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既做父亲也做夫君
“木琴, 我喜欢陛下。”郑相宜认真望进她的眼睛,“如果不能和陛下在一起, 此生我谁也不嫁。”
木琴怔了怔,眼眶渐渐泛起红来。半晌,她轻轻点头:“奴婢知晓了……郡主放心。”
郡主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若连自己都不站在郡主这边,郡主在这宫里岂非更加孤立无依?
木琴压下眼底涌上的酸涩,上前为郑相宜拢好散落的发丝,低声问:“陛下那边……可说了会给什么位份?您是侯府贵女,又与陛下多年情分,至少也该是四妃之位。”
总不能叫姚淑妃压过一头。从前郡主便与姚淑妃不睦,若位份反低她一阶, 往后岂不是要任人拿捏?倒不如继续做这潇洒自在的郡主。
郑相宜想起昨夜陛下的承诺,脸颊微红, 语气里透出几分骄傲:“我自然是要做皇后的。”
她从来不是肯委屈自己的人。陛下从前有过妃嫔她不管, 那时她还没有出生。可往后,陛下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所有的恩宠雨露,也都只能浇灌在她身上。
木琴听了心下稍安。陛下向来待郡主不同, 如今既然有了这般亲密,自然不会让郡主受委屈。她不知不觉已接受了这份情意。
从前总忧心郡主该许什么样的人家, 那些寻常贵族子弟,哪里配得上郡主?如今换成陛下, 若撇开过往种种不提,单论身份样貌,却是再般配不过。年岁差些又算什么?先帝当年比庄淑妃还年长二十岁呢,何况陛下瞧着依然那样年轻挺拔。
昨夜陛下留宿飞鸾殿之事,并无旁人知晓。除木琴外, 其余宫人也皆如往常,未见异样。
郑相宜用过早膳,便如平日一般到紫宸殿等候陛下下朝。封决下朝时听闻她已在此,入门却不见人影。正疑惑间,走近那方平日用于小憩的卧榻,只见锦被拢作一团,微微鼓起。
他眉梢轻扬,眼底淌过一丝笑意。这模样倒叫他想起相宜儿时,也总爱藏进被中与他嬉闹。那时他常扮作寻不见,过得片刻才缓缓掀被,装作费了好大工夫才觅得她。
封决缓步踱至榻边,望着那团隆起,似自语般低声道:“怪了,相宜去哪儿了?”
被团轻轻一颤。他唇边笑意更深,作势转身:“朕去别处找找罢。”
郑相宜倏地掀开锦被,一张闷得泛红的小脸露了出来,拖长语调嗔道:“陛下——”
封决再忍不住笑,俯身伸手探入她腋下,轻轻将人从被中抱出。郑相宜顺势环住他脖颈,双腿亦缠上他劲瘦的腰间。
“等了多久?”他稳稳托住她,温热的额轻抵着她的。
郑相宜努起唇:“等了好久好久,我都快睡着了。”
其实并不算久,只是她惯爱将委屈说得重些,好惹他心疼。果然,封决一手仍托着她,另一手拇指已轻轻抚上她脸颊,温声道:“是朕不好,教相宜久候了。往后朕尽量早些下朝。”
他这般无尽纵容的模样,忽然叫她想起从前读过的那些妖妃话本。将陛下这样一位明君迷惑到这个底部,她心里竟升起些暗暗的得意。
她凑上前,在他唇上轻啄一下,眉眼弯弯道:“那倒也不必。我可不愿陛下因为我担上‘色令智昏’的骂名。”
陛下既为明君,她便要做他的贤后。后世的史笔,理应如此书写他们。
封决抱着她一同在龙椅坐下,随手展开一本奏折,览罢两行又搁至一旁:“昨日是天寿节,原该再休朝两日。只是户部有急务上奏,不得不早些处置。”
他垂眸看她,声音缓了下来:“晨起不见朕,是不是心里难过了?”
郑相宜煞有介事地用力点头:“嗯,见不到您,我难过得快要死掉了……总怕陛下后悔,会不要我。”
封决眼前几乎立刻浮现出她眼尾泛红的可怜模样,手臂不由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低沉:“怎么会不要你。”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姑娘,耗费了整整十二年的心血与呵护,如何舍得放手。即便在过去尚未认清自己心意的时日里,他所思所想,也不过是守她一生,看她生儿育女、平安终老。
而今,更不可能抛下她。
他不自觉地吻了吻她的额角,那酥酥痒痒的触感惹得她直往他怀里躲,笑声轻软,白玉似的耳廓早已红透。
郑相宜太贪恋这般耳鬓厮磨的温存,这是她两世为人都不曾体会过的欢愉。她轻轻靠在他肩头,只希望这一刻能永远停留。
她喜欢陛下,想与他长相厮守。
可陛下呢?他对她……也是一样的喜欢吗?
郑相宜心里清清楚楚:昨夜与陛下之事,多半是她有意引诱。她仗着他心软,先劝了酒,又主动缠了上去。她并不后悔,即便重来一次,她依然会选择这样做。
只是……心底终究有些不甘。
“相宜。”察觉到她的出神,封决轻抚了抚她的后脑,“朕并非圣人,亦有行差踏错之时。”
郑相宜心头一紧,以为他要说昨夜只是一时意乱情迷。
下一瞬,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发间,他温柔而笃定的声音轻轻响起:
“从前,朕说过一句话,是朕错了。”
“朕待你,的确不止是父女之情。”
亲口承认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抱有超越伦常的情愫,于他而言并非易事。
他这一生,幼时不得先帝垂青,生母郁郁寡欢,待他也颇为疏淡,他索性不再渴求温情,眼中惟余权力二字。直至庄淑妃所出的七皇子夭折,他才真正走入先帝的视线。
平生所在意之人寥寥,一是太后。若无太后扶持,他难以走到今日。
其二,便是相宜。
起初不过是应太后之托照拂一二,可那日见她孤零零蜷缩在被子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他心头竟蓦地一软。
一个无人疼爱、连哭泣都不敢出声的孩子。
正是那一瞬间的怜惜,让他上前将她抱起。而后那一点心软,日复一日,悄然蔓延,终成了他骨血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时至今日,这个由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成了他的妻子,他的半身。
这世间再无人比他更爱她。
也再无人比她更爱他。
郑相宜怔怔地望着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破了什么:“您是说……您也喜欢我,是像夫妻之间的那种喜欢?”
封决笑着回望她:“是,喜欢你,是对妻子的喜欢。”
妻子,这称谓于他而言竟十分陌生,他从未想过会将这个称谓赋予哪个女子,也从未有哪个女子能让他产生怜惜、心动这样的情绪。
只有相宜。
他该庆幸他的相宜是一个勇敢又热烈的姑娘,否则……恐怕要直到送相宜出嫁的那一天,他才会恍然明白自己对相宜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幸好,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终于听见了自己想听的话,然而先于欣喜涌上心头的,却是一阵酸涩,泪水毫无征兆地就落了下来。
“怎么了?”封决有些担心地捧起她的脸,望进她水光潋滟的眼里。
郑相宜只是摇头,一言不发地搂紧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身子轻轻发颤。
陛下说喜欢她,她这样坏脾气,这样骄纵,仗着他的宠爱步步紧逼,可他终究还是喜欢她。
那前世呢?前世如果她能早些意识到自己真正喜欢的其实是陛下,如果那时她说她想要嫁给他,他最终会不会也点头答应?是不是……他就不会被她气坏了身子,不会那样早离世了?
她和陛下,原来在前世便可以长相厮守的。
想到那时他失望的眼神,心底的酸涩再也抑制不住,她终于忍不住环住他哭出声来:“陛下对不起,相宜错了……”
她不该那么任性,不该不听他的话,明明这世上最爱她的只有陛下,她却为了封钰屡屡让他失望伤心。
封决只当她是对昨夜之事感到歉疚,手掌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哄道:“朕又不曾责怪过你,不哭了。”
“真的?”郑相宜泪眼朦胧地从他肩上抬起头,泪珠悬在长长的睫毛上,将落未落。她吸了吸鼻子,“不管我做什么,您都不会怪我?”
“为何会怪你?”封决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像幼时哄那个爱哭的小姑娘一般,抱着她轻轻摇晃,“养不教,父之过,相宜若做错了什么事,首当问责的自然是朕。”
郑相宜一边抹泪,一边小声嘟囔:“您又不是我父亲。”
做了夫君,就不能做父亲了。这个可要分清楚。
“嗯?”他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轻哼,“相宜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还是相宜更喜欢认平阳侯做父亲?”
郑相宜抬起湿漉漉的脸:“那您也不能既做父亲,又做夫君呀。”
她自然不喜欢平阳侯,他是弟弟妹妹们的父亲,不是她的父亲,他都还想把她嫁给那个好色的薛家二少,这样的父亲,她才不要认。
封决眸色渐深,声音依旧温和:“谁说的?”
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一字一句道:
“朕偏要既做你的夫君,也做你的父亲。”
“相宜是朕亲手养大的,与平阳侯……从来没有什么关系。”
郑相宜心头倏地一跳,思绪不由得飘向了别处。她脸颊微烫,悄悄将唇凑近他耳畔,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耳廓:
“……父皇。”
封决眸光骤然一暗,深深地凝向她。
郑相宜脸上晕开绯红,却仍不服输般轻咬了下唇,低声道:“凭什么只有封钦他们能唤……我也要。”
幼时她曾偷偷盼望过无数次,如果自己是他的亲生女儿该多好,便能像封钦他们一样,名正言顺地唤他父皇,独占他的宠爱。既然他都应允了,夫君与父亲何必选择其一,她偏偏都要。
“好。”封决低笑着应她,嗓音里含着一丝纵容,“朕的德仪公主。”
这般孟浪,这般轻浮,这般荒唐——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一面,却在她面前展露无遗。
郑相宜满足地合上眼,朝他仰起脸,唇瓣微微嘟起:
“那现在……德仪公主要陛下亲亲。”
封决便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郑相宜被吻的心神摇曳,浑身酥麻,整个人都恨不得化成一滩水,融进他怀里。渐渐地,这样唇齿上的亲昵已经无法让她感到满足了,她小手不自觉地从他衣襟里钻进去,摸到他劲瘦的腰腹。
然后,轻轻掐了一把。
“嗯……”封决发出一声闷哼,松开唇,看向她水盈莹的眼睛。
郑相宜眨巴着眼,满脸无辜。
陛下都已经是她的人了,她自然是想怎么摸就怎么摸。
封决语气无奈:“跟谁学坏了?”
郑相宜理直气壮:“跟陛下学的。”
封决:“朕没教过你这个。”
郑相宜歪着头想了想,胡扯道:“您在梦里教的。”
封决眼神略有些变化:“相宜梦见过朕?”
郑相宜便想起了前日里曾做过的梦,虽然在梦里没能看清那人的脸,可现在她无比确认那人一定是陛下。
她绷紧小脸,认真地点头:“梦见陛下同我翻云覆雨。”
这话一出口,封决自己脸上反倒先发起烫来,喊道:“相宜……”
他想说姑娘家家不能这般口无遮拦,可转念一想,这性子也是自己给纵容出来的。相宜在他面前一贯如此,心思赤诚,无拘无束。
于是改口道:“这些话只能对朕说。”
“那当然了!”郑相宜笑盈盈道,“除了陛下,其他人我可看不进眼里。”
封决温声道:“那柳宁宣呢?”
郑相宜僵了一瞬,磨蹭着贴进他怀里,小声咕哝道:“陛下不是知道吗?您看见了他的策论不是?那篇税制改革的文章应该正是合您的心意,我这是……我这是在帮您寻贤纳才。”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没错,她可是在帮陛下招纳贤才,那些大臣都该上书称赞她一声“贤后”。
“嗯,相宜一心为朕分忧,将来定会是一位贤后。”封决摸摸她的头,从不吝惜对她的夸赞。
郑相宜轻轻抬起下巴,骄傲地像只开屏的小孔雀,得寸进尺道:“对吧对吧?陛下一定要让史官记录下我的贤名,您是明君,我是贤后,放在一起多般配呀。”
封决忍俊不禁:“嗯,朕一定让史官记录下来。”
他的相宜,实在太过可爱,平阳侯那老匹夫竟能生出这样可爱的女儿,果然相宜还是随她娘亲更多一点。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桂公公的声音:
“陛下,端王与敬王两位殿下在外求见。”
作者有话说:唉,我这糟糕的xp
第42章 我就要做你小娘了
“怎么这时候来了?”
郑相宜小声嘟囔, 不情不愿地从他膝上滑下来。瞧见他胸前衣襟有些乱,又伸手替他理了理平整, 收手时指尖似无意般在他胸前轻轻一拍。
嗯,挺结实。
封决只微微摇头笑了笑,这才传两人进来。
“儿臣见过父皇。”
郑相宜端坐在封决身侧,打量着殿下的两位皇子。外放了这几个月,两人瞧着都瘦了些,尤其封钦,脸上颧骨都显了出来,神色也不似往日那般意气风发。
倒也不奇怪。两人同去沧州,封钰做得风生水起, 连“贤王”的名声都传了出来;而从前前呼后拥的大皇子封钦却没什么声响,再加上昨日天寿宴上封钰献的白鹿抢尽风头, 封钦能痛快得起来才怪。
从前封钰总跟在封钦身后半步, 今日两人却几乎是并肩站着。
封钦一心要压封钰一头,便抢先说起在高城县的见闻。说着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 道自己见了县里衣不蔽体的百姓,才知从前错得厉害——倒是像长进了些, 只字不提沧州知府的事。
封钰却不急着表现,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陛下身边的郑相宜。
不知是不是错觉, 相宜似乎比昨日多了些变化,神态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柔媚。
想起前段日子京中的流言, 又想到昨夜她特意将柳宁宣引到父皇跟前……莫非她真对那柳宁宣有意,要千方百计为他铺路?
一想到郑相宜可能要嫁给那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人,封钰心头便是一紧。
他到底哪里比不上柳宁宣?
“儿臣的侍妾冯氏已有六个月身孕,近日胎相却不太稳……”封钦说着,抬眼看了看郑相宜。他自然知道冯氏先前进宫, 被郑相宜养的猫惊了身子。冯氏这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可是皇长孙。可父皇宠爱相宜,即便如此也没处置她的猫。
昨夜冯氏哭得那样可怜,可他身为皇长子,竟也不敢明目张胆为她出头。
实在是憋屈。
郑相宜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先前还觉着封钦有些长进,没想到还是这般不成器。这事都过去快三个月了,陛下若真在意冯氏那孩子,当时就不会轻轻揭过。如今再来告状,未免太迟了些。
“卫太医不是最擅长安胎么?”郑相宜从容望着他,语气平和,“端王殿下若实在放心不下,不如请卫太医过府瞧瞧。”
反正日后封钦还得唤她一声母后,冯氏那个孩子也得叫她祖母。身为长辈,她总该大度些,不与他们计较。
封钦悄悄抬眼看向父皇——那张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情绪,他心里顿时泄了气。有时他真想不明白,自己和相宜到底谁才是父皇的亲生孩子?凭什么父皇待她就千般宠溺纵容,对自己却这般严苛。
偏偏眼下他还得罪不起相宜,就怕她回头又在父皇耳边吹些什么枕头风。
等等……“枕头风”?
封钦被自己这念头惊了一下,赶紧挤出笑容:“相宜怎么与我这样生分了?还像从前那样,叫我大哥哥就好。”
郑相宜微微侧首,目光掠过封决清隽的侧脸。袖底,她的小手悄悄探进去,指尖刚触到他温热的皮肤,便被他牢牢握住。
而他面上仍是一片端然清正。
她险些压不住嘴角的弧度,望着殿下犹不自知的封钦,心中轻叹:
傻孩子。
我不再叫你哥哥,自然是因为——
我就要做你的小娘了。
她这般想着,望向封钦的眼神竟不自觉地透出几分慈爱来,看得封钦几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何曾得过相宜这般温柔的目光?
而封钰见她对着封钦笑,心头也跟着不对味。难道自己连封钦这个草包都比不上了?
封决看在眼里,只觉既头疼又好笑。相宜这心态转变得也太快了些,竟如此自然地将自己摆到了长辈的位置上。他轻轻揉了揉掌心里那只柔软的小手,思绪却渐渐飘远。
相宜这般想做皇后……他自然也不能让她等太久。
这一走神,封钰后来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好在他在兄弟二人心中向来威严深重,见他神色冷淡,二人只当是自己所为仍不能令父皇满意,各自暗暗警醒,又鞭策了自己一顿。
待二人告退,郑相宜瞬间卸下端着的姿态,“嗷呜”一声扑进封决怀里,脸颊撒娇地蹭着他颈侧,软声感慨:
“还是坐在陛下怀里最舒服!”
“你啊……”封决顺手托住她的腰,熟练地将人整个拢到膝上。
除了相宜,再没人敢这样朝他撒娇了。他抚了抚她温热的小脸,眼底不由自主地漫开笑意。
相宜这般依恋他,他心里其实是欢喜的。这毕竟是他亲手浇灌长大的花,每一寸都仿佛照着他的心意生长。就连她偶尔的骄纵任性,落在他眼里也只觉得鲜活生动。
“陛下您说,”她搂着他的脖颈,声音里带着几分俏皮,“要是封钦知道往后得改口叫我母后,会不会后悔今日这番话?”
其实她并不讨厌封钦。一个自大虚荣的草包,能对她有什么威胁?大公主封钥呢,是她的好姐妹,自然是要多多关照,以后她做了皇后,封钥想要多少个美男子做面首都没问题。
反倒是封钰,表面谦和,内里狠辣,像条毒蛇似的藏在暗处,不知道何时便会窜出来咬人一口。
她前世不就是看走了眼?待到封钰大权在握,便迫不及待纳了贵妃,要将她赶下后位。
这口气,她怎么想都咽不下去。
她凑近他耳边,轻声细语地吹风:
“陛下,您再把封钰支远些好不好?相宜觉得……岭南那地方就挺合适的。”
那么多毒虫,总该能咬他几口罢。
前夜还说要将封钰打发得远远的,今日就直接要发配岭南了。
封决失笑,倒也应得干脆:“好。”
话音落下,手掌却不自禁抚上她柔软的小腹。这一瞬间,他忽然有些明白先帝当年的心境,若相宜有了他的孩子,他大概也会一心只想将那个位置留给这孩子。
先帝待七皇子,应当也如他此刻这般罢。
只是……七皇子生来体弱,未满六岁便夭折。那他和相宜的孩子……
“陛下……”
郑相宜被他摸得又酥又痒,忍不住笑着往他怀里躲,脸颊泛红,眸中水光盈盈。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住,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怜爱的吻。
他不会让相宜成为庄淑妃。
也不会让他们的孩子,成为第二个七皇子。
温存一阵,封决才开始处理公务,郑相宜便如往日一般,在一旁静静为他研墨。可不知是不是因着昨夜才与他有了肌肤之亲,今日她总有些静不下心,墨锭在砚上转了两圈,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飘。
她素来知道陛下生得好看,不是那种凌厉逼人的俊朗,而是清隽温润的,平日里神色淡淡时,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疏离。可此刻看着他端坐批阅奏折的侧影,她眼前却总浮现出昨夜他在床帷之间、那般落拓又风流的情态。
和白日里截然不同。教人怎么也看不够。
不知不觉,一整个上午就在她这般偷瞧中溜了过去。
午膳传了白玉鱼羹、樱桃肉、八宝葫芦鸭并几样时令小菜。郑相宜自幼爱吃樱桃肉,御厨也摸准了她的喜好,这些年将这道菜做得越发精妙。肉块裹着晶莹的酱汁,入口酸甜浓郁,她总是吃不腻。
封决看着她鼓着腮帮子专心用膳的模样,忽然想起她刚入宫的时候。那时她用膳只敢夹离自己最近的菜,安安静静,小心翼翼。起初他还以为她是挑食,后来才明白,她是怕行差踏错,怕做错了事就会被送出宫去。
相宜并非天生就是如今这般娇养出来的性子,这都是他一点一点,宠出来的。
见她几口便将那盘樱桃肉吃下去大半,他温声开口:“这肉吃多了不好克化。若喜欢,日后随时让御厨做便是。”
郑相宜也觉着有些饱了,便搁下筷子,转而夹了一箸清爽的小菜。
用过膳,她摸摸微鼓的小腹,心满意足道:“幸好我从小就被陛下养在宫里,不然哪能尝到这样多的美味。”
宫里各处的膳食皆依份例而定,即便如姚淑妃那般位列四妃,也少有自主择菜的余地。可是她自幼便与陛下同食同住,所用所享皆与陛下无异。细想起来,又何止是吃食,她穿戴的衣物首饰,在这宫中从来都是独一份的。尚衣局几乎每月都会送来十几件新裁的衣裙,珠宝首饰更是多到每日换着戴也不重样。
她眨了眨眼,望向身旁的人。陛下真的很会养孩子,对待她总是极尽耐心,从未有过半分厌烦。
“盯着朕看什么?”封决抬眼问她。
郑相宜眉眼一弯:“我在想,陛下真会养孩子,把我养得这样好。”
封决微微一笑:“朕也并非天生便会。你刚来紫宸殿那会儿,不喜欢让宫女梳头,非要朕来。朕梳得你头疼了,你就委屈巴巴地掉眼泪。”
那时的小姑娘粉雕玉琢的,哭起来也安静,只是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满脸控诉地望着他。
他没法子,只得跟着御前的梳头宫女一点点学,终于练熟了技巧,至少不再扯断她的头发。
郑相宜想起幼时种种糗事,脸颊微微发热。她也知道自己小时候不算省心,太后去后,她便只肯亲近他,要他梳头、喂饭,见不着他就要掉眼泪。他那时也才二十岁出头,每日除了忙于政务,还要带她这么小的孩子,难怪之后他就再也没精力进后宫了。
“谁让陛下那时笨手笨脚的,总扯断我头发。”
封决无奈摇头:“朕从未替旁人梳过头,你又那样小,朕怎知该用几分力道?”
郑相宜听着,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甜意。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小声嘟囔:“陛下都好久没给我梳过头了。”
自她十岁后,他便有意避着些,不再与她过分亲近。前世她也是察觉到他渐生的疏离,却又分辨不清自己对他的心意,才会不知不觉将心思移到了封钰身上。
或许她早在情窦初开时,便已悄悄喜欢上陛下了。只是那时,她不敢深想。
如今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明亮的期待:“现在我们是夫妻了……陛下总该重新为我梳头了吧?”
封决望着她那双映着光的眸子,轻轻颔首:“只是朕许久未试,怕手生了,又扯疼了你。”
郑相宜立即笑开:“那往后陛下日日为我梳,慢慢就熟练了。”
她细细数着小时候他为自己做过,长大后却再未做过的事,一点点道:“还要每天为我穿衣服,每天抱抱我,亲亲我,还有……”
封决认真听着:“还有什么?”
郑相宜一下没想全,歪着头道:“我先记着,往后再慢慢向陛下讨。”
“细数起来,朕倒是欠了相宜许多。”封决忽而就有些愧疚,若早知他会如此地喜爱相宜,在最早的时候,便该对她更好一些,再多抱抱她,哄哄她,至少不要让她再掉那么多眼泪了。
郑相宜顺势靠进他怀里,软软地道:“所以陛下得把自己赔给我,以后不止要疼我,照顾我,还要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昨夜这里才承了陛下的雨露,不知道里面是不是已经有一个小宝宝了。她知道自己脾气不好,性子又骄纵,恐怕是带不好孩子的,只能全依仗陛下了。
封决看见她的动作,温声安抚:“你年岁尚轻,过早生育于身子无益,此事不必着急”
在他眼里,相宜也还是个刚刚长大的孩子,他舍不得她过早做了母亲。他如今身子尚算康健,再多等两年也无妨,无论如何,他总是希望相宜能多享受一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郑相宜想到冯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小声嘀咕:“可是陛下都快要有孙儿了。”
总不能让皇长孙比小皇子都还要年长个好几岁吧。
封决眸光微动,声音低了些:“那相宜……会嫌朕年纪大么?”
他偶尔也会想,若自己能再年轻十岁,在最好的年岁遇见相宜,该是怎样光景。至少在外人眼中,那般才算是般配吧。
“胡说。”郑相宜轻轻瞪他一眼,“我才不会嫌陛下年纪大。明明是陛下总嫌我年纪小。”
他总把“相宜还小”挂在嘴边,仍将她当作孩子看待。可她分明已出落成这般明媚动人的模样,他却好似看不见。
“是朕不好。”封决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淡的怅然,“能在何时何地遇见相宜,本就不是朕能决定的。”
第43章 不提封钰了好不好
听他这样说, 郑相宜眼睫轻轻一颤。她又何尝不曾这样想过,如果能早生十八年, 是不是便能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地长大。她定会在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他,然后去求太后娘娘,做他唯一的皇子妃,等他登基之后,再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皇后。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即便她迟来了十八年,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
她搂紧他的脖颈,将脸轻轻贴在他肩头:“现在这样也很好啊。如果不是自幼养在陛下身边,我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娘亲去后,即便父亲起初对她怀有愧疚, 那份心意也会随着弟弟妹妹的出生渐渐淡去。她会成了那个家里唯一的外人。而年少的陛下自身尚且不得先帝宠爱,又如何能护得住她?
寥寥数语, 封决心中那缕淡淡的涩意便不觉散去了。
他用指腹轻抚着她温软的脸颊:“那朕还是比相宜早生这十几年罢。至少等朕大权在握之后, 方能护着相宜,不教你吃一点苦。”
只是若真能重来一世……他会在相宜出生后便立即将她接进宫中, 亲手照料。不让她经历丧母之痛,不叫她有一日担心被抛下, 从睁眼那一刻起,就享有这世间至高无上的宠爱。
郑相宜眉眼弯弯地笑了:“我现在也不觉得苦呀。”
这天下还有谁比她更幸运?自幼被他带在身边教养, 连封钦他们都未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她仰起脸,轻轻贴上他的唇, 柔柔地呢喃:“陛下尝尝看……是不是一点也不苦?”
是甜的。像甜蜜的脂膏在唇间化开,芬芳馥郁,教人心醉神迷。
他眼底漾开笑意,低声应道:
“不苦。是甜的。”
……
天寿节过后,柳宁宣便领了户部主事一职。正六品的官阶在京城算不得显赫, 可对一个毫无功名的读书人而言,初入仕途便执掌实务,到底还是惹来不少非议。
封钰虽已受封敬王,自海兴县归来后,却未在朝中担任具体职务。即便他先前有意经营“贤王”的名声,招揽了不少幕僚,可论及手中权柄,却是连一个新晋的户部主事都不如。
而父皇在他这个年纪,早已登基为帝了。
幕僚察觉主子近日神色中难掩焦躁,低声劝道:“端王自沧州那事后,也再未得陛下重用。主子不必心急,陛下暂未放权,于咱们反倒是好事。”
论年岁、出身、朝中根基,自家主子皆不及端王。陛下越是迟于放权,他们反倒有更多时日暗中经营。
“端王府上就要添一位皇长孙了,教本王如何不急?”
封钰不像封钦,有位处处为他打点的母妃。父皇待他也颇为冷淡,以至他至今年过十七尚未娶妻。近来虽有几家透露出结亲的意向,可他尚未看中合适的人选,何况最终成与不成,还得看父皇点头。
他本就比封钦少了几分倚仗。封钦占着皇长子的名分,若再添一位皇长孙,在储位之争上便又多了一重筹码。
幕僚知他底子薄,沉吟片刻,才低声道:“奴才倒有一计……主子或可从德仪郡主那儿着手。”
封钰抬眼,目光锐利地扫向他:“你是说——相宜?”
“正是。”幕僚不慌不忙,“陛下对郡主的宠爱满朝皆知。那柳宁宣不过得了郡主一句举荐,便能一步登天入主户部。若主子能得郡主青眼,想来陛下也会对主子多几分看重。”
封钰听完,不由冷笑:“你的意思是,本王身为天家血脉,竟还要仰仗郑相宜,才能搏得父皇几分青睐?”
幕僚低下头去。这话虽然刺耳,可事实便是如此。陛下待德仪郡主,几乎压过了几位亲生的皇子公主。若不是郡主由陛下亲手养大,与陛下亲同父女,这般恩宠,简直堪比先帝当年的庄淑妃了。
见他沉默,封钰心头窜起一阵火辣辣的难堪。
他一向瞧不上郑相宜。明明自己才是父皇的亲骨血,郑相宜却过得比他还尊贵恣意。他自幼要看封钦脸色,文章策论也不敢太过出挑,生怕抢了封钦风头。可郑相宜却能随意指着封钦斥责打压,那样高高在上,人人都得捧着她。
还有那日——她捏着他的下巴,说他连柳宁宣也不如。
那简直是将他的脸面碾进泥里,踩了又踩。
可他不得不承认,若是将自己与相宜放在父皇面前,父皇多半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宜。
他阖了阖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郑相宜那张明艳灼人的脸。她挑眉斜看他时那不屑一顾的神色,唯有在父皇面前,她才会收敛起满身尖刺,露出如寻常女子般娇憨婉转的情态。
心头陡然窜起一股无名燥火,父皇能做到的,凭什么他就不能?
郑相宜再骄纵、再恶劣,也不过是个女子。一旦动了情,自然会放低姿态。到那时,她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德仪郡主,也不过是个曲意承欢、任人拿捏的附庸罢了。
她会像在父皇面前那样,对他露出温软的神色,撒娇讨好,百般依顺。
胸口那团火烧得愈来愈烈,几乎要烧尽他的理智。
郑相宜说他处处不如柳宁宣,他偏要证明给她看:他比柳宁宣,更配得上她。
封钰面无表情地睁开眼,望向跪在下首的幕僚,俊美的面容沉肃而冷漠,笼罩在墙角的阴影下。
“你说的不错,本王尚未娶妻,而郑相宜出身侯府,又与本王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倒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待他登上皇位,郑相宜便是他的皇后。他会让她知道,即便父皇再如何宠她,她也不过是个郡主,只有他,才能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可打定主意后,封钰却发现如今想见郑相宜一面,都成了难事。
他既已封王开府,便不能再如从前那般随意出入宫廷。甚至连封钦都不如,至少封钦还有个母妃在宫里,能时常借着探望淑妃的名义进宫。唯有父皇召见时,他才有机会偶遇在紫宸殿伴驾的郑相宜。可若想再近一步,却寻不到半分时机。
而不知郑相宜是否已对柳宁宣失了兴致,封钰打探了几日,发觉天寿节后,她便再未出宫与柳宁宣私下会面。
他原本笃定相宜心仪之人是柳宁宣,如此一来反倒起了疑。以她的性子,倘若真喜欢上谁,绝不会轻易罢手。可若不是柳宁宣……又会是谁?
相宜自幼长在深宫,能接触的男子本就寥寥无几。除了柳宁宣,这些年也未曾见她对谁另眼相待过。难不成是因为柳宁宣入了户部,她想避嫌才断了往来?
可依相宜的性子……她会在意旁人的眼光么?
封钰没料到自己的谋划,竟然连第一步都迈得如此艰难。他不敢触犯父皇威严,宫中处处是父皇的眼线,他绝无可能当着父皇的面,对相宜表露心意。
他始终记得,那日在御花园握住相宜手腕时,父皇投来的那道目光。
不知为何,他隐隐有种预感:父皇不会应允他娶相宜。所以此事,只能由相宜主动开口。只要相宜坚持非他不嫁,父皇终究会答应。
封钰立在紫宸殿外,深深吸了口气,确保面上寻不出一丝异样,才欲抬步入内。
不料一个雪白的影子忽地从门内窜出,直扑到他腿上。还没等他看清是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便追了出来。
“西子!你又乱跑!”
郑相宜急匆匆地跟出来,看见西子正扒在封钰腿上,不由一怔。
封钰近来怎么总往宫里跑?这都第几回撞见他了……真是烦人。
她脸色当即冷了下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朝西子招手:“快过来!”
封钰早已习惯她的冷眼,垂眸看向腿上那只狮子猫。他早听说相宜在宫中养了猫,这却是头一回见到,果然和它的主子一个脾性,漂亮又骄矜,尾巴翘得老高,一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它叫西子?”他弯下腰,想将那猫抱起。西子却灵巧地绕开他的手,踮着脚蹿回了主人身边。
郑相宜将猫搂进怀里,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轻哼道:“关你什么事?”
西子似是觉察主人心绪,软软“喵”了一声,便别过脸埋进她怀中,不肯再让封钰瞧。
封钰静静望着她。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她一日日愈发娇艳起来,若说从前是一团明媚灼人的火,如今却更像一朵被精心呵护的花,眼角眉梢都流转着不自知的柔媚。即便此刻冷着脸瞪他,他心口竟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滚烫。
他并未理会她话中的不耐,只微微扬唇,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那笑意乍一看,竟与陛下有七八分相似。
“西子。这名字取得真好,正与你相配。”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封钰虽未见过历史上的西子,却觉得单论容貌,相宜必不逊色半分。何况西子出身乡野,哪里比得上这十几年金尊玉贵娇养出来的相宜。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矜贵气度,他在别的女子身上从未见过。
郑相宜轻哼一声:“西子的名字可是陛下亲自取的,算你还有些眼光。”
她并不打算与封钰多言,抱起猫便欲转身离开。西子太能闹腾,半天功夫就把紫宸殿搅得一团乱,还是送回飞鸾殿稳妥些。陛下虽不在意,可若叫哪个大臣撞见,指不定又要指着她鼻子说道。
陛下好不容易安排妥当,下个月便要册封她为后,可不能因这只猫横生枝节。
“相宜。”封钰下意识唤住她,上前两步道,“天寿节那日父皇当众赐你的白鹿,眼下还在我府上。你何时得空,我差人给你送过去。”
郑相宜这才想起这桩事。那晚她只顾着与陛下缠绵,之后几日又沉溺在柔情蜜意里,早将白鹿忘在了脑后。不想封钰竟还一直记着。
约莫连陛下自己也忘了,这些天从未听他提起。
那只漂亮的白鹿她心里还是喜欢的,何况是陛下当众所赐,昭示着对她的恩宠。
她转身道:“明日你派人送到宫外的翠微苑吧。”
正好她许久未去翠微苑了。前些日子何管事还说,园中新栽的菊花开得极好,她还想邀陛下一同去赏花呢。
封钰袖中手指微微收拢,面上却仍是一派平静:“那白鹿习性娇贵,饮食上有颇多讲究。相宜若有不懂之处,随时可差人到敬王府来问我。”
郑相宜这才觉得那白鹿有些棘手,若只是寻常活物倒也罢了,偏偏白鹿象征祥瑞,万一养出什么差错,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攻讦陛下。
虽说陛下自己未必在意,可她却舍不得他受半点委屈。
“知道了。”她轻轻颔首,抱着西子转身离去。
封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悄悄舒了一口气。至少借着这只白鹿,他能多些机会与相宜往来。剩下的……慢慢来便是。看父皇的意思,一时半刻怕是舍不得将相宜许人的。
待那抹身影消失在廊角,他才抬手整了整衣袖,将神色重新敛得端正如常,举步踏入了身前那扇门。
门内,封决正端坐于案前,身姿挺直,威仪凛然。
“儿臣参见父皇。”封钰虽竭力维持镇定,可感受到上方投来的目光时,心底仍不免一紧。
他自幼便不甚得父皇喜爱,一年到头也见不到父皇几面。内务府虽未短过他的吃穿用度,可面对父皇,他总是不由自主地生出畏惧。
先帝当年专宠庄淑妃,爱屋及乌至她所出的七皇子。而父皇却能自众皇子中脱颖而出,被太后收养,更在十六岁便登上帝位,不过两年便独揽大权。这般心计与手段,令人既敬且畏。自己那些藏拙的小心思,必定瞒不过父皇的眼睛。父皇不过是因为不在意,才未曾理会,可若父皇在意起来……
封决搁下笔,看向这个最小的儿子。
封钰是所有孩子中相貌最似他的,可他从未因此给予半分偏爱。除了封钦因是皇长子,曾被他寄予过一段时日的期望,其余孩子在他眼中并无多大分别。
他不曾像养育相宜那般亲手带大他们,可因着自己年少时的经历,也从未克扣过他们的份例,至少在吃穿用度上,给了他们足够优渥的条件。
“你近来进宫,倒是勤勉。”
他知晓封钰有野心。若在从前,在封钦显出不济之后,他或许会考虑开始栽培这个儿子。可如今他有了相宜,自然更期待与她所生的孩子。无论是封钦还是封钰,都已被他排除在外。而此时封钰的野心,落在他眼中便格外刺目。
他不可能留下任何对相宜有威胁的人。只是眼下相宜即将封后,他才暂且按捺未动。
这话音平平淡淡,封钰却听得心头一凛:“儿臣自海兴县归来,深感自身有所不足,难以替父皇分忧,这才想多来聆听父皇教诲。”
封决平静地移开目光,面上瞧不出是否信了这番说辞。他垂眸继续批阅奏折,仿佛已全然忘了殿中还站着一个人。
封钰紧紧咬着牙,垂首一动不动。直到双腿站得有些僵了,才听见父皇再度开口。
“封钦即将有第一个孩子。朕倒是忘了,你也已十七,该到娶妻的年纪了。”
封钰心头猛地一跳,险些以为父皇已看穿自己对相宜的心思,正在出言敲打。他竭力稳住声线:“儿臣如今一心只想为父皇分忧,自觉尚担不起成家之责。”
以相宜的性子,绝不可能为人妾室。若父皇此时为他指婚,他便永远失去了与相宜的可能。可他更不能在此刻坦言对相宜有意。相宜如今待他冷淡,父皇也绝不会答应将她许配给他。
袖中的手心已微微发抖,一股无力感蔓遍全身。即便他被外人称作“贤王”,即便他做了再多事,在父皇眼中,他依旧什么都不是。
父皇要他娶谁,他便只能娶谁。这宫里……唯有相宜,才拥有在父皇面前任性的权力。
封决瞥过他明显僵硬的身形,淡淡道:“退下吧。今后无朕传召,不得随意入宫。”
“儿臣……遵旨。”封钰没敢抬头,直到退出殿外,才发觉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眼望向远处流云,父皇既已开口,往后他便不能再频频进宫。如今只能盼着……相宜会主动出宫了。
飞鸾殿。
郑相宜抱着西子回去后,想起它方才扒过封钰的腿,总觉得有些膈应,忍不住点了点它湿漉漉的鼻尖,轻声训道:“记住方才那个人,下回见着他就躲远些,不许再凑上去。”
西子尾巴轻轻扫过她手臂,软软“喵”了一声,也不知听懂没有。
郑相宜权当它听懂了,又吓唬道:“他可是个大坏蛋,当心他把你捉了去卖掉。”
封决踏进门时,正听见她抱着猫嘀嘀咕咕,字字句句都在叮嘱它离封钰远些,简直将封钰说成了豺狼虎豹。
听她这般嫌恶封钰,他心头却第一次泛起些说不清的滋味。相宜对封钰太过在意了,即便全是厌憎,也让他觉出几分微妙的不豫。
他不太喜欢相宜的心思被旁人占去太多。只是他毕竟是长辈,又是封钰的生父,总不好放下身份去计较这些。
“怎么不在紫宸殿多待一会儿?”他走上前温声问道。
郑相宜听见他的声音,猛地转过头,眼睛霎时亮了起来:“陛下!”
封决走近,伸出一只手轻轻逗弄她怀里的猫。西子与他十分熟悉,尾巴顺势缠上他手腕。
郑相宜解释道:“我怕西子调皮,扰了您批折子。”
她两手抱着猫,便不太方便抱他。想了想,还是将西子放到地上,自己凑上前搂住了他的腰。
西子对这般“见色忘义”的主人早已习以为常,不高不兴地“喵”了一声,扭头便跑去找木琴求安慰了。
封决垂首一笑,边搂着她边往里走。木琴早有眼力见地将宫人都遣了下去,自己在门外守着。
四下无人,郑相宜一把将他按进椅中,自己跨坐到他腰上,搂住他脖颈便嘟起唇要亲。
她本就惯爱撒娇,如今更是觉得怎样亲密都不够。他在床笫间总是太过自持,每每以她身子为由不肯多给,叫她总是意犹未尽。
封决无奈地捧起她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相宜还小,他不敢太过放纵。即便体内欲念已灼灼烧起,他仍旧克制着动作,只如含着一片娇嫩花瓣,温柔辗转,轻吮慢抿。一手抚着她后脑,带着安抚的意味。
郑相宜在他怀中渐渐酥软下来,眼尾泛开淡淡红晕。
待他松开时,她已目光迷离,轻轻喘息。而他除了额间薄汗,气息竟似丝毫未乱。
郑相宜盯着他看了片刻,不满地伸出指尖戳了戳他胸膛。她虽喜欢被他捧在手心温柔相待,可太温柔了……也叫人失落。她还未餍足,他却已抽身而出。
封决自然明白她的不满。只是他身为年长者,不能一味纵着她的性子。她初尝情|欲,正是食髓知味之时,若放任她纵情,反倒会损了根基。
再等两年吧。等她再长大些,身子也养得更好些。
“封钰走了吗?”郑相宜盯着他喉结,见他无意继续,只好寻话转开注意。
封决下颌轻抵在她发顶,淡声道:“走了。”
郑相宜忍不住告状:“他真烦人,我不想再见到他。”
这段日子她已经很克制,没再吹枕头风了。封钰难道就不能安安分分,别来扰人清静么?
“朕告诫过他了,往后无召不得入宫。”
郑相宜往他怀里钻了钻:“等我封后,您就把他打发去岭南。”
封决手臂微微收紧:“相宜为何……这般在意封钰?”
若论威胁,身为皇长子、又将有皇长孙的封钦才是最大的。可相宜从未像厌恶封钰那般厌憎过他。
郑相宜嘟囔道:“因为他讨厌。”
一见封钰,她就想起前世自己如何为他作天作地,甚至气坏了陛下。到最后,封钰却背叛了她。实在太丢人了——她两辈子加起来,也只在封钰那儿栽过那样大的跟头。
什么今世的封钰无辜……她才不管。
她偏要迁怒,偏要出气,偏要折腾得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话音才落,一只手便轻轻掐住她的下巴抬起。下一刻,炽热的吻重重压了下来。
不同于以往的温柔,这个吻激烈而绵长,吻得她头晕目眩,几乎透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声音低哑地贴在她唇边:
“相宜……不提他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呀
第44章 若陛下同意,我便嫁你
郑相宜懵住了, 陛下待她一向是温柔耐心的,方才却吻的又急又凶, 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去一般。
她迷蒙地眨眨眼,盯着他清隽的面容,眼眸依旧是温润浅淡的,却莫名让她觉得有些危险……还有几分新奇。
她小手摸上他的脸,眼睛亮晶晶的:“陛下是吃醋了吗?”
吃醋?封决垂着眼:“朕怎会吃一个毛头小子的醋?”
“真的?”郑相宜不依不饶地追问,“陛下真的没有吃醋吗?那我要回头去找封钰说话了。”
说着,她就欲从他膝上起身,却被一只手牢牢向下扣住腰肢,半分也动弹不得。
郑相宜不得不仰起脸与他四目相对, 最终是封决先败下阵来,抵着她的额头无奈地道:“朕好歹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 相宜总要给朕留些面子。”
教他如何能当着相宜的面, 承认吃了自己亲生儿子的醋,还不过因为她多提了封钰几句这样小的事?在相宜面前, 他总是想要保持一些长者的威严。
郑相宜没想到成熟稳重如陛下,也会有如毛头小子争风吃醋这一面, 盯着他耳廓渐渐浮起的浅红,她只感觉心头越发地滚烫火热起来。
“陛下……封决。”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如此大胆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他是权掌天下的君王, 是养育她十年的父,更是将伴她走过一生的夫, 这世上除了她,也再无人敢唤他的名。
她贴上去,脸颊轻轻蹭着他的侧脸,满是依恋地唤:“封决……好喜欢你。”
喜欢到哪怕烈火焚身,也只想重新见他一面。
这一声声呼唤落在他的耳中, 却教他怔了许久。太久无人唤过他的名,记忆中只有先帝与他的母妃曾这样唤过他。可他们的声音是冷淡的,并不像此刻这般满含着温柔眷恋。
他不自觉一点点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恨不得将她彻底地融进骨子里,又或许她本就是从他骨血中生长出来的,如今不过是重新与他合二为一。
世上怎会有这样一个人,处处与他生的如此契合?
“相宜……相宜……”他忽然有些克制不住,低头急切地吻住她的唇,唇舌交接的瞬间,她恍惚觉得自己似乎被一只饥饿了许久的凶兽咬住了。
很凶、很猛,来得完全措不及防。她习惯了他的温柔,面对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完全招架不住,后背像一根绷紧的弦,头不受控制地向后仰起,两只悬在半空的脚晃动起一阵阵波浪,依靠着腰间有力的臂膀才避免从椅子上落下去。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尖叫,才涌出口又被他封住。
他嗓音很哑:“咬朕。”
郑相宜下意识听了他的话,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颈侧,但仍是受不住,埋在他胸口呜呜噫噫地哼唧着。
天上地下仿佛都被她走过了一遭,从来不曾有过的酣畅淋漓。
到最后,她禁不住在他身上哭了出来:“不要了……”
她后悔刺激他了,还是像从前那样温柔一点好,方才那般她什么都抓不住,每次被他颠起来的时候都害怕自己会从椅子上掉下去。
一切平息时,她浑身都软成了一滩水瘫在他的身上,连手指都动弹不得,腿弯更是微微打着颤。
郑相宜趴在他肩头轻轻抽泣:“我站不起来了。”
是真的站不起来了,腰部往下完全失去了知觉一样。
封决眉头轻皱,脸上掠过一丝懊恼与愧疚。他从前不愿要得她太狠,就是担心她年纪小身子承受不住,结果十几年引以为傲的自制力还是没能抵抗住她的撩拨。
他为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裙,见到裙摆处溅湿了一大片,显然是无法再穿着了。
“是朕孟浪了,对你不住。”
他年长了相宜十八岁,怎能像个什么都未曾经历过的毛头小子一般丝毫不知克制,方才那般激烈也不知有没有伤到她。
郑相宜满眼控诉地看他:“您抱我起来。”
他从善如流,手掌托住她将她牢牢抱起,稳步朝床榻走去。
后背挨到柔软的床榻,她终于恢复了几分安全感,还没等她松一口气,瘫软的双腿却被一只手从中间打开了。
她惊了一条,满脸警惕地问:“您干嘛?”
至少三天之内,她都不想再和陛下亲近了。那样正经冷淡的一个人,发起狂来实在叫人难以承受。
封决掰着她的腿,担忧道:“让朕看看,有没有伤着。”
只有不是再来一遍就好。郑相宜摆烂地摊开双腿,抱着枕头仰面朝上,盯着头顶的孔雀纹饰发呆。
她不该嫌弃陛下从前太过温柔的,陛下确实是为她的身子着想,至于陛下的身子,看起来是毫无问题的,她也不用再担心他身子不好会和前世那般早逝了。
他身子可好了,那样猛。
封决察看完松了口气:“还好,只是略有些肿。”
养个三日应当便能恢复了,之后再让太医多开些调养的药吧。
郑相宜这会儿缓过来,又不长记性地往他身上蹭,嘟哝道:“我以后再也不喊您的名字了。”
也不在他面前提封钰了,那个混蛋以后有多远滚多远吧。
封决亲亲她的额头安抚:“相宜继续唤朕封决吧,朕保证以后再也不这般孟浪了。”
“不行。”郑相宜抓住他的手,神色居然有些扭捏,“偶尔陛下孟浪一些也是可以的。”
虽然很凶很猛,但是也很刺激,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舒服到的,等她再长大一些,就不会完全招架不住了。总有一天,她会重新把陛下压在身地下肆意妄为。
封决失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头。果然他的相宜是个极大胆的姑娘,永远不会被打倒,永远热情十足。
郑相宜轻轻打了个哈欠,脸朝他身上蹭了蹭:“我好困,陛下陪我睡一会儿。”
“好。”
封决向来自制,白日即便再疲累也不过是支在案上小憩片刻。所幸今日政务已处理得差不多了,他和衣上榻,将她整个抱进怀里,轻吻了一下她的眼,才安心合上眼。
……
郑相宜第二日仍未恢复过来,前往翠微苑送白鹿的封钰扑了个空,只得再次败兴而归。
接连碰壁,封钰脸色日益阴沉,连带着献策的幕僚也整日提心吊胆,几次想要开口劝他放弃另寻他法。可封钰已经下定决心,父皇越是看重相宜,他便越要将她得到手。只相宜一人,便能抵过封钦如今手中所有的倚仗。
他闭目沉思片刻,将幕僚招至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什么?白鹿病了?”
闻得翠微苑传来的消息,郑相宜不由恼火:“你们是怎么照看的?白鹿才到翠微苑几日,竟然就病得这样重?”
底下人跪伏在地,身子微微发颤:“奴才们皆是依敬王殿下的嘱咐行事,前几日还好端端的,今晨忽然不肯进食,连站也站不稳了……是奴才们疏忽,求郡主恕罪。”
这白鹿乃祥瑞之兆,若真在翠微苑出了事,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些伺候的宫人,恐怕连郡主也未必保得住他们。
郑相宜揉了揉额角:“此事还有谁知晓?”
她倒不担心陛下会为此怪罪,陛下决不会为一只白鹿同她计较。可朝中那些本就看她不顺眼的大臣,正愁寻不到由头。陛下已定在下月册她为后,倘若此时白鹿死在她手里,难保那些人不会借此生事。
“奴才一得信便赶进宫禀告郡主,眼下消息还未传开。”
听他这样说,郑相宜略松了口气:“你派人去敬王府一趟,将原先照料白鹿的宫人请来。再去兽苑请位擅医兽疾的医官。”
她并不打算将此事禀告陛下,决定先亲自去看看情形,最好能悄无声息地将此事处置妥当。
许久未回翠微苑,郑相宜也无心观赏心心念念的菊花,径直去瞧了白鹿的状况。上回在天寿宴上见它时,这只白鹿皮毛雪亮,眸若清泉,的确有一股灵瑞之气。如今却毛色黯淡,眼神涣散,奄奄地伏在草垫上。
见郑相宜走近,它虚弱地掀了掀眼皮,静静地望着她。
郑相宜伸手轻抚它额间细软的茸毛,心软道:“你也真是可怜……在山里自由自在的多好,偏偏倒霉叫人给捉到了京城里来。”
等治好它,她便求陛下将它放归山林罢。希望它此后学得聪明些,别再叫人给捉住了。
“郡主,敬王殿下带人到了。”一名宫人近前禀报。
郑相宜面色顿时一沉,封钰该不会是听说白鹿病了,特地带人来看她笑话的吧?可是人都已经到了门前,她又确实需要他相助,总不能将他轰出去。
她命人引封钰进来,心里却暗忖,封钰如果敢将此事泄露半分,她今夜便要去陛下枕边吹风,明日就把他逐出京城,再也不准他回来。
“相宜。”封钰入门前特特换了一身青衫。他知晓自己容貌与父皇有几分相似,便有意在衣饰举止上仿效父皇平日模样。相宜既然与父皇亲近,见了他这般装扮,兴许态度也能缓和些。
郑相宜却全然未留意他的衣着,只让他带来的宫人上前诊治白鹿,同时压低声音警告道:“你如果敢将这件事传出去,我肯定饶不了你。”
她语气凶巴巴的,封钰却望着她漂亮的侧脸,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相宜放心,白鹿既然是我寻来的,若它出了事,我也难辞其咎。”
“算你识相。”郑相宜轻哼一声别开视线。医官正俯身仔细查验白鹿的状况。
约莫一刻钟后,医官回禀:“这白鹿应是前日误食了不洁之物,待臣开几剂药掺进食水里,服上两日便能渐渐好转。”
听说白鹿并无大碍,郑相宜心头那块石头才算落地,挥手命人引医官下去开方。
白鹿似也知晓自己得了救,眼眸清亮了些,仰颈发出一声清越的鹿鸣。
郑相宜头一回听见鹿鸣,忽然想起幼时陛下曾教她念过的诗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那时她还不懂诗中的意思,是陛下将她抱在膝上,一字一句细细讲给她听。他待她从来都是那样温柔耐心,她有不懂的地方,他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为她讲解,直到她终于听明白为止。
陛下在过去不仅承担了她父亲的角色,更是教她学习入道的师长。她人生中所有最重要的角色,几乎都被他占据了。
想起陛下,她神色不由柔和下来,轻抚着小鹿的茸毛嘀咕道:“你也觉得陛下是圣德之君吧?不然怎么会刚刚好在天寿节前现身……不过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会求陛下放你归山的。”
白鹿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封钰几乎怔在原地——一袭红衣的少女与雪白的灵鹿依偎在一处,她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皎皎如日华,烨烨若神妃临世。
那个骄纵任性、脾气暴烈如火的相宜,原来也会有这般模样么?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觉得心口怦怦急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觉察到他的视线,郑相宜不悦地侧过脸:“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我可不会谢你。”
封钰竭力压下心口的悸动,脸上努力维持着温和笑意:“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相宜自然不必与我客气。”
郑相宜盯着他那张与陛下有几分相似的笑脸,直到封钰笑容快要僵住,才冷冷地开口:“你这样笑,真叫人恶心。”
太恶心了。明明眉眼间有陛下的影子,连眼尾弯起的弧度都那么相似。她前世就是被这样一张脸给迷惑了。
无论怎样,前世她在尚未认清自己对陛下的心意时,也曾经切切实实地喜欢过他,甚至为他与陛下争执对抗。她自问从未亏欠过他什么,即便在他登基后,除了不许他纳妃,也尽到了一个皇后应尽的所有职责。
可他却暗中令她四年不曾有孕,在清理干净陛下留下的势力后,便迫不及待地迎贵妃入宫,甚至在贵妃怀孕后,背弃诺言要将她赶下后位。
她恨死他了。
她当初为了嫁给他,付出了那样深的代价,最终却全成了笑话。
他害她辜负了陛下,辜负这世上最爱自己的人。陛下若看到她最终落得那样的结局,一定会万分失望地骂她笨。
封钰并非头一回面对她的憎恶,却是第一次感到胸口闷闷地发痛。
“为什么?相宜,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却对我这样厌恶?”
“我讨厌一个人,还需要理由么?”郑相宜扬起下巴,轻蔑地睨着他,“封钰,你想要的,这辈子都别想再得到了。”
说罢,她面不改色地便要越过他离去。却在擦身而过时,被他猛地牵住了手腕。
“相宜……”封钰嗓音微哑,“你讨厌我哪里,我可以改。”
他自己也说不清此刻是作戏,还是当真动了情,只是下意识地不愿她就此离开。
郑相宜盯着他握住自己的手,眉头蹙起,正要回头呵斥,却在撞上那双眼睛时微微一怔。
她唇边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封钰,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封钰愣住了。
周遭一切声音仿佛骤然消失,眼前只剩那张熟悉又明艳的脸。
他喜欢郑相宜么?她那样骄纵任性,从不将他放在眼里,分明是他最厌恶的那类人。每回受她冷眼后,他都恨得咬牙切齿,只想挫一挫她的气焰,教她再不敢用那般轻蔑的眼神看他。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郑相宜?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若我说是呢?”
郑相宜忽然想放声大笑,可她只是轻轻弯起眼睛,今世头一次对他露出了近乎温柔的神色。
“那你去求陛下吧。”
她声音轻软:“若陛下同意,我便嫁你。”
第45章 儿臣恳请迎娶相宜为妻,求父……
封钰究竟会不会去求陛下, 郑相宜并不在乎。只是看见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喜时,她心中仍不免浮起一丝报复的快意。
多可笑呀, 封钰竟然会喜欢她,她倒是真想看他求到陛下面前了,等他知晓她和陛下的关系后,一定会是场十分精彩的好戏。
“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封钰,可别让我失望啊。”
笑盈盈地落下这句话,她便毫不留恋地甩开封钰的手,转身离去,再没回头看身后那人会是何反应。
回宫时已近傍晚, 天边金霞绮丽,映得宫道上满地黄叶如镀了一层暖光。脚步踏过梧桐落叶, 沙沙轻响。
她放轻了步子走进内殿, 却还是在踏入的一瞬就被陛下察觉。他从书案间抬起头,身子微微向后靠, 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目光越过殿内, 静静落向她。
“回来了?”
被发现了。
郑相宜也不再可以放轻动作,径直走上前, 在他身侧坐下,侧过脸看他:“本来想悄悄走过来, 给陛下一个惊喜的。”
她还从未见过陛下受到惊吓时的模样,一向从容不迫,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逗弄起来多好玩。
封决看她脸颊微微鼓起,像只生闷气的小猫, 连耳朵都仿佛耷拉下来,不由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安抚:“那下回朕装作没看见。这一回,相宜就先原谅朕吧。”
郑相宜一下子就被哄好了,双手搁在案上,顺手拿起他的印玺当作小玩意把玩。
封决索性也将折子推到一旁,一手撑着脸,纵容地望着她玩闹。
郑相宜感受到他的目光,停下动作,抬起水润的眼睛朝他一笑:“陛下有没有想我呀?”
这软声软气、恃宠而骄的模样,看得他心尖轻轻一颤。
他俯身,温热的唇如蜻蜓点水,落在她眉心。
“想了。”
不过大半日未见,他已想得厉害,连批阅奏折都比平日慢下许多。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他虽非英雄,却也情愿沉溺在这温柔乡里,长醉不醒。
郑相宜开开心心地甩开印玺,双手勾住他的脖颈,软声软气地道:“没办法嘛,谁让相宜还不是您的皇后,没法名正言顺地一直陪着你呢。”
她眼神中仿佛带着只小钩子,含幽带怨的。
封决扣住她纤细的腰身,喉结艰难地微动了动,声音依旧平和:“相宜是怨朕动作太慢,让你久等了?”
郑相宜弯着眼睛:“陛下说呢?”
封决失笑,手臂用力将她抱坐在自己膝上:“是朕不对,要朕如何做,相宜才会原谅朕?”
郑相宜歪着头,故作姿态想了想:“那陛下亲亲我吧。”
说罢,便合上眼,扬起脸送到他唇边。
“嗯,但如相宜所愿。”封决轻笑着,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一旁的铜镜中,照出两人交颈缠绵的身影。
亲昵完,郑相宜脸颊红扑扑地贴在他怀里,轻轻喘着气。忽然听见他问:“那只白鹿病得可严重?”
她瞬间清醒了,抬起眼看他:“陛下都知道啊……”
封决面色从容,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淡然。少年登基,久握大权,那份浸润在神情里的自信与掌控,足以令世间任何一个女子为之倾心。
“朕原想将那白鹿送给相宜玩耍,没想到却给相宜惹来了麻烦,倒是朕思虑不周。”
郑相宜将脸贴在他胸膛上,亲昵地蹭了蹭,笑道:“陛下又不是神仙,哪里能事事都预料到,何况那只白鹿也不过是意外吃坏了肚子,算不上什么大事。”
封决轻抚着她的后脑柔顺的发丝:“意外,倒也不见得。”
陛下这意思是……
郑相宜睁大眼睛:“难道是有人故意陷害我吗?”
谁啊?这么坏。她皱紧眉头苦思冥想,过去得罪过的人好像有些太多了,是封钦、淑妃、还是哪位大臣,抑或是曾被她捉弄过的王孙公子?
她倒没有第一时间往封钰身上想,毕竟这白鹿是封钰寻来的,到她府上也没过几天。若是封钰下的手,嫌疑未免也太明显的,不太像他的风格。
封决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道:“交给朕查探便好,那白鹿留着到底是个风险,晚些便放归山林里吧。”
他不信鬼神,自然也不会相信白鹿是所谓的祥瑞之兆,一个长相奇特些的畜生罢了,如何能凌驾于天子的威仪之上。不过朝中新奉此物的儒生大有人在,在相宜封后的关头,他不能给人留下任何攻讦的话柄。
“嗯。”相宜头埋在他怀里,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
陛下知道了白鹿的事,那是不是也知道她今天见过封钰,和封钰说了些什么话。她忽然有些后悔了,不该逞那一时意气,万一陛下误会了她和封钰有私情怎么办?她好不容易才拿下陛下。
“相宜。”听见他的声音,郑相宜才发觉自己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陛下?”她咽了咽喉咙,心虚地抬起头,接着被他宽大的手掌罩在了头顶。
封决神色平静如常,眼底依旧是她所熟悉的,温柔的碎光。
她悄悄松了口气,看来陛下还不知晓封钰的事,希望封钰不要冲动,千万别真的跑到陛下面前来求娶她。不过以封钰谨慎的性子,前世都是她先求到陛下跟前的,今世她对他又一直冷脸,他总不会真的脸大到以为她喜欢他吧。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封决握住她的手:“相宜冷么?”
郑相宜这才发觉手心出了一层冷汗,她“嗯”了一声,轻轻点头:“有些冷。”
封决微微一笑,将她柔软冰凉的小手拢进掌心轻轻摩挲,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暖着。
“朕让尚衣局再做些保暖的秋装,相宜这几日也不要总往外跑了,当心天寒冻着身子。”
郑相宜幼时十分怕冷,入秋后总是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个团子,后来教太医温补了几年就好多了。可陛下却放心不下,每年都是她的飞鸾殿最早供上炭,秋装也是最先制好的,太医院更是时刻待命,隔个三五天就要来为她诊脉。
今年她更不怕了,还有陛下为她暖被窝。
不知道陛下怎么做到的,从天寿节那一晚后,她几乎夜夜都宿在他的紫宸殿,与他同枕共眠,外面却没有传出一点风声,紫宸殿的宫人们好似十分自然地接受了她与陛下的关系,待她的态度一如往常没有丝毫改变。
陛下想护住一个人的时候,是不会有半点失误的。
“好,我在紫宸殿陪着陛下。”
……
郑相宜一连几日都悬着心,生怕封钰一时冲动,真会闯到陛下面前求娶她。幸而封钰到底存着几分清醒,这些天始终风平浪静。她这才渐渐安下心来。
前世毕竟她和封钰真心相悦过,今生她却连半分好脸色也未曾给过他。向来他也知道若他当真贸然开口,陛下必定不会同意。
紫宸殿内,郑相宜托着一只系铃铛的毛线球,一下一下地轻轻抛起又接住,引着西子来回扑跃。眼看小猫踮着爪子怎么也够不着,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封决下朝归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今日是大朝会,他身着一身端肃朝服,面容比平日更添几分威仪冷峻。直到目光触及殿中那抹熟悉身影,神色方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西子!”郑相宜这一下将球抛得有些高了。
小猫奋力跃起,爪子刚触到毛球,却没能抓牢,那系着铃铛的小球便自它爪间滑脱,骨碌碌滚到了封决脚边。
封决俯身拾起,缓步朝她走去,将球轻轻放回她手心。
“陛下回来啦!”郑相宜双手捧着球,仰脸唤他,却察觉他面色似比往常沉凝几分,不由轻声问道,“今日朝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封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在她发顶:“不过些棘手琐务罢了,相宜不必挂心。”
郑相宜眨了眨眼:“还有什么事能让陛下觉得棘手呀?”
封决低笑:“不是相宜曾说过的么?朕又不是神仙,岂能事事尽在掌握。”
西子见无人理睬,急得绕在郑相宜脚边打转,细声喵叫个不停。她弯腰将它抱进怀里,指尖顺着脊背轻轻抚摸:“反正我相信陛下,定能很快解决的。”
如今天下太平,再难的事总不会难过陛下年少初登基的时候。若真的万分棘手,他又怎会有这般心思来紫宸殿这样抱着她。
封决也跟着抚了抚她的背,声音沉缓:“嗯,很快便能解决。”
说罢,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她眼中映着盈盈光亮,满是毫不掩饰的仰慕与信赖。他抬手将她额前碎发拨开,凝视那双眼睛片刻,低头在她眼尾印下一吻。
郑相宜觉得有些痒,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的唇缓缓下移,在鼻尖稍作停留,终是温柔覆上她的唇。
郑相宜阖着眼,感到他贴着自己的身躯渐渐温热起来。那只落在腰间的手缓缓游移,存在感清晰得令人无法忽视。
她有些稀奇,往常都是她主动撩拨居多,今日陛下却格外不同。指尖抚过她耳垂时的力道,呼吸扫过颈间的温度,都带着不容回避的侵占意味。
不过这样主动的陛下十分难得,她也是欢喜地紧,便搂紧了他的颈子,热情地回应过去。
殿内的气息无声烧灼,细碎的喘息断续交叠,愈发黏稠。西子蜷在她膝上,懵懂地仰着脸,望着这一双缠绵缭绕的影子。
直到桂公公的声音从门外传入,才惊散一室旖旎。
“陛下,敬王殿下求见。”
郑相宜浑身一都,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身下的软垫。
封钰……他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
封决缓缓松开她,目光却仍锁在她脸上。那晕开的潮红,被他碾得娇艳水润的唇,散发出诱人的气息。他眸色深了深,沉着未明的情绪。
郑相宜手心抵着他胸膛,轻轻喘着,眼波里晃着几分潋滟的不满:“陛下……”
明明是他先撩起这把火,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抽身。
太坏了!
封决的掌心抚过她发烫的脸颊,声音低缓而温醇:“封钰倒有几分本事,不声不响,竟替朕牵出了一条贪赃枉法的线。”
郑相宜眼睛轻轻眨了眨,有些茫然。陛下为什么忽然对她说起朝堂之事?难道这就是他今日神情格外沉肃的缘由,因为封钰扯出了几个贪官?
封决对她淡淡一笑,随即转过脸时,神色已敛成一片疏冷的威仪:“传他进来。”
郑相宜顿时睁大眼睛。她还坐在陛下怀里呢,他竟然不松开她,也不让她回避的吗?
她虽然早已幻想过封钰得知她与陛下关系后的反应,想象过他如何震惊、如何不甘地跪在自己脚下,唤出那声“母后”。却从未料想到,这一天竟会来得如此突然,令她完全措手不及。
可陛下的话已经传了出去。她轻轻拍了拍发烫的脸颊,仰首望向他平静无波的侧脸。连陛下都这样从容淡定,她还用慌张什么?
毕竟,陛下是封钰的亲生父亲。连他都不在意在亲生儿子面前展露这样暧昧的情状,她又有什么好怕的?早晚,封钰都是要知道的。
她等这一天,等他跪在自己脚下的这一天,也已经等了很久。
门外,封钰垂首而立。理智告诫他此刻回头还来得及,可心头那股灼烈的不甘,却将他钉在了原地。
这是最好的时机。他方才立下大功,正是父皇对他最为满意之际。如果以此功劳换取相宜,无论成败,至少能让父皇明白他的心意。一次不成,便再来一次;只要让父皇看见他的真心,相信唯有他最能护得相宜周全……父皇总会应允的。
他阖上眼,深深吸进一口气,才抬起脚踏入了那道门槛。
殿内炭火早已燃暖,暖意扑面而来,方进门便激得他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他始终低垂着头,未得准许不敢抬眼,因而也未看见上首的情景。
“儿臣,拜见父皇。”
他双膝跪地,额心轻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寻常觐见原本无须行此大礼,可他明白,今日若想得偿所愿,这一跪,不可避免。
封决仍将相宜揽在怀中,垂眸看向跪伏在地的封钰,并未立即唤他起身。
“求见朕,所为何事?”
他嗓音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冷,目光落下时,不似在看自己的骨血,倒像在审视一个对手,一个敌人。
封钰喉结微滚,背脊如有千钧压下。良久,他的声音才低低响起:
“父皇,儿臣……恳请迎娶相宜为妻,求父皇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