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屐“嗒、嗒”的轻响伴着我们在石板路上前行,初时有些新奇,走惯了倒也觉出几分夏日难得的凉爽。我们按粘杆处侍卫暗中指引,来到镇上一条较为清净的后街,找到一家门面整洁、名为“悦来”的客栈。客栈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眉眼精明的妇人,见我们一行女眷,虽衣着不算顶华贵,但气度从容,仆妇规矩,连忙热情地引我们到楼上两间干净的上房安置。
刚将随身行李放下,正打算稍事休整,再去镇公所附近看看,楼下临街的窗户便猛地被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撞开。一个年老妇人尖利而高亢的嗓音,夹杂着一个年轻女子不甘示弱的反驳,还有一个女童惊恐的哭喊声,混作一团,直冲耳膜。
“你个不孝的媳妇!我老王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女孩儿不缠足,将来怎么嫁人?怎么见人?! 你就是要毁了我孙女的终身!” 老妇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愤怒。
“娘!您讲讲理! 缠了足就好嫁人了?走路都走不稳当,能干什么活?我娘就是小脚,一辈子吃了多少苦,端个盘子都怕摔了,我爹和我奶奶背后没少埋怨! 您想让妞妞也受这个罪吗?!” 年轻媳妇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语气坚决。
“我不管!老规矩不能破! 街坊四邻的女孩儿,哪个不缠?就你特殊?! 你今天不让我给妞妞缠上,我就……我就不活了!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 老妇开始哭天抢地。
小女孩的哭声愈发尖锐:“娘!奶奶!我不要缠脚!疼!疼啊!呜呜呜……”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衙役的喝止声:“都住手!别吵了!街坊邻居都看着呢!王婆婆,王娘子,有话好好说,拉扯孩子做什么!”
我心里一紧。微服私访,最怕遇到突发治安事件,暴露身份事小,若是卷入纠纷甚至发生意外,后果不堪设想。我立刻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只见客栈斜对面的屋檐下,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小却异常激动、趿拉着一双尖头小布鞋的老妇人,正和一个穿着粗布衣衫、头发有些散乱、但身量结实、明显是天足的年轻媳妇互相推搡着。一个约莫五六岁、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女孩被夹在中间。两名穿着皂衣、腰间佩着短棍的镇公所衙役正匆忙赶来,试图将两人分开。周围已远远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
“老板娘,楼下这是怎么回事?听着动静不小,可别闹出什么事端来。” 我转身问跟着上来的客栈老板娘,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那老板娘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甚至有点无奈的表情,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夫人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是老王家那婆媳俩又吵起来了。为着给那小孙女缠脚的事。这个月都吵了三四回了,从开春闹到现在,没个消停。街坊们都听习惯了,就是苦了那孩子。镇公所的差爷也来过好几趟了。”
“吵了几个月还没完?” 甄嬛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衙役隔开、依旧怒目而视的婆媳俩,秀眉微蹙,“这家事……竟闹到这般田地,公所的衙役也管么?”
老板娘似乎见我们不是本地人,又像是有身份的,便也多了几分谈兴,压低声音道:“可不是么!清官难断家务事,可这家的事,如今还真就得衙役来断。走,几位夫人若好奇,咱们去门口看看,别凑太近就行。您一看就明白了。”
我们随着老板娘下楼,站在客栈门廊的阴影里,既能看清情形,又不至于太过惹眼。楼下,两名衙役显然对处理这种家庭纠纷已有经验,一人温言劝着那气喘吁吁、犹自骂骂咧咧的老妇,另一人则护着那年轻媳妇和小女孩,试图将她们带离争吵的中心。
老板娘用下巴朝那三人点了点,小声道:“几位夫人,仔细看她们的脚。”
我们依言看去。那年轻媳妇虽然衣衫简朴,但站得稳当,一双天足踏在青石板上。而那老妇人,身材矮小,站立时明显有些重心不稳,倚着墙,脚上那双尖尖的小布鞋,正是缠足的标志。被她紧紧拽着胳膊、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看身量不过五六岁,正是通常开始缠足的年纪,脚上穿着一双小小的、有些破旧的布鞋,但看鞋型,显然还未缠裹。
剪秋立刻想起了鞋店刘老板的话,在我耳边极轻地说:“娘娘,鞋店老板说,有些老人脑子转不过来…… 莫不就是为了这事?”
我微微点头。眼前这情景,与鞋店老板所言、与教习院那些女子的惨状、乃至与这几个月在宫中隐约听闻的、关于民间缠足陋习渐衰的议论,瞬间联系了起来。这不再是一个遥远模糊的概念,而是活生生、血淋淋地呈现在眼前——一个家庭的撕裂,两代女性的对抗,核心便在于那即将落在小女孩身上的、代表旧礼教残酷美学的裹脚布。
这时,那名护着媳妇孩子的衙役似乎觉得在街心拉扯不像样,又见我们这客栈门廊下还算清静,便领着那仍在抽噎的年轻媳妇和小女孩走了过来,对老板娘客气地点点头:“老板娘,借个地方,让王娘子和小妞歇口气,喝口水。王婆婆那边,老李正劝着呢。”
“差爷客气,快请进来坐。阿福,倒两碗水来!” 老板娘连忙招呼。
那年轻媳妇,也就是王娘子,被让到门廊下的长凳上坐下,依旧气得胸口起伏,脸上泪痕未干。小女孩妞妞紧紧依偎着她,小声啜泣。衙役递过水碗,王娘子勉强喝了一口,放下碗,眼圈又红了,对着老板娘和我们哽咽道:“几位……夫人,你们给评评理! 有她这样当奶奶的吗?非要给我闺女缠脚! 那是人受的罪吗?! 我娘就是小脚,走不了远路,干不了重活,在家里端个盘子都哆哆嗦嗦,我爹和我奶奶背地里没少说她‘不中用’、‘是个摆设’! 现在倒好,轮到我闺女了,她奶奶又要把她弄成那样! 说什么缠了脚好嫁人,呸! 谁家愿意娶个连路都走不稳、盘子都端不住的祖宗回去供着?除非是那黑了心肠、只想拿女儿换钱、不管她死活的! 这不是把我闺女往火坑里推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旁边的衙役连忙低声劝慰:“王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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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消气,消消气。道理大家都明白,可老人家有老人家的想法,急不来。镇公所的刘书办不是也跟王婆婆说过好几回了么?朝廷虽没明令禁止,可如今风气开了,不缠足的女子也多得是。您看咱们镇上织坊里那些绣娘、女工,多少都是天足?不也好好干活挣钱,不也嫁人了?您且宽心,这事,公所既然管了,断没有让孩子受罪的道理。”
王娘子抹了把泪,咬着嘴唇,显然余怒未消。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我们几人,忽然停在了甄嬛的脚上——那双在鞋店新买的、样式简单的人字形木屐。甄嬛顺着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动了动脚趾。
王娘子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也顾不得礼节,直接指着甄嬛的脚问道:“这位夫人,您脚上这木屐……是在哪儿买的?瞧着……瞧着真清爽。”
甄嬛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温和地道:“就在前街新开的那家刘记鞋店。老板娘说穿着凉快,我们便买来试试。”
“刘记鞋店……前街……” 王娘子喃喃重复,猛地站起身,对身边的衙役和老板娘道:“差爷,老板娘,劳烦你们帮我看着点妞妞,我去去就回!” 说完,竟也顾不上礼数,拉着还有些懵懂的小女孩妞妞,转身就朝前街方向快步走去,连背影都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诶,王娘子,您这是……” 衙役想拦,却没拦住。
我们和老板娘面面相觑。老板娘摇摇头,笑道:“这位王娘子,性子是烈了点,可真是个疼孩子的。她这是……要去给妞妞买木屐?嘿,这倒是个法子。夏天穿上这个,又通风又凉快,她婆婆就是想给妞妞缠脚,也得先把这木屐脱下来不是?能磨一时是一时。这婆媳俩的官司,且有的打呢。不过啊,看这架势,当娘的这么护着,又有镇公所时不时来劝着,那小妞妞的脚,多半是保住了。唉,就是可怜了孩子,夹在中间受罪。”
我望着王娘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一双普通的木屐,在此时此刻,不仅仅是一件夏日纳凉的物品,更成了一位母亲在礼教陋习与陈旧观念的重压下,所能找到的、最直接、最卑微却也最坚韧的反抗武器。她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用自己母亲悲惨的前半生,看清了缠足背后的虚妄与残酷。而镇公所衙役的介入,织坊里那些天足女工的存在,乃至街头鞋店里售卖的、代表另一种生活可能的木屐,都在无形中给予了她支持和勇气。
这市井街头的一场家庭争吵,微不足道,却如此真实地折射出时代观念悄然松动的裂痕。新的,在艰难地生长;旧的,在不甘地固守。而“皇权下县”在这里,不再仅仅是设立一个衙门,征收一份赋税,而是通过一个个像刘书办那样的吏员,一次次看似琐碎的调解,一种新经济形态带来的新生活方式,以及一双在市场上可以轻易买到的木屐,具体而微地,影响着、改变着一个个普通家庭的命运,尤其是那些曾被视为附庸的女性的命运。这进程缓慢,甚至充满反复与泪痕,但它确实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