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徐惠清看到是徐澄章,十分意外的睁大眼睛。
她倒不至于吓一跳,毕竟她家隔壁住的是周怀瑾,还是十分有安全感的,只是意外徐澄章除夕夜不去吃年夜饭,居然等在她家门口。
总不会在她家吃过一次年夜饭,以后就年年来她家吃年夜饭吧?
她牵着小西颇为意外的走上去:“徐哥?你就这么一直在这坐着?”
徐澄章不知道在她门口坐了多久,颇为不好意思的嘿嘿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这不是厨子放假了,家里冷锅冷灶,就想着来妹子你这里来蹭口热乎饭吃嘛!”
他这话还真没撒谎。
大过年的,员工都放假,他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宅子里,那是一刻都坐不住,好不容易等到傍晚了,就迫不及待的往徐惠清这里赶,想死皮赖脸的在徐惠清这里吃年夜饭,一回生,二回熟,没想到今年来了,徐惠清家灯是灭的。
他以为徐惠清回老家了,本是想回去的,可又不知道去哪儿,满城热闹的烟火气,他提着两手大包小包的东西,站在徐惠清家门口,突然觉得天大地大无处可去,心里怅惘的很,就坐在了徐惠清家门口,原本也没指望着她会回来了,没想到她真的回来了。
徐惠清见他身上穿的是皮夹克,哪怕今年是暖冬,就这么坐在水泥楼梯上,那也是冷的,忙打开了房门,“你要过来吃饭要早点打招呼啊,今年我爸妈和哥哥嫂子都来了,年夜饭去我大哥家吃的。”
要是徐澄章早点说,自然不会少他一双碗筷的。
徐澄章也特别懊恼,早知道伯父伯母、大舅哥们都在,他就拎着礼物上门拜访了。
他笑着和小西打了声招呼:“嘿,小西,还记得干爸吗?”
他从一堆礼物里掏出两个袋子递给小西:“这是送给你的新年礼物,祝我们小西新的一年健康成长!”
两个袋子一大一小,大的那个装的明显是玩具,小的那个不知道装了什么,但徐惠清怕又是金银玉石啥的,她是真不能收了,递还给了徐澄章说:“玩具咱们就收了,别的是真不能收了,徐哥可不能这样惯孩子。”
嘿!还真被徐惠清猜着了,小的包装袋里还真就是金银玉石,里面是一对镶红宝石的实心金镯子,儿童款。
徐澄章颇为不在意的往客厅边柜上一放,“小孩子的玩意儿,我带回去也是扔仓库,我那里有多少这玩意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整个四层楼,全是这些东西!”
他那粮仓改造的展厅,一层就有几百平,还有些没对外开放,光是从外面看,一层就有上千平,里面全都是乱七八糟的古董。
徐惠清是不懂鉴定古董的,所以不知道他那个超大的展厅里,大多数都是被人坑了的‘假’古董,还以为是真古董呢,说:“你不是有个养子吗?”
徐澄章倒不曾忘了他这名义上的养子,说:“我才从那边回来,少不了他的。”
他是个极其在乎家人的人,他那养子已经是他名义上仅有的家人,哪怕他养子从未和他生活在一起,从未离开过他真正的父母,每年他给他养子的衣服、钱就没少过。
他养子虽有自己的爸爸妈妈,却也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名义上的养父,实事意义上的前‘姑父’。
徐惠清说话的功夫,给徐澄章泡了杯热茶,“快喝点暖暖手。”
徐澄章接过了热潮,坐在狭小客厅的椅子上,顺手打开了徐惠清客厅的电视机。
徐惠民的房子里没有电视,一家人看不了春晚,徐惠清架不住徐家人的催婚,吃过年夜饭没在那边多待就回来,此时时间其实还早,都还没到春晚播放的时间,在放新闻呢。
徐澄章给小西调着动画频道,调了半天,全是新闻,没找到动画片,只好歉意的夹着嗓子对小西说:“没找到动画片,小西还想看什么?这个台行不行?”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部正在播的武侠电视剧,但小西好像对电视剧并不感兴趣。
徐澄章见没她喜欢的,就帮她拆玩具。
他给她买的新年礼物是洋娃娃。
别看十几二十年后洋娃娃泛滥,但在这年代,这样品质的洋娃娃国内市场还是比较少见的,小西看到洋娃娃眼睛都亮了,很明显对洋娃娃的喜爱超过了武侠电视剧。
徐惠清看了正在拆玩具玩的两人一眼,一边进厨房一边问:“徐哥你晚饭没吃吧?我给你下点面条?”
徐澄章抽空抬头透过客厅与厨房之间的玻璃墙看向徐惠清,笑着说:“我都行,有口热乎饭就行!”
徐惠清虽然不太做饭,但毕竟是过年,厨房里该有的东西并不少。
她一边回头透过玻璃墙看一眼小西,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了徐父徐母给她带的黄鳝,给徐澄章做了一碗虾爆鳝面。
她虽不常下厨,其实厨艺还不错,都是前世跟着网络大神发的视频学的,做出来的东西口味和卖相都还可以。
就是速度有些慢!
一大汤碗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桌,徐惠清还问了小西一句:“小西要不要再吃点?”
徐家的年夜饭是徐母、徐惠风、马秀秀一起做的,多是大鱼大肉为主,基本都是浓油赤酱,小西年夜饭吃的反而不多。
见妈妈问自己,她还在犹豫,徐澄章的大手就已经摸在了她的后脑勺上,笑着说:“小西陪干爸一起吃点!”
徐惠清自己是一点都吃不下了,见小西点头,她给小西少盛了些。
徐澄章其实早就冻的浑身冰凉,徐惠清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来的时候,本就饿的他只觉得饥肠辘辘,再也忍不住,好似那面条从未有那么好吃过,一大汤碗的面条下肚都还不够,自己又端着汤碗去厨房,又盛了半碗汤出来,热乎乎的面汤下肚,整个人都热乎了过来。
他人热乎了起来,表情一下子就生动了,恢复了他平时嬉皮笑脸时的模样,摸着自己吃饱了的肚皮满足地叹息道:“还是家里的饭菜好吃!”
此时也终于到了放春晚的时候,徐澄章是真的舍不得走,可他看着徐惠清敞开的大门,知道他要是不走,她怕是连大门都不会关,他即使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楼下还有别的邻居住户,要考虑徐惠清母女的名声,颇有些不舍地说:“那……那新年快乐。”
他要走,徐惠清想到他带给她这么多东西,自己也没有回礼,忙跟着牵着小西出来道:“你等等,我爸妈给我带了老母鸡和大鹅过来,都是自家养的鸡,你带两只回去吃。”
徐澄章其实没想让徐惠清回她什么,但听她这样说特别高兴,脸都笑开了花,可还是说:“不用不用,外面冷,你带着小西在家看看春晚,我自己回去了。”
“没事,就一点路,你跟我去拿一下。”她进去给自己穿上大衣。
“真不用,你就算给了我,我也不会烧,下次你做好了,喊我一声,我再来吃。”他食指指背在小西柔嫩的小脸上轻轻碰了碰,“小西再见,干爸下次再来看你呀!”
说完就咚咚咚的快速下楼。
这次他要拎很多东西上楼,连平时不离手的大哥大和皮包都没拎,放在车里了,现在就这么空手走了。
他生怕徐惠清这么冷的天还下楼送他,下楼走的飞快,走到楼下单元门,还抬头向上看了一眼,上面楼梯间灯光依然是亮的,徐惠清抱着小西,站在楼梯间窗户那里看着他下楼,他伸手朝上x面挥了挥,“外面冷,回去吧!”
就快速的走到自己的车门旁,拉开车门站在车门旁好一会儿,直到上面楼梯间的灯灭了,他才点燃了一根烟,抽完了烟,这才恋恋不舍的坐上了车,驱车离开。
就像是又从温暖热闹的人间,回到了他寂寥的冰窟,但这一点温暖,足以让他度过又冬季里一个漫漫除夕夜。
周怀瑾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同样是一个人过年。
他父亲很早就去世,母亲也有了另外的家庭,有了别的弟弟妹妹,早些年爷爷奶奶还在,现如今,这个家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母亲提过让他跟她一起去生活,他不愿意去。
他一直与他们是分开过的,他母亲每年都会过来给他送东西,也邀请他去她家里过年,他去过,后来也就不再去了。
本来以为今年会是和她一起过年,见到她父母也过来时,他就知道今年她肯定是不会再与他一起过年了。
小西抱着新玩具玩了一会儿,就到了她每天睡觉的时间,徐惠清给她洗脸洗澡,换上了已经洗过的新衣服,钻进温暖的被窝,躺在妈妈的怀里,三分钟不到,呼吸声就均匀了起来,已经睡熟了。
两年不到的时间,小西现在睡觉已经很少会有惊跳的情况,经常都是一晚到天亮,睡的脸蛋红扑扑、香喷喷。
此时还不到徐惠清的睡觉时间,在小西睡着后,她就起床,穿上了棉衣棉裤和袜子,坐到客厅的椅子上看春晚。
今年的春晚格外的好看,出了很多经典的节目,比如丽蓉老师和巩老师的《如此包装》、本山大叔的《牛大叔提干》,还有《笑脸》《雾里看花》《轻轻的告诉你》《辣妹子》《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等众多经典歌曲,很多节目哪怕已经看过,徐惠清再看还是觉得好看,看的乐呵不止。
倒是徐父徐母他们,今年没有春晚看了,颇有些不习惯,他们倒不是不想看,只是徐惠清在隐山小区的房子太小了,这么多人要是都挤到徐惠清这里来,屋子都装不下。
徐惠生年底这段时间挣了不少钱,已经财大气粗的和徐二嫂商量,明年也买个彩电。
夫妻俩躺在床上商量很多事情,加盖房子,要加盖到和徐惠清家房子一样高,一样大!
“建那么大能租的掉吗?惠清那房子现在建起码得十五六万了,你还要建的比她大,不得二十万了啊?有那钱还不如多买两个铺子。”
她并不知道这里未来会拆迁的事,他们的房子买的时候只想着大了,位置选的不好,就是出租都不好出租,太靠后面了,光是走出城中村就要十分钟,来租房子的人都乐意租靠外面些的位置。
徐惠生倒是把建房子需要的钱给忘了,在他脑海里,建个楼房三四万块钱也就差不多了,不禁感叹道:“这钱是越来越不值钱了,前两年老大那房子买了才四千五,现在都多少钱了?那时候惠清借钱给我们买,老大都不愿意买,怕背贷,我那铺子也是,那时候哪里想到铺子涨价这么快?现在最便宜的都涨到一万多了。”
想建和徐惠清一样的四层楼房是肯定建不成了,想了想,他说:“开年过后我们就着手上的钱,赶紧再买两个铺子,不然我怕后面还涨!”
主要是这一年通货膨胀太多了,像他们这样低层的对政策不敏感的小老百姓,都明显感觉到钱能买到的东西远远在减少,也就是钱越来越不值钱了。
说到买铺子,徐惠生一个翻身把徐二嫂压在身下:“我们也赶紧努努力,生个儿子出来!”
之前他们虽然计划生儿子,但徐二嫂之前是上了环的,摘环得时候医生就和他们说了,身体起码要修养三个月到半年,才能再要孩子,这也是他们计划要生儿子这么久,都还没实施的原因。
徐惠生是没有给两个女儿买铺子的概念的,他买铺子,想的都是以后留给儿子。
徐老大那边,夫妻俩也在被窝里躺着,说让徐大嫂过来的事。
徐大嫂这段时间每天帮着卖鞋,虽然语言不通,不会说H城的话,也不会说普通话,但因为妯娌小姑子都在这边,三个儿女也在这边,她主要是和他们沟通,倒也不存在语言的问题了,但她还是不放心家里,说:“那家里养的鸡鸭鹅怎么办?”
她主要是不放心家里的家禽。
“让惠新大哥他们帮着养着行不行?”徐惠新是他大伯家儿子,也是他堂兄。
徐大嫂还是不放心家里,她对H城的一切始终没有归属感,觉得老家才是她的根,老家的鸡鸭鹅、老家的地、老家的房子才是她的家。
徐惠民完全能明白她的感受,因为他也是这样想的,他说:“家里的地暂时就交给惠新大哥和嫂子他们种,让他们每亩地给我们两百斤粮食就行了,家里菜地我们过年回去的时候,他们随便给点蔬菜给我们吃就行了。”
这次徐父徐母他们过来,带来了不少鸡鸭鹅。
主要是四个儿女都在这边,他们养鸡养鸭也都是给家里孩子们吃的,他们过来,自然也要把养了一年的鸡鸭鹅带过来。
徐大嫂和徐母养了二十多只鸡,这次过来就带了十只,除了一家两只外,还有两只是过年宰了吃的,鸭子没带了,只带了他们腌制的咸鸭蛋,六只大鹅,也带过来四只,四兄妹一家一只。
另外还有积攒的土鸡蛋,整整一箩筐,每家都分到三十只土鸡蛋,这些土鸡蛋都是留给孩子们吃的。
他们本来还想再带半扇猪过来,三个人实在是拿不了那么多东西了,这才没再往H城搬。
也亏的他们村里就有三轮车,三轮车直达五公山乡的中巴车边上,又直达火车站,到了火车站就有人来接,不然他们三个人还带不了这么多东西过来,毕竟,他们连青菜都拔了一些带过来。
在他们心中,外面世界的任何东西,都没有老家的好,都没有老家的水土养殖、种出来的香!
夫妻两个一只低声絮絮叨叨的说了很久,徐大嫂都还难以相信他们一家真在H城买了房子定居了,没有那样的真情实感。
说着说着,徐惠民忽然想起了徐明珠的事,说起她被变态尾随的事:“明珠也这么大了,你在这,对明珠好些。”
他和徐大嫂说了徐明珠一个人在这里住,被变态尾随了的事,这事因为电话不方便,他们一直没和徐大嫂说,“那人也不晓得放出来没有,明珠也不可能一直住在惠清那,惠清去年年初就说想把隐山小区的房子装修一下,因为明珠这事,一直没装修。”
这些事他一直都是放在心里的,他之前没说,不等于他心里没数。
而且女儿大了,他虽不懂‘女大避父’这样的大道理,也知道女儿大了,两个儿子也渐渐大了,妻子不在这里,女儿和他们住也不方便。
徐大嫂头一次听徐惠民和她说徐明珠被变态尾随的事,此时听到整个人都炸了,身体一下子半翘起身:“什么东西?那减阳寿的东西!”
接着这个性格向来老实贤良的女人,嘴里一顿芬芳的输出,用方言把那变态骂了个狗血临头,这时候再也不说什么老家的鸡鸭鹅了,不就是留在H城吗?老二和老三家的都能在H城,她为什么不能?
她唰地掀开被子,也不跟徐惠民这个粗糙的老树皮一起睡了,穿着拖鞋就去了徐明珠房间,要和大女儿一起睡。
她要好好和大女儿说一说,问清楚那畜牲有没有伤害到她。
徐惠风和马秀秀两口子则在说正月之后,他们的房子差不多也加盖好,一楼开餐馆的事。
马秀秀是想开一个类似‘平安饭店’那样的餐馆,徐惠风却不想她太累,说:“你一个人忙的过来吗?不如就做点菜,卖卖盒饭。”
马秀秀沉默了一会儿,转过了身面对着徐惠风:“我把我三妹喊过来帮忙成不成?”
马秀秀是家中老二,她上面还有个哥哥,下面两个妹妹,两个弟弟。
她是山里人,女儿不值钱,很多女儿生出来就溺死了,她和两个妹妹运气好,父母把她们养活了,但也只是养活而已,她三妹在老家的窑厂里干活,很是辛苦,她就想着将她三妹喊出来,来她店里,妹妹能帮帮她,妹妹自己也没那么辛苦。
徐惠风对于自己老婆想喊小姨子过来干活自然也没有意见。
老家的风气就是这样,姐妹之间,一个拉拔一个,就像徐惠清过得好了,就把老家的x几个哥哥都喊出来,一个拉一个的把他们也都带出来,马秀秀现在日子过的好了,想把她的兄弟姐妹们都拉拔出来,也很正常。
除了那种特别自私白眼狼的,反目成仇的很少,都是在外面报团取暖。
三对夫妻各自讨论着他们各自对来年的计划。
徐惠清看了会儿春晚,趁着春晚开始播放舞蹈和歌曲的时间,赶忙去洗手间洗澡,将小西和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在洗手间洗了,晾到阁楼上。
周怀瑾就坐在露台上一个人安静的坐着,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两只空酒杯。
听到徐惠清家阁楼上的动静,他不确定是徐惠清,还是徐惠清的侄女,只喊了一声:“惠清?”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徐澄章和周怀瑾对她的称呼,就从‘徐老师’到‘惠清’了,她听到声音,晾好小西的衣服,推开通往露台的门。
和去年年底一直下雨不同,今年一直是晴天。
因为徐明珠住在徐惠清这里的阁楼上,徐惠清晚上不方便来露台,周怀瑾可能也是工作忙,也很少在晚上来露台了。
说起来,她和周怀瑾已经很久没在露台上遇到过了,此时徐明珠不在,她也觉得轻松不少,至少和他说话,不用特意压低声音。
周怀瑾年底特别忙,也就今天才空了些,见她出来,拿了其中一只空酒杯:“喝一杯?”
徐惠清不爱喝白酒、啤酒,唯独喜欢红酒。
前世她知道小西丢失的真相之后,长时间失眠,晚上睡觉就靠喝红酒,酒量很是不错。
喝酒这事,当你真品出来酒的美妙之后,真的很难不喜爱。
徐惠清就很喜爱。
她很干脆的朝周怀瑾伸出手:“来!”
徐惠清只喝酒,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怀瑾犹豫着才开口问:“我刚刚好像听到徐澄章离开?”顿了顿,他一只手指着外面,在门外和徐惠清之间来回来的,“你们……”——
作者有话说:今天我生日,和小伙伴们汇报个好消息哦,这篇文获得优秀征文奖章啦,这是我第一篇获得优秀征文的奖章呢,就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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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朋友关系。”徐惠清笑着看着他说:“普通的朋友关系。”
她目光很认真,也很确定。
实际上若不是徐澄章突然来这里,她和徐澄章大半年都没有联系一次,更别说见面了。
对于徐澄章送给她的东西,除了给小西的东西外,大多都是一些吃的。
前世家里这样的东西非常多,也没人会把这些东西当做多么珍贵的东西,相互之间随意的送,有时候家里这样的东西多了,自家吃不了就会过期,只要有亲朋好友来,就大包小包的让她们提走。
但刚刚他送给小西的童镯她看了,居然还是实心的,上面镶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做成的小猫眼睛。
徐惠清自己前世就有不少宝石首饰,知道宝石的价格,知道他喜欢收藏古董,她那里还有一枚印章,想着是不是要把这枚印章送给徐澄章,作为还他的礼物。
不然她现在这里的东西,除了印章,好像也没有别的可送的。
徐惠清的话让周怀瑾眼睛诧异的睁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以为……”
“你以为他在追我?”
“是。”他点头。
徐惠清也很直接地说:“追我又怎么样呢?我又不喜欢。”
除夕夜家家户户的灯都是不关的,整个城市灯火璀璨,她的眼睛也灿然若星,静静的凝视着他。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周怀瑾也认真的问她,一只手放在裤子口袋里,不自觉的紧张的捏起。
徐惠清将手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我喜欢比我小的。”说着将手中的空酒杯递还给了他。
她说完就下楼去了,进阁楼的时候还回头朝他说了句:“新年快乐,晚安!”
她撂下这么一句就走了,留下周怀瑾一个人在阁楼上耳朵嗡嗡的,脸上红红的,伸出尔康手想让她别走,想让她说清楚。
她喜欢比她小的?
他就比她年龄小啊!
她是不是说他啊!
把话说清楚啊!
徐惠清刚到楼下,电话铃声就响了,是周怀瑾打来的,徐惠清双腿盘坐在椅子上,将电视机的声音调小一点:“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打电话做什么?”
周怀瑾的声音有些委屈:“你下楼了。”
“对,我下楼了,这么冷的天,不下楼到被窝里去,坐在楼上吹冷风吗?傻不傻啊?”
总是在阁楼上吹冷风,等着她的周怀瑾:……
他也很委屈,很长一段时间,她家阁楼上睡着的是她两个嫂子,他都不敢上阁楼了。
好不容易两个嫂子搬走了,她大侄女来了。
他总不好再去阁楼上。
连和她说话的时间都少了,每次和她说话,都要等待,就这么一直等待。
偶尔他下班回来,去阁楼上看一眼,见她不在,就自己下楼,抬头看着楼上。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平时情感较为克制的他,难得的露出些本性,双眸水光潋滟的,坐在沙发上,抱着电话。
可惜徐惠清看不见,只听他略带落寞的撒娇的话从电话筒里传过来:“我还没吃晚饭。”
徐惠清都震惊了,今天可是除夕夜!
“这么晚你不吃饭在干嘛呢?你不是睡到现在吧?”
周怀瑾自然不是睡到现在,是等到现在。
和徐澄章想要和她一起过年一样,他也是。
徐澄章来到她家门外的事,他知道,徐澄章也知道,他还开了门,让他进去,徐澄章只是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就在徐惠清家门口坐下了。
他立刻就明白过来,徐澄章这是想使苦肉计呢。
可他真的不知道,徐惠清会不会喜欢自己,他顿时危机感大增,这才又有了坐在露台上大半响,就为等她回来的事。
周怀瑾没说是想等她回来才没吃晚饭的事。
他一个人吃饭,做什么都吃不完,年夜饭外面的世界喧嚣又热闹,他一个人冷冷清清,就更不想做了。
他声音难得的有些懒懒的,“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哪怕是像去年一样,四个人一起吃年夜饭,也总是热闹的。
徐惠清听他这话意思,明白了,问他:“你买菜了吗?我家还有些菜你要吗?”
周怀瑾立即从沙发上跳着坐了起来:“要!”
徐惠清打开门,就看到周怀瑾正站在他家门外龇了个大牙在乐,一双已经亮晶晶的,哪里还有刚才电话里的丝毫落寞?
见徐惠清开门,他没进门,而是先挑了下眉,小声的问了一句:“你嫂子她们不在吗?”
徐惠清露出揶揄的笑:“她们都回自己家过年了。”
徐惠清的哥哥嫂子们在隐山城中村买了房子的事,周怀瑾自然都知道。
徐惠民家的房子过了正月就能都搬进去住了,徐惠生家的房子还没改建,本来就可以住人,徐惠风家的房子也改造的差不多了。
要不是徐惠清说油漆有什么甲醛,他们早就搬进自己房子住了。
农村建房,哪里有什么甲醛?墙面只涂个白石灰,地面大多都是黄土夯实的,房子上梁了,就是建好了,很多时候农村建房没地儿住,都还没上梁呢,就糊弄着在正在建的房子里用板凳、竹床先把铺盖搬进去在里面睡了。
在徐惠清的新房子里住着虽舒服,但再舒服,也没住自己家舒服!
徐明珠现在有了自己的房间,房间明亮,床和书桌也是新的,睡在妈妈身边,母女俩有说不完的话。
徐大嫂主要是怕徐明珠挨了欺负不敢说,一边帮她骂那变态,一边伸手抚摸着她的背安慰她。
事情明明已经过去挺久了,徐明珠自己也没受到什么伤害,可被妈妈温热粗糙的大手抚在背上,徐明珠还是忍不住眼眶湿润了,莫名的哽咽了起来。
徐大嫂就抱着徐明珠,轻轻拍着她的背:“乖儿,睡吧,阿妈不回去了,留下来给你们做饭。”
她想着,哪怕留下来给明珠、学明他们做饭都成。
因为变态的事,徐惠民、徐惠风他们的改建房都学着徐惠清的新房子一样,安装了浴室卫生间,楼上一个,楼下一个,三个儿女住x楼上,就用楼上的卫生间和浴室,他们两口子外加徐父徐母就用楼下的卫生间、浴室。
对于徐父徐母这样上了年纪腿脚也不太好的人来说,可以坐的马桶可以让他们舒服很多。
徐明珠也再不用担心晚上上厕所会遇上变态,宁愿憋着都不敢夜里去上厕所了。
周怀瑾家其实也买了菜,他妈妈就给他送了很多吃的过来,他越是不和他妈他继父一家子住,他妈妈对他越发愧疚,给钱给东西从来不含糊,可她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她也不可能放着自己的家庭不要,过年她始终是要和自己一家人在一起的。
“小西睡了?”他问。
“睡了。”徐惠清回头朝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房间门只是虚掩着,她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哪怕房间内稍微有一点动静,她也能听的见。
其实小西晚上睡觉很乖,徐惠清唯一不放心的,不过是怕冬季太冷,小姑娘睡觉的时候不小心把被子蹬了,会着凉感冒,或是睡觉时不小心用被子把头给捂住了,所以总要时不时的去看上一眼。
就好比此时,周怀瑾不提小西,她还没想着去检查,他一提起,她第一反应,就是去房门口朝里面看一眼,见她睡的安稳,才又出来,给他拎了一堆吃的,很多都是徐父徐母从老家给她带过来的,她很少做饭,所以他们带过来的菜都没怎么吃。
冬季菜能放的住,所以也没坏,见有腊肉腊肠,她突然想到煲仔饭,问他要不要吃。
这时候南北的饭店还没全国开花,广省那边的煲仔饭在H城这边还少,本地很少吃这个。
周怀瑾听她说煲仔饭,不管是什么饭,他都双眼明亮的点头。
她这里没有可以做煲仔饭的小砂锅,他转头就去自己家拿了过来,然后动作娴熟的清洗,跟在徐惠清身边,见她动作不甚熟练的给锅底刷油,他在一旁切腊肉和腊肠,一边看着她。
徐惠清突然想起来,转头问他:“之前好长时间都没见你,你好像很忙?”
“我被借调到市里,有段时间跟着市里的同事在跑一个案子。”说是借调,过段时间估计就会直接转到市公安局去。
徐惠清好奇道:“还是上次那走私案?”
周怀瑾沉默了一下,突然问:“你还记得之前带你去见过的王姓古董商吗?”
徐惠清诧异的‘哦’了一声:“你不说我都忘了,他犯事了?”
也正是因为周怀瑾和他们认识,有交集,这个案子当初才会把周怀瑾调过去,查的就是古董走私。
案子已经告一段落,现在也不需要保密了,周怀瑾和徐惠清大致的说了才知道,那王姓老板本就是盗墓起家,干的就是古董走私的买卖,明面上的事业不过是掩饰的身份而已,和他一起的还有一大批的走私犯罪团伙,盗出来的古董走往港岛和东南亚一带,是一起比较大的国际走私案。
徐惠清对那王姓老板的印象,就只剩他那所谓私人博物馆内收藏的,满是从地下弄出来的,还带着地下泥土气息的古董,和他满口的茶经了。
之后王姓老板还找过徐惠清几次,电话都是打到周怀瑾这里来,一是想从周怀瑾这里知道徐惠清那里还有没有古董的信息,二是想从周怀瑾这里打探一些内部的消息。
他之所以会接触周怀瑾,除了周怀瑾公安的身份外,还有就是他是隐山派出所这边小警察的身份,这样的小派出所警察,查不到他那里去。
王姓老板后面找过徐惠清的事,周怀瑾一直没有和她说起过,就是怕把徐惠清也牵扯到这个案子里。
吃完饭周怀瑾也没走,两人都窝在徐惠清家的椅子里,一起看春晚,一人手里还拿着杯红酒,一边聊天一边喝酒,很是惬意。
徐惠清有些冷,她倒是有毛毯,毛毯盖在床上的被子上,晚上睡觉会更暖和一点。
周怀瑾看出来,就将自己家沙发上的毛毯拿过来,两个人窝在靠背的椅子里,身上盖着大毛毯。
徐惠清半瓶酒喝完,春晚都还没看完,人就困的不行了,趁着自己还清醒之前,对周怀瑾道:“我不行了,要去睡了,你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关一下。”
周怀瑾很是不舍,一双眼睛里像燃烧着克制的火焰一般,灼灼的看着徐惠清,不知道是不是借着酒意,居然拉住了她的手。
徐惠清不知道他是不是见色起意,反正她肯定是见色起意。
徐惠风三兄弟的假期极少,年初三就要上班,年初一一大早一家子就起床,到徐惠清这里来,约着带徐父徐母去拜佛。
徐惠清昨晚睡的晚,在床上睡懒觉呢,哪里愿意出门?被徐母隔着被子一巴掌拍在屁股上:“你不起床小西不要起床啊?我们不来你啥时候给小西做早饭?咋有你这么懒的闺女!”
“我不是知道你们会来吗?”徐惠清声音懒懒的。
徐母认命的去给小西和徐惠清做早饭,早饭都做好了,徐惠清还没起床,又过来喊。
徐惠清这才撑着眼皮从温暖的被窝里起来,刷牙吃早饭。
徐家早上的热闹隔壁的周怀瑾听的一清二楚,听到徐惠清他们打算去庙里拜佛,就也打开了门。
徐父徐母终于看到了儿媳们口中提到的小周公安,看到周怀瑾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俊秀的面容,哪里会不满意哦!
徐家人个子都高,就喜欢个子高的!
就怕人家小周公安太年轻,看不上自家带着姑娘离婚的女儿,对他无比的热情:“这就是小周公安吧?我家惠清多亏你照顾了,没吃早饭吧?我刚做了早饭,一起来吃点!”
她是用一个黄色陶瓷盆,带了半只早上炖的老母鸡过来的,早上吃的是鸡汤面。
徐惠清和小西吃的不多,剩下的大半只鸡,全都被徐母盛给了周怀瑾。
周怀瑾本就因徐澄章的存在,危机感大增,昨晚好不容易有一些进展,现在见着徐父徐母,也是殷勤备至,无比乖巧,站在徐惠清身边,跟个出来见家长的害羞的小媳妇一样,哪怕是不一样的语言,也阻挡不了他们热情的交流。
徐母还邀请周怀瑾一起去寺庙里烧香,周怀瑾也从善如流,帮着拎东西,可徐家有徐家三兄弟在,徐母哪里舍得让周怀瑾拎?
徐金珠更是个小机灵鬼,故作好奇的仰头看向周怀瑾,天真道:“你就是我们小姑父吧?”
徐金珠可以说是徐家第三代中,心眼子最多的一位了,过了年明明才十二岁,心智像二十二岁。
反倒是跟在她身边蹦蹦跳跳的傻乐的徐银珠懵懵懂懂的,听到姐姐的话,恍然大悟道:“这是小姑父啊?”
一声小姑父把周怀瑾叫的给乐的,直拿不好意思的眼神往徐惠清那里看,笑的耳朵都是红的,和徐惠清两人,一人牵着一直小西的手,小西不懂周围人都在笑什么,她对‘小姑父’的概念还停留在赵五姐夫那里,知道赵五姐夫是‘小姑父’,不懂徐金珠和徐银珠嘴里的小姑父和她有什么关系,还在专心的走两步,就把双脚翘起来荡秋千,然后又把脚放下来,又继续腾空双脚荡秋千。
只有徐惠清自己觉得自己比周怀瑾大很多,在其他人眼里,她和周怀瑾就是同龄人,完全的郎才女貌。
实际上徐惠清也只比周怀瑾大一岁而已。
刚开始周怀瑾怕徐惠清嫌他比她小,听徐惠清说,她就喜欢比她年龄小的后,又开始担心自己年龄又不够小,毕竟小一岁,叫什么小?
烧香拜佛算是H城人大年初一的常规项目,人特别多,但徐家人却都很激动,尤其是几个孩子,他们都是第一次出来去这样正式的景点游玩,兴致很高,见到什么都高兴,见到什么都新鲜。
上午拜完佛,下午又去附近几个景点去玩了,一家人这才回去,回去后徐母还让周怀瑾留在徐家吃饭,等吃过了晚饭再回去,走的时候又是鸡又是鸭,又是咸鱼又是腊肉的给他装了许多!周怀瑾不要都不行。
晚上徐家人留在城中村,徐惠清和周怀瑾两人带着小西一起回的隐山小区。
年初一的晚上路上没人,只有他们三个人。
周怀瑾脸上的笑容都没有下来过,“你家里人好多啊,一直都x这么热闹吗?”
这样热闹温暖的氛围是他从没有感受过的,或许小时候有,可那时候他太小了,已经不记得了,记忆里,过年就只有他和爷爷奶奶,可年三十了,他妈妈要接他去继父家里一起过,然后和爷爷奶奶为争夺他在哪里过年而吵架哭泣,他母亲哭,爷爷奶奶也哭。
后来他有了新的弟弟妹妹,他母亲才没在年三十抢他。
是的,抢他。
他妈妈并没有不要他,甚至一直在努力争抢他。
可他爷爷奶奶只有他了。
在他记忆中,过年永远都是寂静又冷清的,即使后来爷爷奶奶去世,他去他母亲家里过年,也不像徐家这样热闹和睦,他就像是一块静音石,他一投入进去,母亲和继父家里就安静了。
很难想象如同徐家这样,一大家子在一起,相互说笑打闹,徐惠生、徐惠风两兄弟说话还总是互损、斗嘴。
继父一家对他很是客气。
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有了名份,在周怀瑾看来是的。
分别的时候,他站在自家门口,明明只隔了两扇门,他却颇为依依不舍,手拉着小西的手不舍得放开,眼睛却看着徐惠清。
还是徐惠清提醒了一句,对小西道:“小西,和周叔叔说再见了。”
小西现在活泼了些,说话声音也清脆,收回被周怀瑾牵着的另一只小手,对周怀瑾挥了挥:“周叔叔再见!”
她特别干脆的回了家,打开电视机去看动画片去了。
小西不在,两个人各自背对着自家门口站着,周怀瑾手里还提着一堆徐父徐母塞给他的吃的。
“那……晚安?”他站在门口迟迟不愿进去。
一直到徐惠清进去了,他还站在门外。
进去后,就去楼上的阁楼上等,见到她上来,就乐的忍不住露出一排雪白的牙,双眼明亮的向她看。
年初二年货市场就开起来了,但过来摆摊的人不多,好不容易放假休息,徐惠清年初二就没去了,徐大嫂徐二嫂她们都急着赚钱,徐明珠等一群小的,更是对赚钱这事抱有无比的热情!
她们一个个的都去摆摊,见徐惠清不去,徐明珠就自己把徐明珠的小推车拉过去,拍着胸脯说:“姑姑,你和小姑父带小西去玩,我帮你卖!”
她一直都很感激徐惠清对她的照顾,在她最为无助害怕的时候,是姑姑拿自己做诱饵去引那变态出来,后又将自己接到家里,一住就是小半年。
生活中姑姑也总是什么都会提前帮她想到,就连她身上穿的小衣服,来月经时的卫生用品,都是姑姑替她准备的,无声又贴心。
徐家人都很喜欢周怀瑾,都希望周怀瑾能是他们的小姑父,徐惠清也没说不是,两个人年初二一起带着小西去爬山。
徐惠清发现自己现在这个工作什么都好,钱虽不多,但工作量也不大啊,算是钱少事少离家近,但有一项不好,就是上班时间与放假时间,恰好与正常的工作时间是相反的,也就是说,小西放假的时候恰好就是她上班的时间,这就导致,徐惠清很少有机会带小西出去玩儿,小西的假期基本都是在青少年宫的各种班里度过的。
而她现在这个年龄,正是需要大量的户外游戏时间的时候。
徐惠清也想过,是不是要辞掉工作,将更多周六周日白天的时间,放在带小西出去玩这件事上。
老家的年初二是媳妇们回娘家的日子,徐父徐母是年初三才来徐惠清这里,给老家打得电话,告诉徐家大伯,他们过完年不打算回去了,问他们愿不愿意种他家的地——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伙伴们的祝福和营养液,谢谢JC和一一一送的地雷,谢谢於是天清日宴送的手榴弹\(^o^)/~
感情戏写的我真的好苦手呀,真的不擅长写感情戏(*/ω\*)
红包已经掉落啦~
第108章
这样的好事,徐大伯怎么可能不愿意?说好了种地要分的粮食后,徐父徐母和徐大嫂又将家里还剩下的鸡鸭鹅交给了徐大伯家,鸡鸭鹅生的蛋都归徐大伯家,就是帮忙照看一下鸡鸭鹅就行了,鸡鸭鹅吃的粮食就从年底给他们分的粮食里给。
知道徐父徐母她们都在H城不回来了,知道他们在外面打工挣钱,徐大伯顺便问了下徐父徐母,能不能让他们小儿子也过来,看徐惠民他们能不能带带他,也在工地上打工。
他前面几个儿子都结婚了,就剩下这最小的,翻过年都二十四了,还没结婚,整天跟着别的大队的包工头去工地上打工,从十几岁打到二十几岁,也挣不到什么钱,一双手都累的裂开了,徐大伯看着着急。
外面人不知道徐惠生他们在H城当钢筋工,徐家比较亲近的堂兄弟们自己是知道的。
徐大伯说:“前两年还不着急,现在一眨眼都二十四了,再找不到老婆,以后就只能当个老光棍唻!”
在农村,当老光棍是非常惨的一件事,所有人都会看不起你,连光棍自己都会没有心气,依附兄弟过活,被兄弟们剥夺劳动力。
很多人都会讶异,即使是老光棍,也是壮劳力,自己能挣钱,怎么会依附兄弟过活?因为指着兄弟的孩子们帮他们养老。
为了兄弟的孩子们能帮他养老,就会从年轻时干到死,一直帮着兄弟侄子干活,如同老黄牛般,不能有丝毫怨言,要是遇到有良心的侄子还好,若是遇到没良心的,那晚年都会过的极其的凄惨,而且农村本身就男多女少,别说是未婚女性了,就是带了好几个孩子的寡妇,都是农村男人们的争抢对象,彩礼不菲。
所以农村男人,若是有哪个孩子没结婚的,通常做父母的头发都要愁白了,满面愁苦。
徐大伯现在就期望,小儿子能跟着徐惠民他们一起,能当个钢筋工,多挣点钱,早日能成个家就好。
徐父徐母在徐惠清家按着免提的电话机旁,有些诧异地说:“慧根还没找到对象啊?”
“没有!哪里找得到啊!”徐大伯满面愁苦:“去年不是找了一个吗?又跑了!”
在农场,没有分手的说法,只有女方看不上男方,又‘跑’了。
比如徐惠清和赵宗宝离婚,在老家人的眼里不是离婚,是徐惠清‘跑’了。
“咋又跑了呢?叫慧根对人家好一点哎,人家小姑娘,不就图对她好嘛?”徐母在电话这头劝着说。
徐大伯说:“谁知道他呢?跟他说了又不听,找的那小姑娘才十八岁,他自己也不着急。”
实际上怎么可能不着急呢?
徐惠根挣的钱带不回去,大多数都是在外面谈恋爱给女朋友花了。
当然,这是工头们和徐大伯的说法。
这样说着,好像给女朋友花了很多,实际上他一年也就挣个两千块钱,能花在女朋友身上的钱可能也就不到一千块,他自己小年轻们出去抽烟喝酒也花钱呢!
要不是包工头平时不给他们钱,要留着年底一起给,说不好给完就赌完了。
这年代流行歌舞厅和溜冰场,带女孩子们出去玩,总要有个去的地方,于是游戏厅、溜冰场就成了年轻男女们常去的场所。
像徐惠根这样的外来打工人员,找的同样是小小年纪就辍学出去打工的小姑娘,她们通常十四五岁就进厂打工,认识男人的途经也很少,要么是同乡,要么是同厂,很难脱离那个阶层。
只是这样的小姑娘们身边,总是围绕着无数的和徐惠根一样的农村男青年们,他们甚至来自全国各地去厂里打工的,徐惠根这样在工地干活的工人,除了带她们出去吃饭、玩耍,和那些陪伴在小姑娘们身边的男孩们相比,几乎没有任何优势。
至少人家在同一个厂里打工,还有陪伴,他这样只有下雨天才有假期的工人,对象会被同厂的年轻男孩们追走,那可太正常了。
这事情徐父徐母却不能做主,和徐大伯说:“这事我们要问问惠生他们。”
徐大伯却以为他们是想推脱,说:“惠民他们出来都两年了,带一个小工应该不会有人说什么吧?”
徐父却知道一些,说:“你也晓得,惠民他们出来两年,都是在同一个工地上干活,这几天我也去看了,这个工地x在建一个市场,市场大体都建的差不多了,估计也干不了多久的活了,等这个市场建好了,惠民他们下一个工去哪个工地都还不知道呢,他们也没包工头。”
这话说的徐大伯心情也沉重起来,连带着徐父自己心情都沉重起来。
年初三徐惠民他们已经在工地上上工,徐明珠、徐学明和徐二嫂、马秀秀她们在年货市场上摆摊。
年后的生意明显就没有年底的生意好了,可年初几这几天人流量依然多,这几天的东西也几乎是全年最贵的时候,加上天气好,来逛年货市场的人也很多。
徐大嫂怕摆摊影响徐明珠和徐学明的学习,哪怕她不会说普通话,也待在摊位上,学着卖。
徐父徐母则帮徐惠清带小西在隐山公园里到处玩,徐父同样不会说普通话,比徐大嫂还不会说的那种,在摊位上完全帮不上忙,几个孙子孙女比他想的要能干的多。
周怀瑾倒是没有在摊位上帮徐惠清,年初三年货市场开了,周怀瑾也上班了,他们都是穿着便衣藏在人群当中,抓扒手、抓**。
这年头**团伙极其的猖獗,去年已经打掉了一个小的**团伙,今年又添新的。
晚上徐父等徐惠民他们回来,就和徐惠民他们说了徐大伯小儿子的事。
“慧根啊?”徐惠民因为和他们年龄差的大,和堂哥感情还不错,和大伯中年得来的小堂弟还真不熟,他看向徐惠风。
徐惠风和徐惠根差不了几岁,小时候还经常一起玩。
徐惠风听到徐惠根,面露不屑之色,道:“他能存起来钱就有鬼了,他一个赌棍,一年到头挣了一点钱,就送到赌桌上去了。”
徐惠生和徐惠根性子有些像,经常在赌桌上遇到徐惠根,忙对徐父说:“你可拉倒吧,可千万别把他喊到这里来,真把他喊来,我怕惠清要发火!”
徐惠清从小最恨的就是赌博,上面三个哥哥要是哪个敢去赌博,她是真能去掀桌的那种。
她年纪小,在家里又受宠,掀了赌桌都没人敢打她。
她三个哥哥呢,上面堂哥也好几个,打她一个,全家一窝壮年的哥哥!
徐家就徐惠生偶尔会打打小斗地主,但他这人极其的精明,属于输了就立刻不玩,还会各种耍赖,赢了就眉开眼笑的那种人,而且只喜欢和村里的老头儿老太太们打牌。
老头儿老太太们玩的都特别小,几毛几分的那种。
要是遇到年轻人的牌,别人知道他这人爱耍赖,也不喊他,他就在一旁看着别人打牌,他不光牌品不好,看牌的牌品也不好,看人打牌的时候嘴巴在一旁叭叭叭的说个不停,指挥别人打,别人不按照他说的出牌输了,他就会在一旁不停的说:“刚刚我说出这个吧,出这个就赢了,他们三个四个二都出完了,A最大了嘛!”
别人输了牌本就恼火,被他这么叭叭叭,气的把牌一摔:“你来打!”
“我不打我不打!”他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别人不屑的又坐回去:“叫你打你不打,嘴巴就在一旁没停过!”
全村的老头老太太年轻人小伙子都嫌他!
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坐到桌子上玩两把,一边玩一边眼睛盯着大门口,生怕下一秒从大门口冲出来徐二嫂或者徐惠清,这两人一个敢掀桌,一个能把他脸抓花,玩的是心惊胆战。
他不打,却常看到徐惠根在赌桌上玩的红了眼。
徐惠根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上面几个哥哥都结婚了,小时候在家里就受宠,长大后就更管不了他。
他来这里倒是不怕,徐惠民唯一担心的,就是他把徐惠生带坏。
徐父当时没有立刻答应徐大伯,就是这个原因。
他虽和这个侄子接触不多,可他赌博的事总是会听到一些的。
徐父道:“那我明天就去跟你大伯说,就说你这个工地快完工了,现在不收人了,下一个工地还没找到,等找到了新的工地再说。”
且不说徐父给徐大伯打了电话之后,徐大伯那边有多失望,马秀秀那边,也在为给老家的三妹妹打电话头疼。
三妹妹的村子没有电话。
她就只能辗转打到婆家大队,找同村的认识她妹妹村子的亲戚,请人家帮忙带话。
现在正值正月,几乎所有小媳妇都会走亲戚、回娘家,叫人带个话倒也不难。
等马秀秀的三妹收到信息的时候,都已经年初八了,刚和她丈夫干过仗。
她和马秀秀生的有几分相似,却比马秀秀要老的多,人也干瘦的多,个子都不高,又瘦又小。
收到二姐给她带的信的时候,她已经在砖窑厂干了好几天活了,头上、身上、脸上都是黄泥和砖灰,歪着身子,眼神麻木。
听到是自己二姐给自己带话,原本木然的眼神才稍微灵动了一点,“我二姐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这我哪里晓得?她就给了我这个电话,让你给她回个电话!要你晚上打!”带话的媳妇将抄下来的电话号码给马三妹。
马三妹大名就叫马三妹。
马秀秀虽是家中老二,上面有个哥哥,从女孩上排,却是长女,有个名字,后面两个女孩就没有取正式的名字了,一个叫三妹,一个叫四妹,这便是她们在身份证上的大名。
马三妹听到同村的媳妇给她带的话,苦笑道:“晚上我到哪里打电话去?”
她每天早出晚归,早上一大早和大队里的媳妇们一起来窑厂上工,傍晚一起回去做饭,村里和大队部都没有电话,马三妹想要打电话,就只能借窑厂厂长办公室的电话。
可晚上人家厂长也下班了,她去哪里打电话?
她就只能在快下班的时候,去厂长办公室借电话打,同大队的人约她一起下班回家,见她下班不回去,跑去厂长办公室,一路上说说笑笑回去,见到她丈夫,就和她丈夫开玩笑道:“三妹没跟我们一起回来呢,自己跑到厂长办公室去了!”
“三妹别是跟厂长有点儿什么?不会跟厂长跑了吧?”好似觉得这个笑话无比的好笑,傍晚下班的人群里发出哈哈的快活的笑声。
马三妹不识字,还是厂长给她拨通的电话,按了免提,让她说话。
电话是打到徐惠清家里的,现在正月,白天徐惠清她们都在年货市场,晚上才回去。
天气好,晚上出来逛的人也多,徐二嫂她们晚上还在年货市场摆摊,只马秀秀惦记着自己妹妹,这几天一到傍晚,就去徐惠清那里做饭。
一方面是做好晚饭给摊位上的徐家人带过去,一方面是等她妹妹电话。
从年初三等到年初八,才终于等到了她三妹的电话,她也赶紧将事情说了。
“我想开个小餐馆,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姐夫在工地上上工,每天天不亮就走,好晚才回来,哪里有时间帮我?我就想喊你来帮我,我一个月给你开两百块钱工资!”
徐惠清现在在青少年宫的工资一个月是三百三,不算高工资,只能算这时代普通工资。
但以程建军他们小工的工资来算,之前普通建筑工人一天的工资是七块,现在涨了一块钱,一个月不下雨不下雪,干满一整个月,一个月也才两百四。
她开的工资比建筑工地的小工们便宜些,却也比马三妹在老家窑厂里工资要高好几十块钱了。
窑厂里男工一天六块五,女工一天才五块钱,像马三妹这样干不了太重的体力活的,就做砖坯。
马三妹听到马秀秀的话,麻木的脑子像是终于能动了动,想扯出嘴角笑一笑,可腰上的伤痛痛的她一点都笑不出来,只说:“到你那去啊?到你那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哎?姐夫能同意吗?”
两年的锻炼下来,马秀秀说话声音都大了,干脆地说:“他有啥不同意的?又不是给他干活?他同意的!”
这一点马秀秀对徐惠风还是很有信心的!
马三妹听到二姐的话,忍不住扯动了一下嘴角:“我走了,两个娃儿怎么办呢?”
“交给你公公婆婆带就是了,他张家的种,他们不带谁带?”马秀秀怕打电话要钱,赶紧说:“你快点来哎,哪天来提前打电话来告诉我一声,我跟说地址,到时候去火车站接你!以后就白天打,晚上打我不一定接的着!”想了想,她又补充一句:“十x五前就过来听到没?过了十五我就要开张,你不在我一个人搞不来,耽误我做生意!”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过了年初八,年货市场就撤了,她们就又要开始在夜市摆摊。
厂长在一旁听的一清二楚,问她:“你姐姐喊你过去帮工啊?”
马三妹眼神是木的,直愣愣的看着厂长。
厂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比马三妹还要大几岁,但看着比马三妹要年轻一些。
厂长道:“你姐姐喊你去你就去呗,我看你这几天好像身体也不好,这么重的活你干着我都怕,既然你姐姐那里有工作,你就去你姐姐那里吧!”
砖窑厂的女工们家里什么情况,厂长大致都清楚,像马三妹这几天的身体情况,他只是看着她扶着腰,直不起腰来的情况,就大致踩到她在家里经历了什么,哪怕他猜不到,女工们制作砖坯时聊天的嗓门比大喇叭还要大,谁家发生什么情况,基本上全窑厂的人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厂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说:“是不是没钱?这样,你姐姐不是说要你正月十五前过去吗?你这个月就干到正月十四,我给你结半个月工资,你拿了钱就走。”
马三妹的工资之前一直是她丈夫来领的,她自己拿不到一毛钱。
马三妹的眼神这才活泛了些,眼眶一红,就要给厂长跪下,吓得厂长忙拉起她:“行了行了,赶紧下班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马三妹这才赶紧收了抄着电话号码的纸,想要往身上塞,却不知道塞到哪儿。
厂长接过来说:“放我这吧。”他扔到抽屉里。
正月天依然黑的早,马三妹到家时,天已经是半黑了。
别人家的正月依然是热闹且喜气洋洋的,家家户户的大门上都贴着红对联,烟囱里冒着热乎气。
马三妹家安安静静的,她刚走进门,就被人从门后一把薅住了头发狠狠往地上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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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建军他们的建筑工们,年初三、初四也都陆陆续续的过来了,随着他们在城中村加盖的房子越多,口碑也做了出来,现如今已经不缺活,但像徐惠清这样,一下子建四层的工程还很少,目前为止,他赚的最多的一笔钱,就是在徐惠清这里挣的,除了徐惠清建了这么大一栋房子外,还有她带他赚的囤积材料的差价。
他挣了钱,今年他手下的小工们回家,总算是带足了工钱回去,一个个都喜气洋洋的,还从徐惠民这里买了好几双皮鞋,徐惠清这里的皮鞋都是真皮的,又是压的库存,又是反季节的时候拿的货,特别便宜,他们回去的时候带着程建军给他们的工钱,和给家人们带的皮鞋,今年总算是过了个好年。
今年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继续将徐惠风家的房子完工。
徐惠风家房子已经建的差不多,就剩最后的装修阶段,基本上到正月十五就能干完了。
按照徐惠清的说法,油漆有毒,暂时不能住人,只能通风,开门窗通风的时候基本是没毒的。
楼下弄成了南北通透的门面,她在后厨做饭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马秀秀一连在徐惠清家等了好几天,都没有等来马三妹的电话,又联系不到对方,急的团团转,不知道妹妹那边什么情况。
她知晓妹夫是爱打人的,前些年妹妹回娘家时,好几次脸都是青的。
农村人普遍认为,只要女人生了孩子,女人就跑不了了,只要不把老婆往死里打,有孩子拴着,她们就打不跑。
实事也确实如此,极少会有女人丢下孩子跑了的,即使她们跑了,她们又能往哪里跑呢?跑回娘家,娘家人帮着婆家人抓也要把你抓回去送回婆家,很多女人走投无路,不过是跳入大河之中,为那滔滔河水增添一缕无辜的阴魂罢了。
一直到年十四那天,马秀秀嘴角都急的长出了燎泡了,徐惠清家电话才又响起,是马三妹打来的。
自上次马三妹打过电话后,她一连三天都没能来窑厂上班,和她同村一起来干活的人说,马三妹被她丈夫打的下不了床。
可即使是下不了床,她还是拖着身体又过来干了好几天的活。
马秀秀一接到电话,就连忙喊徐惠清:“惠清!惠清!我不识字,你来跟我妹妹说地址呢!”
年货市场撤了,徐惠清白天就在家里复习自考的科目,四月底她要参加自学考试,这次她一次性报了五门课,学习非常紧张,基本上除了上课的两小时和晚上摆摊的两小时,其它时间都在学习,也亏的徐父徐母来了,能帮她。
徐父徐母是极其重视女儿学习的人,都被老爷子养成条件反射的习惯了,一听女儿要学习,要考试,就恨不能什么活都不让她干,只让她专心学习。
徐惠清在房间里,听到马秀秀的喊声就来到客厅,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也不是马秀秀妹妹的声音,而是一个中年男声极具地方特色的第四声的:“喂?”
徐惠清接过电话,就忙用普通话和对方说了这边的地址,一边说,一边解释每个字的组词,什么边旁部首。
因为老家话的方言与普通话的发音有时候完全不一样,完全不是一回事。
徐惠清也没具体说,只说了个大致的地址,让她正月十五从邻市坐火车到H城的火车站,马秀秀会在出站口那里接她。
“要是没见到人也别害怕,打这个电话就成!”
这毕竟是徐惠清家里的电话,她不可能随便告诉别人家里地址。
马秀秀难得的细心了一回,在电话机旁边扯着嗓子大声问:“你身上有没有钱?没钱的话先给谁借一点,回头我帮你还!你能不能借到啊?”
一句‘我帮你还,能不能借到’,让马三妹鼻头一酸,喉咙止不住的哽咽,她怕马秀秀听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强打起精神,努力用正常的声音同样大声的回道:“有!有钱!”
第109章
开年后,马三妹勉强上了七天的班,可厂长还是按照半个月的时间给她结了工资,总共七十五块钱。
元宵节那天,她连任何包袱都没有带,只是照常的给两个孩子穿好了衣服,做好了早饭,她就和大队部里的其他男人女人们一起去砖窑厂上班了,去了砖窑厂,她先是去日常制作砖坯的地方,中途说去上个厕所,就去了厂长办公室,厂长将半个月的工资结给她,将抄了徐惠清电话号码和H城地址的纸条给她。
纸条上没有确切的地址,只写了到H城隐山小区隐山寺,号码倒是确切的。
马三妹接过工资,当下就朝厂长跪了下来,厂长两只胳膊架着她的两只胳膊往上拉:“行了行了,别跪了,赶紧走吧,从后门走,路上拦到三轮车就别停下,到乡里坐中巴车到邻市,到邻市不知道怎么往火车站坐车,就多问问人,坐公交车五毛钱就到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装的白馒头给马三妹:“留着在火车上吃。”
马三妹给厂长磕了个头,说:“三哥,欠你的钱我回来还你。”
厂长家中排行老三,和马三妹的夫家有拐着弯的亲戚关系,她喊三哥是没问题的。
厂长不耐烦的挥手说:“走吧走吧。”
他这个砖窑厂的女工很多,根本不缺马三妹一个工人,多的是不出去打工挣不到钱的人想来他的砖窑厂打工。
砖窑厂就坐落在五公山乡到临县的中间地段,出了砖窑厂就是大马路,每天都有来来回回的三轮车从这里经过。
马三妹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后,就一路躲躲藏藏的从大门口出来,跑到里砖窑厂两百多米外的路边一个一人多高的蒿草丛边蹲下,眼睛看着从远处过来的三轮车。
今天元宵节。
元宵节的第二天就是学生们开学的时间,许许多多的学生都是元宵节离开家去学校的。
学校离的近些的学生就下午出发去学校,学校离的远些的,比如在吴城或者邻市的,就上午出发去学校,是以这一天,路上的三轮车很多,不多时,马三妹就在路上拦到了一辆三轮车。
同样在制作砖坯的人,见马三妹好一会儿都不回来,不由好奇地问:“三妹哪儿去了?不是说去上厕所了吗?怎么还不回x来?这是掉茅坑去了?”
另一个一边走一边提着裤子回来的妇女说:“上什么厕所?我在厕所都没看到人!”
一个年龄二十几岁的年轻妇人说:“我刚才看到三妹姐往厂长办公室去了,是不是找厂长有事情?”
一群正在制作砖坯的女人们忙开始挤眉弄眼的低声笑了起来,之前就和马三妹的丈夫开玩笑,说马三妹单独去厂长办公室的妇人就大声笑着说:“要我看啊,三妹那顿打打的应该!”
有些不明所以的人听到就不赞同地说:“什么应该不应该?三妹多好的人,她那丈夫就不是人,哪有正月里打老婆的?三妹自己也立不起来,要我说,就和他干!看他下次还敢不敢打人了!”
农村里的妇人,也不是人人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厉害的女人也不少。
和马三妹同村的女人说:“前些个她马三妹下工不回家,跑到厂长办公室里去,谁知道她做什么去了?她要和厂长没点什么事,去厂长办公室做什么?她男人还那么往死里头打她?打了好几天都下不了床呢!”
说着就哈哈笑了起来。
其他正在制作砖坯的妇人听到,就严肃着脸说:“王兰花你这破嘴别开口就喷粪!三妹被打你就这么开心?她一天到晚都和我们在一起做砖坯,她能分魂去厂长办公室?你这张破嘴一天到晚的瞎说,也不怕遭报应!”
被称作王兰花的女人顿时尖声叫骂了起来:“什么叫我遭报应?我好好的遭什么报应?人家马三妹都没说什么,你这逼嘴先替她喊起冤来了?别不是你也跟厂长有什么吧?”
可不是人人都像马三妹那么好脾气的,被造了黄谣的妇女一把将黄土坯砸了王兰花满头:“我撕了你这破嘴!”
两个女人立刻就打了起来,周围一群人又是围观又是拉架,最终被人喊了厂长过来,被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事情经过。
厂长没想到,窑厂里的女工借自己办公室里的电话打个电话,就能传出这样的闲话来,也是气的不轻。
别看他是窑厂厂长,他家属还是大队妇女主任呢,不然一个窑厂里,能收这么多干活没有男人有力气的女工?
人家种地的,一年到头一整个家庭的存款也就五百到一千块钱,这些女工一个人一年就能挣一千五百多!现在她们不给他好好干活,造谣还造到他头上来了,那还得了?
王兰花直接就被辞退回家了。
王兰花万万没想到,她就是和马三妹的丈夫开个玩笑,把自己工作给开没了,在砖窑厂哭着喊着说:“我真没造谣,我就是开个玩笑!我就是看她去厂长办公室,跟她丈夫说一声,哪晓得她丈夫就打她啊?他打她关我什么事啊?她自己长了嘴不会说啊?厂长真不关我的事啊!”
很多人自己在人背后造谣,反而觉得不是自己的错,是被造谣人的错。
厂长又哪会听她说?把王兰花辞退后,就严肃的和厂里其他人说了:“谁要不好好干活,在厂里传一些有的没的,都给我回家去!”
原本干活的时候还说说笑笑的人,顿时都闭上嘴巴不敢说话了,尤其是平时跟王兰花走的近,和王兰花一样最爱在人背后说闲话的几个人,都相互对视几眼,闭上了嘴巴。
也不是人人都爱在背后造黄谣的。
因此,马三妹哪怕一直没回来,她们心里奇怪,也没人敢说话,一直到下工时间,都没看到马三妹回来,都以为她是被她丈夫打的伤没好,伤的受不了,请假先回家了。
一直到晚上六点多,马三妹丈夫回来,发现家里冷锅冷灶,电灯也是灭的,这才气急败坏的喊:“马三妹!马三妹?你这个臭XX……”
满嘴的污言秽语,气冲冲的又要去打马三妹,可在家里家外找,都没有找到马三妹,跑到王兰花家,喊王兰花:“兰花!兰花?你有没有看到我家三妹?”
王兰花被窑厂开除,满肚子怨气呢,听到马三妹丈夫来自己家找马三妹,开口就骂:“我哪知道你家三妹在哪儿?说不好在哪个男人的裤腰带上拴着呢!自己没个吊用,自己老婆都看不住,找我来问老婆?滚你M的蛋!”
马三妹的丈夫气的脸色铁青,但他在家里横,出了门却是个怂包,哪怕生气,也不敢对泼辣的王兰花怎么样,捏着拳头就回去了,心里发狠的想着,等马三妹回来,非打死她不可!
*
马三妹就捏着两只馒头,从五公山乡到邻市,又从邻市到火车上。
此时是春运的最后一天,原本从五公山乡到邻市只要五块钱,这时候却要十五,她身上所有的钱,都用作了路费,最后身上只剩下坐三轮车剩下的五毛钱。
她头发干枯而凌乱,身上穿的还是去窑厂干活的破衣服,上面满是黄泥巴土,早上才制作过砖坯的双手干瘦且脏,指甲缝里都是黄泥,裂开的手背上,还有渗进去的陈年老泥,连手心的掌纹里都是黄土的颜色。
她坐在火车角落的地上,看向周围的眼神全都是惶恐和不安,就连小偷都不会对她投过去半点目光。
好在这辆车是直达H城的,在火车上,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和树木快速的向后倒退,到达H城的时候,她都想好了,要是没有没有等到二姐,她就寻个地方吊死,不活了。
这还是马秀秀第一次独自来火车站接人,她倒是想让徐惠风来陪她,可徐惠风白天做的是重体力活,干完活还得去夜市摆摊,他们夫妻俩不像老大和老二,有孩子们帮衬,他们的儿子徐学升是个极其腼腆,在人多的时候,话都不敢说的小男孩,过了年也才八岁,什么都帮不到他们,她也不能把儿子一个人放在家,他们夫妻俩必须要有一个人在家里带孩子。
好在马秀秀这一年每天早上和徐二嫂去农贸批发市场买菜,偶尔还一个人去,现在一个人去火车站接人她也不怕了。
马三妹扶着腰从火车站走出来的时候,马秀秀第一时间没有认出来她妹妹,还是马三妹先看到了在出口处伸长了脖子在张望的马秀秀,有些不敢置信的喊了声:“阿姊?”
马秀秀看到眼前仿佛比她还要老的妹妹,这才认出来:“三妹?”她惊呼出声:“你咋这样了?这才正月,他就动手打你了?”马三妹的脸上没一块好肉,鼻青脸肿,眼睛肿成了一条缝,一瘸一拐的扶着腰。
要不是她实在活不下去了,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的她,又怎么会姐姐一个电话打来,她就走了呢?
实在是没活路了啊!
马秀秀这才看到她一直扶在腰上的手,忙上前去要掀她衣摆:“你腰怎么了?是那畜牲打的?”她眼泪唰一下落了下来,哭着道:“快给我看看!”
火车站很多人,都是往出口处出来的。
马三妹伸手制止住她:“没事,我没事。”她声音虚弱,又哽咽地说:“姐,我没事,你别哭啊。”
可她自己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红着眼眶。
“这个畜牲,等我回去叫你姐夫打死他!”马秀秀搀扶着马三妹往公交车站台走,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哭:“你到我这就别回去了知道不?”
马三妹却是满心茫然,她不回去,可又能去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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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秀秀扶着马三妹一路到徐惠清的房子,开年后,徐惠清房子的房间就陆陆续续租了出去,但还有两个房间还没租出去,马秀秀就和徐惠清借了钥匙,给马三妹借住两天:“我和你三哥的房子也建好了,过个几天我们就搬过去,要是有人来租房子,我就把房间让给租房的人。”
徐惠清也很好说话,直接就把钥匙给了马秀秀。
马秀秀带着马三妹到徐惠清的房子里,掀开马三妹身上的衣服,眼泪就簌簌的往下落,一边哭一边擤鼻涕,一边骂,简直要把马三妹丈夫的祖宗十八代都要骂了个遍。
马三妹身上新伤叠旧伤,浑身都是伤,要不是还指望着她在窑厂里干活挣钱,不能把身上骨头打折了影响干活,怕是打的更厉害。
把马秀秀给气的呀,心疼的简直要呼吸不过来。
反倒是马三妹安慰马秀秀:“没事,姐,我真没事……”
“怎么会没事?他都要把你打死了!”
马秀秀倒了红花油在手心里,帮马三妹在身上揉,把淤血揉开。
这是徐惠风的红花油,他在工地上干活,身上经常在工地x上不小心撞的青一块紫一块,或是掰钢筋的时候不小心拉了筋,晚上回来都是马秀秀给他揉。
晚上太晚,马秀秀也没给马三妹做什么好吃的,下了碗煎蛋面,里面留了几块红烧肉。
马三妹好久没吃过肉了,过年的时候家里买了肉,作为儿媳妇的她是不能吃的,她想吃肉,就是馋嘴的婆娘,从她公公婆婆到她丈夫轮着骂她,骂都是小事,打才是她受不了的。
所以她已经习惯了不吃肉,事事忍让,为的就是少挨顿打。
可别人打你,并不会认为你事事忍让就不打你,别人想打你,就是呼吸,都是别人打你的借口和理由。
晚上马三妹就是在徐惠清新房子里睡的,新房子除了徐惠风一家还住在这,还住了许多租户,马三妹睡觉时又轻,外面稍微有点声音,她就会立刻惊醒,即使是睡着了也很不安,时不时的惊醒,发现身边没人,只有她一个人时,又会稍微安心一点,继续睡,然后继续惊醒。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才有了心思打量她住的房间,看完就惊呆了。
房间太大了!
房间里还有马桶和厨房。
当然,她不知道这是厕所和厨房,是马秀秀去农贸批发市场回来,告诉憋了一个晚上不知道去哪里上厕所的她,告诉她这个就是上厕所的马桶,她还是不敢相信,不敢上,太干净了!
待知道这是她姐小姑子的房子后,心里更是惴惴不安:“这……你把你小姑子房子给我住,她会不会说你?”她声音小小的,凑到马秀秀耳边轻声的说。
马秀秀性子其实和徐惠风有些像,是有些大咧的,早年在娘家时还有些许的敏感,这几年在婆家分家后,和性子同样马大哈的徐惠风在一起,就有些本性暴露了,大咧咧的说:“嗐,不会的,我小姑子那人是我们家顶出息的人,不会说什么的,要是她有意见肯定会直接说!”但这个时候,她又忽然细心了起来,说:“你要是在这里住的不习惯,就住到我家去!”
年后半个月的时间,徐惠风家的房子已经完全建好了,程建军他们已经开始去给徐惠生家改建,只是还没打扫而已。
用她小姑子徐惠清的话就是,还没开荒保洁。
她带着马三妹去自己家。
徐惠风家的房子距离徐惠清家很近,大概八十米,不然她也不会想要把房子一楼改成门面了,就是因为离中心的位置近,后面住的人出城中村,都往这边走,好做生意。
马三妹跟着马秀秀到徐惠风家,看到眼前二楼的楼房,还有些不敢相信:“姐,这真你家的啊?”
现在农村有些早早出来打工挣了钱的人家,已经开始建小二层楼了,还有很多人家是建平房,然后慢慢再出去挣钱,挣了钱,一年一年再慢慢改建成楼房。
徐惠风家的房子算不上大,上下总面积二百四十平米,一楼做了一个门面,一个房间,房间既可以住人,也可以当做库房来使用,后面有个不到一分地的小院,小院子里还有个二十多平的厨房,和楼上是一体的。
她带着马三妹楼上楼下都看了一遍,指着还乱糟糟都是建筑灰尘的一楼说:“一楼就是照着我家小姑子家的一楼改的,我想在这开个小餐馆,这里就是厨房。”
厨房现在除了灶台和切菜备菜区,还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里面还放了些简陋的木梯等材料。
原本是堂屋的门面里面也堆放了一些建筑材料,地板砖上还滴落了一些油漆需要铲,所有的布局都和徐惠清的房子差不多,全部刷成大白,瓷砖也都使用了破损的便宜瓷砖,但程建军他们的手艺很好,贴瓷砖时尽量给他们贴的很整齐。
她又带马三妹去了楼上。
徐惠风家一百二十平,就是实打实的一百二十平,可没有十几年后的公摊,所以她家楼上足足有五个房间,五房一厅!
除了她和徐惠风夫妻俩的房间外,还有她儿子徐学升的房间。
徐学升的房间比她和徐惠风两口子的房间还要大,还做了单独的浴室卫生间,总共大概三十平,她和徐惠风的房间都没有卫生间,只在一楼作为库房的房间与堂屋之间做了个小的卫生间,他们夫妻可以在这里上厕所,如果有客人临时想要上厕所,也可以在这里。
中间是堂屋,后面朝东北的方向还有三个房间。
她指着朝东方向一个差不多十一二平的小房间说:“你要是不想住在我小姑子房子里,就住这里。”这个房间两面墙都有窗户,现在窗户的一面是开着的,正在通风:“要不是我小姑子说刚装修好的房子不能住人,对身体不好,我恨不能现在就搬过来了!”
小姑子的房子再好,那也没有自己房子住的舒服啊!
只是徐学升从小身体不太好,她是一点险都不敢冒,即使这边餐馆开起来了,小姑子那边的房子她也打算继续租住着,起码得住半年以上,才把徐学升搬过来住。
马秀秀现在对自己房子的未来满怀期待。
马三妹还是很不安,害怕她在这里住长了,姐夫有意见,问马秀秀:“你把喊来的事,你跟姐夫商量了没有?姐夫怎么说?”
在她心里,男人始终是一家之主,姐姐是做不了主的,一旦姐夫说让她走,姐姐是留不下她的。
马秀秀日常其实也听徐惠风的,可这时候她为了让妹妹安心住下,装出她才是一家之主的样子,大剌剌地说:“嗐!你就别操心你姐夫了,你姐夫那人别看平时大大咧咧的,但他这性格有一点好,心也不知道有多大!不管这些事!”
她带着马三妹下楼,站在楼梯和厨房与门面的相连处,指着原堂屋的位置说:“到时候我就在厨房做饭,你帮我在前面招待,端一下饭菜,中午我就送到你姐夫工地去,你姐夫工地快结束了,估计还能再送个半年,等你姐夫工地活没了,我就专心搞小餐馆!”
这也是她急着开餐馆的一个原因,等商品市场建好了,那边没人了,她的红烧肉自然也就没法送过去卖了,只能另寻赚钱的路子。
卖护肤品虽然赚钱,但她还是喜欢做饭,对自己做菜的手艺更有信心。
主要是开小餐馆,她心里有数,卖护肤品,她老是担心压货,卖不出去,徐惠风又是个心里没成算的,拿货一次性拿好几万的,去年下半年一下子压了好几万的货,感觉卖到天荒地老都卖不完的感觉,马秀秀是再不想体会了。
徐惠风一去羊城她就心惊胆战,生怕他在路上出点什么事,要是他有什么事,她一个人带着徐学升简直没法过日子!
她又不会卖护肤品,现在护肤品卖的这么好,完全是因为有小姑子在一旁帮她教顾客怎么护肤、怎么使用化妆品、怎么卸妆,说到这些,她完全不懂,把脸画的跟鬼一样!要不是有小姑子,她怕她一大半都卖不出去!
想到家里堆积如山的护肤品和化妆品,马秀秀就头疼。
马三妹听着自家阿姐和她说着她对未来小餐馆的规划,逐渐的,也安下心来,开始期待起她阿姐向她描述的,姐妹俩开餐馆的生活。
这一天马秀秀难得的没有去工地上卖红烧肉,而是带着她妹妹在附近逛逛,认识附近的路,带她去徐惠清家里,给她妹妹买两身衣服。
第110章
白天徐惠清在家,马秀秀熟门熟路的带着妹妹上门。
马三妹半个身子躲在马秀秀身后,她和马秀秀长的有些像,身形也相似,这两年马秀秀大约是每天SOD蜜擦着,红烧肉吃着,身上长了些肉,原本干瘦的只有皮的脸上也饱满了些,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十岁,以至于马三妹明明是妹妹,看着却比作为姐姐的马秀秀老了十岁不止。
她特别紧张的紧紧抓着马秀秀的胳膊,生怕姐姐的小姑子不好相处。
姐姐的小姑子她是知道的,是姐姐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还没出嫁时就是家里的宝,出嫁后听说嫁的是镇上有门面的富人嫁,更不得了,她怕姐姐的小姑子不愿意她来投靠姐姐,和姐夫说些什么,把她敢出去。
徐惠清听到敲门声,打开房门。
自从徐大x嫂留在H城后,徐明珠从过年开始,就一直住在她自己家了,晚上徐大嫂会陪徐明珠一起睡。
现在她自己家有洗手间,浴室,都在楼上,她不用再跑去公共厕所上厕所,浴室的窗户上有窗帘,不用再担心有人偷窥她洗澡,加上徐惠民的房子通风了大概两个月,虽时间不长,但他的房子没有十几二十年后的家具、床、厚实的窗帘这些散发甲醛的大户,白天不在房子里,又一直还在通风,徐明珠干脆就住在自己家了。
徐惠清家里只剩下她和小西住,自己也乐的轻松,她在自己家做什么也不用顾及楼上有初中生学习、睡觉,上楼都要蹑手蹑脚轻轻的,生怕木质楼梯发出嘎吱嘎吱声,吵醒正在上初中,学习紧张的徐明珠。
见到马秀秀带了人过来,知道这是三嫂的三妹,她也很自然的喊了声:“三嫂,三姐,你们来了?不知道三姐喜欢什么样的衣服?”
马三妹现在外面穿的棉袄是马秀秀的,她瘦削的仿佛只有一把骨头的身体微微蜷缩的弓着,整个人对外界都形成一种害怕的防备。
徐惠清家的衣服都放在阁楼上,阁楼上也有全身镜,她直接领着人去阁楼上试衣服。
马三妹一听自己要试这么好的衣服,全身都散发着抗拒,对马秀秀说:“姐,不用了,真不用买衣服,我穿你旧衣服就行了。”
马秀秀的旧衣服还是两年前从老家穿过来的,哪怕她现在全身都是新衣服,好衣服,她两年前的旧衣服也舍不得扔,还在她拿破纸箱子里放着呢,平时她烧菜、去运河边种菜时,就穿自己的旧衣服。
她就觉得自己穿阿姐的旧衣服就行了,新衣服这么贵,她怎么能让阿姐给她买新衣服呢?
马秀秀难得的强硬了一次,在阁楼的衣架上拿了一件仅剩的几件没卖完的棉衣,给马三妹穿上。
一般剩下的衣服,要么就是最小码,要么就是最大码,马三妹和马秀秀穿的码子相同,马秀秀直接给她拿了超小码,吓的马三妹连连躲避:“姐,我身上脏,我澡都没洗,别把新衣服弄脏了!”
她昨天是直接从砖窑厂干完活走的,身上衣服本就是干活干了好多天没洗的脏衣服,今天早上起来,看到床上落下的黄土印子,她都不好意思,想要赶紧回去把床单被罩洗了,现在哪里还愿意用自己这么脏的身上,穿这么新的衣服?
她局促的都要缩到床底下去了。
徐惠清见她身上确实是脏,这个脏不是意识形态,就是实实在在的浑身上下都是制作砖坯时弄的黄泥和黄土。
她对马秀秀说:“嫂子,三姐既然不愿意试衣服,你要不带她去楼下洗一下?洗个澡也好换干净衣服。”
马秀秀粗心惯了,况且农村活的本来就糙,昨晚回来的太晚,她连牙刷都没想到给妹妹准备一个,现在被徐惠清这么一提醒,才发现自己真的太多东西没给妹妹准备,讪笑着说:“你看我,马大哈惯了,惠清,你帮我妹妹从头到脚准备两套,还有毛巾、牙刷这些你这里有没有新的?也一起给我准备了,我把钱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钱。
徐惠清自然没阻止,公是公,私是私,马秀秀她们前年过来她这里时,她也都是全部给马秀秀准备好的,没道理嫂子妹妹来了,这些也要她准备,该收的钱她肯定是要收的。
她看姐妹俩个子差不多高,都是按照最小的尺码,给马三妹准备衣服,现在还是冬天,徐惠清给她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全部准备了两套,至于毛巾和牙刷就没收马秀秀钱了。
马三妹一看徐惠清给她收拾出来两大包的衣服,吓了一大跳,连连摆手说不要,马秀秀直接拿了衣服付钱!
去年下半年,徐惠风反打劫小偷身上的钱,买了护肤品和化妆品回来,足足给夫妻俩带来十多万的收益,现在马秀秀有钱了,也财大气粗的很,不在乎这点钱,拎着徐惠清给她包的衣服袋子就带自己妹妹回家洗澡。
徐惠清倒是不介意马三妹在她这里洗干净了再回去,可马三妹在意。
她不想让人看到她满身的伤,也不敢在自家阿姐小姑子家里洗澡露出自己狼狈的一面,怕徐惠清对她印象不好。
到了徐惠清的新房子里,马秀秀拿着徐惠清给她的两条新毛巾,烧水去给马三妹洗澡。
马三妹生怕给麻烦阿姐,忙抢着马秀秀手里的活:“我来,阿姐,你忙你的去,我自己来!”
“你腰上青紫青紫的,不知道有多疼!你歇着去,烧个水有不是多难的活!”马秀秀也心疼妹妹,想让妹妹歇着。
马秀秀平时在徐惠民房子的厨房里做菜,今天却难得的舍得用徐惠清房子自带的厨房里的煤气灶来烧热水。
马三妹在一旁看着,眼泪直掉。
“哭啥?到姐这就好了,没事了,他要敢来找你,我让你姐夫把他的腿都打断!”马秀秀发狠地说。
马三妹吸着鼻子点头。
她常年吃不饱、穿不暖,还在窑厂做着重体力活,冬天鼻子永远都是在流清鼻涕的。
马秀秀心疼的抚摸着妹妹的头发。
马三妹比她年龄还小两岁,头上却有许多的白头发,头发也稀疏,像个老太太。
她前两年也瘦,那时候人谁不瘦?可也没像妹妹这样,头发掉落了大半,二十几岁的人,熬的跟四十几岁的人一样。
马三妹哭,她也哭,姐妹俩对着抹眼泪。
她给马三妹洗头,洗完头洗澡,给妹妹穿她自己的干净秋衣秋裤:“给你的新衣服新裤子还没过水,你先穿我的!”
马三妹身上都是骨头,没有半两肉,胸前完全是干瘪的,瘦的惊人,看的马秀秀忍不住鼻头又是一酸。
她和三妹年龄离的近,从小就是一起长大的,姐妹俩关系最是亲近。
之前她家日子也不好过,加上徐学升自小身体不太好,她操碎了心,也没能力和心力去管妹妹的事,最多就是发现妹夫打人,叫徐惠风去警告一番。
前年她刚来H城,自己都还是住在小姑子家,指着小姑子过活,就更不可能接妹妹过来了,谁成想才两年,那畜牲就越发畜牲不如了。
见姐姐哭,反倒是马三妹笑着安慰起马秀秀来,故意用轻松的语气笑着说:“我到阿姐这来,倒是沾上了姐姐的光,穿上了好衣服。”
马秀秀帮她把秋衣秋裤穿好,也笑着说:“这算什么好衣服?等我把这两身衣服过了水,你穿新衣服才是好衣服呢!”
她又拿新毛衣和棉袄给马三妹穿。
马三妹一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的新衣服,拿在手里都不敢穿!一直说:“我穿你旧的就行,我穿你旧的就行!你以后有什么穿了不穿的旧衣服给我两件穿就行了,新衣服你自己拿去穿,我穿了不像!”
不像话,也不像样!
“不像什么不像?给你你就穿着!”马秀秀强硬的把从徐惠清那里买的衣服给马三妹船上,马三妹穿着新衣服,感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十分局促,她觉得自己好似乞丐船上了皇帝的衣服,哪哪儿都觉得怪,想要脱下来,继续穿旧衣服。
马秀秀上下打量着马三妹,黑瘦的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来:“你看穿着不是很好吗?以后就穿着好衣服!走,陪我去新房子打扫卫生去!”
她一边走着,一边和马三妹说:“这两天我先把房子打扫出来,再去二手市场买些旧桌子旧板凳摆上,就能开店做生意了,刚开始也不做多,中午就卖给工地,晚上开店做生意,先少做一些,等知道我们店的人多了,再慢慢做多一些,你就帮我在端端菜,擦擦桌子,打扫一下卫生。”
马三妹脸上也不自觉的漾起笑,眼睛里也有了光彩,跟在姐姐的身边。
*
马三妹的丈夫到晚上都没有等到马三妹回来,怒气冲天的快要炸了,恨不能立刻找到马三妹,立刻打死了她!
他脑中已经浮现出无数次要怎么对马三妹拳打脚踢,要打死她的画面,天越是黑,他的怒气就越是更甚一分。
一直到晚上十二点,马三妹还没回来时,马三妹在他眼中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父母帮他带着两个孩子,也在一旁煽风点火说:“肯定是在窑厂挣了点钱,心就野了,这么晚还不回来,不晓得在哪个野男人那烧呢!”
“她以为她挣两个钱就本事了,要x不是嫁到我们张家,鬼才要她!”
马三妹上班的窑厂,原本是属于他们大队的窑厂,里面的工人基本也都是同一个大队的,马三妹也正是因为嫁到张家村,这才有机会进了这个窑厂做工。
张母还在一旁喋喋不休:“生的就跟个马猴一样,尖嘴猴腮,屁股上二两肉都没有,要不是还生了两个孙子,早就把她退了!”
退了是本地方言,大概是不要她,休回去的意思。
张母每多说一句,张父和张大山的怒气就更甚一分,张大山恨不能立时就把马三妹给掐死杀了!
可真当马三妹一晚上没回来时,他又开始急了,去王兰花家问,去所有在窑厂上班的人家去问,问她们有没有看到马三妹。
得知马三妹还没回来的人,也都十分惊讶:“啥玩意儿?三妹还没回来啊?”
“早上我们还一起干活呢!到中午就没看到她人了!”
“好像是听到她说上厕所,后来就没见到她人。”有人想起来说,用力的拍了一下大腿:“我滴个老天爷哎,不会是掉厕所淹死了吧?”
农村的茅厕都是露天的旱厕,窑厂的茅厕因为人多,茅坑挖的更是大。
听到马三妹可能是掉到茅坑里淹死了,很多自上午后就没有见过马三妹的人都反应过来了:“那肯定是没错了,我上午还说她咋上个茅厕人就不见了,当时我就说她不会是掉茅坑里了,现在真可能是掉茅坑里了!”
一听马三妹有可能是掉茅坑里了,村里人都坐不住了,连夜打着手电筒帮着张大山去找人。
张大山听说马三妹掉茅坑里了,现在也不说要打死她的话了,急的也忙去大队部妇女主任家。
大队部妇女主任三更半夜被一群人喊了起来,说马三妹不见了,有可能掉到茅坑里淹死了,也装作大吃一惊的样子:“啥?三妹到现在还没回家?”
她急忙把张厂长喊起来:“老张!老张!你厂里的马三妹你看到没?”
张厂长也披了衣服跑出来,一边穿鞋子一边说:“那我咋看到?厂里那么多人,要是个个都让我盯着,我哪里盯的过来?”他问其他来找人的女工:“她没跟你们一起回去吗?”
有人道:“我中午吃饭就没看到她了!”
砖窑厂非常大,除了她们制作砖坯的地方外,还有原料处理区、破碎搅拌车间、成型制作区、干燥区、焙烧区、成品对方和仓储区、厂长办公区等等。
他们这个农村的小窑厂,哪怕再怎么简陋,这些区域也都是齐全的,农村的场地也非常大,一时半会儿看不到人都很正常,谁也不会因为一时间看不到谁,就不做自己手里的活了。
有人说:“我还以为是前几天张大打了她,她伤重先回去了呢!”
“你什么时候见她伤重回去过?她要敢回去,怕不要被张大打死!”
张厂长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别说了,赶紧去找吧!”
于是一群人,大半夜的,冷的要死,打着个手电筒开始到处找马三妹,一边找一边喊马三妹的名字。
还有人拿了粪瓢和叉稻草的长叉在三米多长两米多宽的粪坑里向下叉。
厂子里人多,粪坑也深,叉子都快没过叉柄了,都好似没见底。
用叉子叉粪坑的人就着急地说:“不行哎,粪坑太深了,捞不到人,得把粪挑出来捞!”
大队部的妇女主任是知道马三妹去哪儿的,张厂长有什么事都不瞒着妻子,回来第一时间就和妇女主任说了。
妇女主任见一群人围着粪坑,在粪坑里叉来叉去,周围都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不由捂着鼻子说:“行了,都去别的地方找找吧,说不定晕在哪个地方了呢?刚才腊梅不是说马三妹前几天才被张大打过吗?”又不高兴的说张大山:“都跟你说多少次,不能打老婆的?那是你老婆,都给你生了两个儿子了,你还打她,要是三妹出什么事,有你后悔的!”
张大山在家里动不动就对身材瘦小的马三妹拳打脚踢,在外面却怂的很,被妇女主任训的一句话都不敢说。
一群人在外面一直找到两点多,妇女主任大半夜的又冷又困,叫众人回去:“现在黑灯瞎火的,该找的地方都找了,要是找不到也就找不到了,等明天天亮了再找吧。”
她故意不和张大山说马三妹离开了的事,有心让他好好的急一急,叫他有事没事就打老婆。
张大山回去的时候,张父张母还没睡,见只有他一个人回来,着急的问:“找回来了吗?”
见儿子神色低迷,张母忍不住说:“搞不好跟哪个野男人跑掉了!”
原本张大山还有些担心的神色,立刻又狠厉了起来:“她敢,我弄死她!”
张父不耐烦地说:“先去睡吧,搞的一家人一晚上都睡不好,等她回来你好好教训教训她!”
张大山虽然担心,可心底还是抱着等把她找回来,打不死她的想法,让她知道知道厉害,看以后还乱不乱跑的心理,回房睡了。
第二天一早,一群人都围在了窑厂的粪坑周围,人们用粪瓢,一瓢一瓢的将粪坑里的大粪舀到粪桶中,再一担一担的挑走,直到把粪坑挑的浅下去一尺多深,再用长竹竿帮着叉稻草的长铁叉,从粪坑的这头往另一头,一点一点的犁地打捞,最终确定了,粪坑里没人。
“那就是跑掉了!”
“被张大打跑了!”
“他那么往死里打她,她不跑才有鬼!”
“要是我,我早就跑了!哪有那么打人的?都还没出正月,就打了她两次,两次都打的下不了床,三妹那么软和的人,在家躺了三天才能来上工,这张大也是人?就是个畜牲都晓得爱护老婆!”
周围的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都是在指责张大山的。
张大山一听粪坑里没马三妹的尸体,马三妹很可能是跑了的时候,脸色黑如锅底,愤怒像毒汁一般在腐蚀着他的心!
张家村的人反应也迅速,全村的人都发动起来,往周围村子里找,往山里找,往水埠镇那边一边找一边打听,往吴城和邻市的方向打听,还真被他们打听到,昨天还真有个身形瘦小脏乱的女人,坐中巴车往邻市的方向去了。
这下他们确定了,马三妹真被张大山打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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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元宵节,原本热闹的水埠镇上,立刻就冷清了下来,本地该出去打工的年轻人,过了元宵节,基本上该走的全都走了,赵宗宝开的溜冰场和歌舞厅也冷清了下来。
原本被他寄予了厚望的歌舞厅在这个春节实际上生意并不咋地,反倒是溜冰场的生意络绎不绝。
前世他好腿好脚,又爱玩,赵大姐夫、赵五姐夫、徐惠生、徐惠风都是爱玩的,歌舞厅的音乐灯光一响起来,几个人就像人来疯一样,先去舞池里跳了起来,有人带头,再把灯光一关,大门紧闭,头顶的灯球一转,自然就有更多的人跟着进舞池跳舞,场子就能立刻热起来。
今生赵大姐夫把他家卖电器的两万多块钱赌输了,怕他找他要钱,整个年底加正月都开着三轮车跑的不见人,说是年底生意好,要做三轮车的生意,反正是叫不到他,也找不到他人的。
前世一直帮着赵宗宝处理各种事物,跑前跑后的赵五姐夫和赵五姐两人,因有了儿子,怕徐惠清回来和他们抢儿子,过年干脆就没回来,更不可能去赵宗宝歌舞厅去帮他。
徐惠生和徐惠风两兄弟就更不用说,年底在H城做生意,卖货赚了七八万,别说帮他看场子了,见到他不打他一顿都是好的了。
他自己又瘸了一条腿,没办法再像前世那么浪了,跳不了舞,带不了头,歌舞厅的场子热不起来,来的人自然就不多。
反倒是溜冰场,因为今年是个难得的晴年,一连十几天都没下雨,下雨也只是下个小雨,第二天要么多云,要么天晴,十分适合户外溜冰,加上老家的小镇上娱乐项目有限,赵宗宝的溜冰场很是热闹,也狠赚了一笔钱!
等打工回来的年轻人们一走,溜冰场的生意没了,他也空闲了下来,也有时间和工夫去打听徐家的人和事。
主要他要去问清楚,他家里的古董是不是徐惠清拿走的。
此时在他心里,徐惠清走不走的都是小事情了,x现在他首要的事情,就是找到他爸埋在院子底下的古董!
他必须要搞清楚,他家的古董到底是被谁拿走的!
哪怕再恨徐惠清,对她的人品他还是信得过的,觉得只要他问,她一定会说实话,是她拿的她会承认,不是她拿的,那就是赵大姐夫和赵五姐夫两人中的其中一人拿的。
赵宗宝十分自信的认为,即使徐惠清说谎,他也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