绕。温存的气息无声弥漫,将床帐拢作一方静谧的天地。
她抬起头,眼底笑意盈盈,盛着细碎的光:“可我很高兴……从今往后,我就是陛下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妻子,即便前世曾嫁给过封钰,可那时她并不当自己是他的妻子,而将自己是看作皇后。
封钰不会像陛下这样纵着她、由着她胡闹,她自然也从未想过要俯下身去,真心实意地取悦他。
她认真望着眼前这张脸,鼻梁高挺,眉眼沉静,唇边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惬意。为什么前世她会看不清呢?
“在想什么?”封决看她脸上透出一丝迷惑,不禁问道。
郑相宜回过神,痴痴地笑起来,指尖从他下颌轻轻划过:“在想……陛下真好。这世上,再也没有比陛下更好的人了。”
她想要的,他都给了。她不敢要的,他也捧到了她面前。
封决眼底漾开更深的笑意,一下一下,轻柔地抚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倦归的雀。
“朕的相宜,也是这世上最好的。”
他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发。
第50章 帝后大婚,免朝三日……
帝后大婚, 免朝三日。
郑相宜是在温暖的怀抱中醒来的。一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熟悉的俊脸, 双目微阖,呼吸绵长,散落的长发透出罕见的慵懒与惬意。
这个角度瞧见的陛下,倒真是少见。她小心地放轻了呼吸,视线从他根根分明的长睫缓缓下移,最终落在那张色泽浅淡的薄唇上。
她悄悄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轻轻点上他的唇。
软软的,弹弹的……难怪这么好亲。
正盯着美色出神,那双闭着的眼睛忽然睁了开来, 目光清亮,带着几分初醒的无奈, 静静地看向她。
“陛下醒啦?”她指尖还停留在他唇上, 丝毫没有要收回的意思。
“嗯。”封决握住她的手,在她指尖落下一个轻吻, “可是要起身了?”
郑相宜立刻往他怀里蹭了蹭:“才不要。好不容易陛下早上不用上朝,能多陪我一会儿……我要晚些再起。”
封决向来克己自律, 从未有醒后还赖在床榻的时刻。可看着相宜蜷在自己胸前、睡眼惺忪又娇憨的模样,他忽然便明白了, 何为“从此君王不早朝”。
“那便再躺一会儿。”他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声音温存。
成功拉着他一同赖床, 郑相宜高兴地弯起眼睛,指尖无意识地玩起他散落在胸前的发丝。
“陛下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实在太辛苦了。”她将脸贴在他心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小声嘟囔, “等以后我们的孩子长大了,陛下就退位做太上皇,让他一个人操心去。”
封决低笑:“相宜就不心疼孩子辛苦?”
“我都让他一出生就拥有全天下最好的爹爹和娘亲了,辛苦一点又怎么啦?”她理直气壮,“旁人求还求不来呢。反正我不管,陛下不能再那样劳累了,得好好调养身子。”
她是知道的,陛下年幼时吃过太多苦,底子并不算特别康健。她还要他陪自己一辈子,直到她寿终正寝,绝不能再让他不顾惜身体地操劳下去。
封决此生从未享受过来自父母的偏爱。没曾想,这辈子唯一体会到的、毫无保留的偏袒,竟来自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小姑娘。
他心口温热,低声道:“那也要相宜先为朕生下一位小皇子。”
郑相宜当即认真拍了拍胸脯:“陛下放心,我会努力的!”
两人又在床榻间温存片刻,方才唤人进来伺候梳洗。
郑相宜换好衣裙,坐到镜前。如今既已嫁作人妇,自然不能再梳从前的少女发髻,皇后的装扮也须得更端庄些。她正等着木琴来为她挽发,封决却先一步自妆台上拿起了那柄紫檀木梳。
“朕来吧。”
郑相宜眼睛一亮,立刻爽快点头:“好呀!快让我瞧瞧,陛下的手艺生疏了没有?”
封决唇角微扬:“若是梳得不好,相宜可莫怪朕。”
“不怪不怪,”她连连摇头,“陛下只需简单将头发全部挽起便好。”
届时再让木琴稍加整理,戴上钗环,总也差不到哪儿去。再说了,她生得这般美,便顶着一头乱发出门,也能惊艳四座。
她对他如此信任,封决反倒不敢随意下手了。他仔细端详了她的头发片刻,才执起木梳,小心地、一缕一缕梳开她浓密的长发。
相宜的发丝养护得极好,乌黑如云,触手生凉。这般近的距离,甚至能嗅到她发间幽幽散开的淡香,似兰非兰,教人心神微恍。
封决神色认真地拢起她一束发丝,梳齿缓缓滑至发尾,待所有发丝都顺滑如缎,才凭着记忆,将她的长发尽数挽起,以一支玉簪松松固定。
他看向镜中,略微松了口气。虽比她平日梳的发髻略显松散随意,可相宜容貌太过艳盛,即便发髻不算工整,也不过是多添了几分慵懒妩媚的风致。
郑相宜对着镜中的自己歪了歪头,额边又滑下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她素来喜欢满头珠翠、环佩叮当,这般素净的模样连自己看着都有些陌生。
不过,还是一样好看。
“陛下太厉害了!”她眉眼弯弯,违心地夸赞。
封决轻轻摇头,眼底含笑:“还是解了,让木琴重新为你梳妆罢。朕……还需多学学。”
“我才不要,”郑相宜转身搂住他的手臂,“我偏要这样出去。如今我可是皇后娘娘,宫里除了陛下就数我最大。若有人问起,我便说是陛下亲手梳的,看谁敢说半个不好?”
封决失笑,指尖掠过她颊边碎发:“朕可舍不得相宜这般模样被旁人瞧了去。”
即便素衣散发,她依旧美得惊心。只是这般慵懒含媚的情态,合该只留在紫宸殿内,留给他一人细看。
郑相宜被他这话哄得心头一甜,抬手摸了摸那将散未散的发髻:“那好吧……若是陛下鬓发凌乱的模样,我也不想教别人看见。”
封决将木梳搁回妆台,退开两步,将位置让与候在一旁的木琴。
木琴上前,将郑相宜的长发重新打散,又挽起一个端正严密的发髻。封决立在侧旁,目光专注地跟着她的动作,细细记下每一处手法。
册封皇后之后,尚工局已按中宫规制新制了一批首饰,比从前更为华美精巧。郑相宜尤其喜爱那支点翠镶珠的偏凤簪,正让木琴拿在手中比量,看戴在哪里最是相宜。
木琴还在斟酌,封决已自然而然地自她手中接过发簪,将那只偏凤簪插入她发间,不偏不倚,位置正合适。
郑相宜看着镜中华衣锦饰的自己,眼睛立时一亮:“陛下眼光真好!”
这样走出去,还不美死旁人。
二人随后传了早膳,待一同用完,已是日上三竿。才有宫人进来通传,说各宫妃嫔都已到了外殿,正等着向皇后娘娘请安。
封决目光微顿:“相宜若不想见,便让她们回去吧。”
他心中对相宜最觉亏欠的便是此事。即便他十数年不曾踏入后宫,那些女子于他而言早已形同虚设,可她们的存在本身,终究是抹不去的过往。
郑相宜看出他眼中的歉然,握住他的手轻轻摇头:“为什么不见?反正大家都是老相识了。”
她自幼在宫里长大,这后宫还没有她不认得的人。况且,她又不是今日才知这些人的存在。谁让她生得这样晚呢?既然过往无法更改,坦然接受便好了。反正从今往后,陛下身边只会有她一人。
至于那些妃嫔,如果她们仍像从前般安分守己,她自然也不会为难。何况其中有几位,在她幼时也曾对她多加照拂。
她理了理衣袖,对他扬起一抹明快的笑:“陛下在这里等我就好。我自己一个人去。”
她不愿再做那个事事依附于他的小姑娘。如今既然做了皇后,与他并肩而立,那也该展现出相配的从容气度。
步入外殿时,众妃已按品阶端坐好。为首的正是皇长子封钦的生母,姚淑妃。
殿中这些妃嫔,大多是潜邸旧人。陛下登基后仅进行过一回采选,有位份的妃嫔加起来还不到十人,其中更有几位,甚至从未被召幸过。
见郑相宜款步走出,姚淑妃的脸色便不易察觉地沉了沉。从前那个处处碍眼的小辈,如今竟成了中宫之主,稳稳压过自己一头。若她再生下嫡子……只怕连封钦也不得不让步。
她指尖暗暗掐进掌心,面上却勉强维持着端庄笑意,随众人一同俯身下拜。
既然都是旧相识,自然也省了那些虚礼。郑相宜令众人平身后,便由淑妃为首,依次上前向她奉茶。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尽管万般不愿,淑妃仍咬牙向她低下了头。
郑相宜见她连手中茶盏都端得不太稳当,就知道她心里对自己定是不服气的。
哼,不服也得忍着。
她从淑妃手里接过茶,浅浅抿了一口,云淡风轻道:“对了,我记得从前各宫的账簿都是由淑妃保管。不知道娘娘什么时候方便,将这些账册都送还到飞鸾殿?”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今天和朋友出去吃饭回来晚了,明天会多更一点。然后再放个预收。
预收:《掌中雪》
雪盈生得花容月貌,玉骨冰肌,是扬州出了名的瘦马。及笄之年,被知府豪掷千金买下。
入府的第一晚,雪盈做了个梦。梦中她入府不足一月,便被知府夫人构陷与人通|奸,活生生溺毙在池子里。
醒来后,她抵死不从。可知府掌着她身契,不肯放过她。
雪盈拼死从后院逃出,迎面撞上一个端肃挺拔的身影。那人眼皮轻抬,身后追来的管事立即僵在了原地,连大气也不敢喘。
后来她听下人们窃语,那是从上京来的大官,权势滔天,连知府见了都只能点头哈腰、奉承陪笑。
雪盈垂下眼,心里悄悄盘算:那么大的官,生得那样好,那日救了她想必人也不坏,跟了他,总比跟知府要值些。
要不试试?
……
楚云祁南下扬州,不为风月,只为找寻多年前走失的义妹之女。
结果人还未找到,却被一个娇艳又狡黠的小娘子缠上了。
床榻间,他慢条斯理系好衣带,回头看向抱着锦被、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雪盈。
虽事发意外,但既做了他的人,自然没有丢下的道理。
“待我了却寻人之事,便带你回京。”
不久后,他终于擒住当年的贼人,从其口中撬出消息的那一刻,却如遭雷击——
义妹的女儿,当年被拐走后几经辗转,竟被卖作瘦马,成了如今扬州最负盛名的美人。
名唤,雪盈。
楚云祁眼前顿时一黑。
雪盈知晓后,呆呆望了他许久,才怯生生地、迟疑道:
“所以……我、我是该叫您舅舅吗?”
【18岁年龄差,双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