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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头疼事

作者:赵福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我站在客栈门廊的阴影里,目光并未追随那匆匆去买木屐的王娘子,而是转向了街对面茶摊旁。只见那位劝解老妇的衙役,并未一味斥责或强行拉走老人,而是半扶半请地将犹自气喘吁吁、骂声渐低的王婆婆带到茶摊一张小桌前坐下。那衙役看着年轻,面相却憨厚稳重,他从自己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茶摊老板,不多时,一碗冒着热气的粗茶便端到了王婆婆面前。


    “王婆婆,您先消消气,喝口茶,顺顺。这么热的天,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妞妞她娘也是一片为孩儿好的心,您看妞妞哭得那样,您不心疼?” 衙役的声音不高,带着劝慰,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持,“咱们镇公所的刘书办不是跟您老说过好几回了么?如今这世道,女孩儿家,有双好脚,能走能跑,能干活,比什么都强。织坊里那些姑娘媳妇,哪个不是凭着自己一双手吃饭?不比那走三步喘一喘的强?”


    王婆婆起初还别着脸,不肯接茶,但或许是真渴了,也或许是那衙役的话触动了她别的思绪,她终究还是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衙役见她肯喝水,神色稍缓,竟又掏出两个铜板,对茶摊老板道:“老板,再给婆婆续一碗。” 这一碗茶下去,王婆婆胸口的起伏明显平复了许多,虽然脸上余怒未消,但至少不再高声叫骂,只板着脸,盯着地上某处,嘴唇翕动,不知在嘀咕什么。


    这一幕看似平常,却让我心中微微点头。这衙役处理民间纠纷,倒有些章法,懂得先安抚情绪,再讲道理,甚至不惜自掏腰包请碗茶。虽说两碗茶钱微不足道,但这番做派,至少显得“有温度”,不是一味拿官威压人。


    正思忖间,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靛蓝长衫、头戴方巾、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的中年人,带着一名拿着纸笔像是书办模样的青年,匆匆从镇公所方向走了过来。他先是看了一眼茶摊旁的王婆婆和衙役,又望了望我们这边客栈门廊下正低声交谈的甄嬛、老板娘等人,眉头微蹙,快步走了过来。看其气度举止,应是此间主事之人。


    “李镇长。” 守在王娘子这边的衙役见到来人,连忙拱手行礼。


    原来他就是这拱极镇的镇长。我心中了然,与甄嬛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镇长对衙役点点头,目光扫过我们,大概看出我们不是本镇寻常妇人,便客气地拱了拱手:“惊扰几位夫人了。本镇治下不严,家宅不宁之事扰了清静,实在惭愧。”


    “李镇长不必多礼。我们也是恰巧路过,见此纷争,有些好奇。” 我微微颔首还礼,语气平和,目光却带着探究,“方才听客栈老板娘言道,这婆媳争吵已非一日,竟持续数月之久。敢问镇长,似这等因缠足之事起的家庭纷争,在镇上是常见,还是特例?”


    李镇长闻言,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不瞒夫人,这等事…… 自打镇公所设立,尤其是织坊开办,招用女工以来,确实出过不少。老辈人总觉得女孩缠足是天经地义,关乎门风脸面,将来也好说亲。可年轻一辈,尤其是一些自己吃过缠足苦头、或是见过母亲姐妹受苦的媳妇、姑娘,想法就不同了。觉得那是遭罪,是无用的摆设,耽误干活受累。观念不合,自然要吵。只不过…… 像老王家这般闹了几个月还不消停,婆婆如此固执,媳妇也这般强硬的,倒算是持续时间最长、动静最大的了。街坊四邻都当戏看腻了。”


    甄嬛在旁,接口问道:“镇长方才说‘出过不少’,那其他人家,又是如何平息的呢?总不能都如王家这般,日复一日地吵闹,劳烦衙役们调解吧?”


    李镇长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又带着点“办法总比困难多”的从容,道:“这位夫人问在点子上了。起初我们也头疼,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是这等牵扯到老规矩、旧风俗的事。硬来不得,说理有时也说不通。后来,是织坊的管事娘子给了个主意。再有为此事吵闹不休的,特别是婆婆死活非要给孙女缠足、媳妇拼死反对的,只要那女孩年纪差不多,我们就劝,甚至半请半拉,把婆媳俩都带到织坊里去。不用她们做工,就让她们在旁边看着,看那些缠了足的女子如何小心翼翼地挪动,如何坐久了腿脚肿胀,如何在一些需要站立的活计上力不从心;再看看那些天足的姑娘媳妇,又是如何手脚麻利地穿梭忙碌,一天下来,计件工钱能多出多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俗话说,眼见为实。很多老婆婆,你跟她讲大道理,她说不过你,但心里不服,觉得你是年轻人不懂事,坏了祖宗的规矩。可让她亲眼看看,同样是女子,缠足的干半天活累得脸色发白,工钱只有人家天足的一半甚至更少;天足的收工了还能有精神说说笑笑,甚至顺道去市集买点东西回家…… 这账,她们自己就会算。家里多一口人吃饭,多一分进项,比那虚飘飘的‘好说亲’、‘有脸面’实在多了。十家里头,倒有七八家,这么看了一两天,婆婆要么不吭声了,要么虽然还嘟囔,但也不再死命拦着了。说到底,百姓人家,过日子,实惠最重要。这法子,比我们说破嘴皮子都管用。”


    “原来如此。” 我颔首,这法子确实朴实而有效,直击百姓最关心的生计核心。用最直观的经济利益对比,来冲击顽固的观念。“那……王家这位婆婆,莫非也去看过?仍是如此?”


    李镇长脸上的无奈更浓了:“怎么没去看过?看了不止一次! 刘书办亲自陪着去的。可这位王婆婆,性子不是一般的倔。看了回来,嘴上说‘是不容易’,可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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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念叨什么‘咱家妞妞将来是要嫁到好人家做少奶奶的,又不是去做工’,什么‘规矩不能坏,坏了规矩让人笑话’…… 织坊里那些实例,她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却自己给自个儿找了个理由堵回去。她媳妇也是个烈性子,死活不肯让。这就僵住了。我们也不能整天就盯着她一家。只能让衙役们多留心,有动静就来劝开,别真动起手伤着孩子。唉,难办。”


    看着茶摊边那依旧梗着脖子、一脸执拗的老妇人,再看看不远处织坊方向隐约传来的机杼声,我心中忽然一动。李镇长他们是男子,又是“官”,有些话,有些角度,或许由我这个“外人”,但同为女性,且看起来是“大户人家女眷”的人来说,效果会不同。


    我转向李镇长,温声道:“李镇长,你们处理此事,已颇费苦心,成效亦有目共睹。只是王家这位婆婆,心结颇深,非一时可解。你们是男子,又是公门中人,有些话,有些理,由你们去说,她或觉是官家压人,或觉是男人不懂内宅之事。不若……让我去与她分说一二?” 我顿了顿,迎着李镇长略显诧异的目光,从容解释道,“我虽也是外人,但总是个妇道人家。年岁上,或许也能叫她一声老姐姐。大户人家里,规矩体面,女孩教养,也并非一味只重脚上功夫。有些道理,从我们这般看似‘体面’的妇人口中说出,她或许能听进去一二。即便不成,也不过是白费些口舌,于镇长官声、于公所事务,并无妨碍。你看如何?”


    李镇长闻言,仔细打量了我两眼,见我气度从容,言语恳切,不似玩笑,又看了看我身旁同样仪态不俗的甄嬛等人,略一沉吟,便拱手道:“夫人既有此心,愿为化解民间纷争出力,下官感激不尽。只是…… 那王婆婆脾气固执,言辞或许冲撞……”


    “无妨。” 我微微一笑,“家常里短,妇人拌嘴,能听则听,不能听,也不过一笑置之。烦请镇长让人知会那位衙役一声,莫要阻拦,只当是路过闲谈的妇人即可。”


    李镇长见我坚持,且态度温和有礼,不似生事之人,便点了点头,对身旁那书办低语两句。书办快步走向茶摊,与那守着王婆婆的衙役说了几句。衙役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即点了点头,稍稍退开两步,但仍在不远处守着。


    我理了理衣袖,对甄嬛低声道:“妹妹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 又对剪秋、槿汐使了个眼色,让她们留在原地,只身一人,缓步向那茶摊走去。木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不疾不徐。我知道,我走向的不仅是一个固执的老妇人,更是走向一个新旧观念激烈撕扯的漩涡中心。能否解开这个结,我并无十分把握,但至少,可以尝试用另一种声音,去叩动那扇紧闭的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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