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城，已是深秋。阔别数月的紫禁城，在澄澈高远的蓝天与金灿灿的银杏叶映衬下，依旧巍峨肃穆，朱红的宫墙仿佛能吸纳一切喧嚣与尘埃，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然而，这次归来，心境与离京时已截然不同。不再是怀着探查隐秘、涤荡污浊的沉重与决绝，而是带着一身风尘、满腹故事与几分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释然。
入宫翌日，便有旨意传来，皇上将于乾清宫前举行一个小型但郑重的仪式。这颇不寻常。通常，妃嫔晋封或嘉奖内眷，多在宫内由皇后主持，或一道旨意下达即可。雍正亲自出面，在乾清宫这等象征最高皇权之地举办仪式，其意味之深，不言而喻。
果然，仪式虽不铺张，但礼制周全。百官依序而立，虽只限于在京三品以上大员及部分宗室，但场面已然肃穆。雍正端坐龙椅之上，神色是惯常的沉静，但目光扫过我与甄嬛时，那眼底深处的一丝激赏与温和，却是我能清晰感受到的。
苏培盛展开明黄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首先是对甄嬛的嘉奖：
“……咨尔贵人甄氏，敏慧夙成，柔嘉维则。此番随皇后南下，参赞机务，勤勉匪懈，于查案、录档、乃至洞悉时弊，多有建树，深慰朕心。兹仰承皇太后慈谕，以金册金宝，晋封尔为熹嫔。尔其祇膺茂典，益修厥德，敬慎持身，永续繁祉。钦哉。”
“熹嫔”！从贵人一跃而至嫔位，且得“熹”（光明、炽盛之意）字为号，这份恩宠与肯定，非同小可。甄嬛显然也未料到如此隆重的晋封，在众人或欣羡、或探究的目光中，她强自镇定，依礼叩拜谢恩，但起身时，我能看到她眼底微微的水光与一丝如释重负的坚定。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位份的提升，更是对她这数月来脱胎换骨般成长的官方认证，是她真正走出“菀贵人”那个带有局限性的旧壳，以“熹嫔”之名，开始新阶段的起点。
接着，是对我的褒奖，更是破例：
“……皇后乌拉那拉氏，柔明懿德，睿智沉毅。总督南巡，督办要务，肃清奸宄，安定地方，于江宁一案，洞烛机先，处置得宜，功在社稷。着加授尊号‘端慧’，以示褒崇。钦此。”
“端慧皇后！” 广场上微微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在清代，皇后有尊号并不稀奇，但多在重要庆典或皇帝、太后特别恩赏时加授，且多集中于“仁”、“孝”、“慈”、“康”等字眼。“端慧”——端方贤明，聪慧睿智——这个尊号，显然更侧重于对我此次江南之行所展现出的政治智慧、决断能力与处理复杂局面的功绩的肯定。这不是对“皇后”身份的常规尊崇，而是对“宜修”这个人，在此次特殊事件中所作所为的极高评价与政治背书。雍正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皇后此行，非比寻常，功不可没。
我依礼谢恩，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起伏，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淡淡的、混杂着疲惫的暖意。他看到了，也认可了。这便足够。
仪式结束后，雍正并未立刻散去众人，而是将我与新晋的熹嫔甄嬛，召至养心殿东暖阁偏房。此处更显私密，是他与极亲近重臣商议机密之所。
苏培盛奉上茶点后便悄然退下，室内只余我们三人。雍正挥退了所有宫女太监，只留苏培盛在门外远处守着。
他端起茶盏，并未立刻喝，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细细端详片刻，才道：“皇后瘦了，也黑了。江南风霜，到底辛苦。” 语气是难得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
“为国分忧，不敢言辛苦。” 我温声答道。
雍正点点头，不再寒暄，转入正题，语气也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条理：“李卫和曹顒后续呈上的查抄清单，还有阿尔松阿押送进京的卷宗证物，朕已大致看过。那笔赃款的数目，着实惊人。光是现银、金锭、珠宝古玩折价，便抵得上江南数省一年的赋税有余。更别提那些田契、房契、盐引，还有……从画舫、别院里起出来的，用金丝楠木、紫檀、黄花梨打造的家具、构件。”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用金丝楠木做画舫……朕这个当皇帝的，都不敢这么想，这么奢靡！ 他们倒是敢，也有这个‘本事’弄来！”
我静静听着，知道这只是开场。
“户部已经派了个侍郎前去江宁，协助李卫料理这些逆产变现、充公入库，以及抚恤伤亡、奖赏有功将士等一应善后事宜。” 雍正继续说道，话锋却是一转，“至于那个江苏巡抚……哼，御下不严，督察失职，致使其抚标火药匠人被逆贼绑架胁迫，军械重地形同虚设，险些酿成滔天大祸！朕已下旨，革去其巡抚之职，贬为知县，发往云南边瘴之地效力！若再有失，定严惩不贷！”
这话，明面上是处置江苏巡抚，实则是在敲打所有地方大员，尤其是江南的督抚——朝廷对军纪、对地方管控不力导致严重后果的容忍度是零！同时，也是对我江南之行遭遇的种种凶险与地方官员可能的怠惰、甚至包庇，给出一个明确的交代与态度。他没有深究可能存在的更多勾结，但首要的“失察”之罪，必须有人承担。
我知他话里有话，亦有未尽之意，或许涉及更深层的官场平衡与后续整顿，但此刻并非深谈之时，便只是垂首应道：“皇上圣明，如此处置，可儆效尤。”
雍正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平静的反应并不意外。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梧桐枯枝，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带着一种帝王对财富与国力本能的敏感与思索：
“更让朕思量的，是你们报上来的，关于青帮走私我朝染色土布至朝鲜，便能攫取如此暴利之事。区区土布，在我江南不过寻常之物，贩至彼邦，竟能换来打造金丝楠木画舫的巨资…… 这其中的利差，何其骇人！倘若……这对外贸易之利，能够真正被朝廷有效掌控、规范经营，而非落入此等蠹国奸商、江湖匪类之手，其获利之丰，对充实国库、稳固边防、乃至惠及民生，又将何等可观？”
他终于说出了盘旋心中已久的念头。这不仅仅是对走私暴利的震惊，更是对国家主导的、正规的海外贸易可能带来的巨大政治经济收益的清醒认知与浓厚兴趣。
我适时接口，将甄嬛之前的思考也纳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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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圣虑深远，洞见症结。此事，熹嫔在汤山温泉休憩时，也曾与臣妾论及。她亦以为，既然我朝物产丰饶，技艺精良，远胜周边，若能由国家主导，建立稳定公平的贸易渠道，其利必百倍于走私。只是……”
我顿了顿，迎上雍正的目光：“此事牵连甚广，非一时一地可决。涉及海关税制、外交邦交、商户管理、技艺保护、乃至水师护航等方方面面，实乃国之大事。臣妾与熹嫔虽有所感，却不敢妄言，只觉需得回京之后，汇集众智，细细研究，方有可行之策。”
雍正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显然对我与甄嬛能想到这一层，且持审慎态度感到满意。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决策者的沉稳：
“不错。你们能想到此节，已属难得。不急于求成，方是正理。你们报上来的这些卷宗、数据，朕初看时，也是吓了一惊。红帮、青帮、烟土、走私、乃至与外洋勾结……江南之水，深不可测，而其利之巨，亦触目惊心。堵，要堵死这些歪门邪道；疏，也要思量如何将这些‘利’导引至正途，为国所用。”
他站起身，在暖阁内缓缓踱了两步，最后停在悬挂的巨幅坤舆全图前，目光似乎越过了大清的疆域，投向了更远的海洋与国度：
“朕已让张廷玉，着手搜集、整理唐、宋、元乃至前明时期，关于‘市舶司’设置、运作、税收及海外贸易的详细记载、数据。看看前人是怎么做的，有何利弊得失。这对外贸易之事，是块硬骨头，也是块肥肉。吃不吃，怎么吃，何时吃，都得好好琢磨，既要谋利，更要固本。急不得，但也……慢不得了。”
他最后那句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或许，江宁大案暴露出的巨大走私利润与黑金网络，以及可能存在的更深远的外来威胁，让他意识到，闭关自守或许能求一时之安，但若不能主动掌控对外交流与经济命脉，类似的漏洞与危机，只会以另一种形式不断滋生。
“你们一路劳顿，先好生将养。熹嫔新晋，亦有许多礼仪要熟悉。” 雍正转过身，对我们温言道，“此事，朕心里有数了。待张廷玉那边有些头绪，我们再议。眼下，朝野上下，需得先消化了江宁这场大风波。”
“臣妾遵旨。” 我与甄嬛齐声应道。
走出养心殿，深秋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却已没有了夏日的灼热。我深吸一口带着乾清宫广场特有空旷气息的空气，与甄嬛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历经波澜后的疲惫与释然，也有对不可知未来的一丝隐约期待。
雍正看到了问题，也开始了思考与准备。虽然前路必然充满争议与阻力，但至少，变革的种子，已经因江南那场血与火的洗礼，因那些触目惊心的赃款与走私暴利，悄然埋下。而我和甄嬛，或许在无意中，成为了推动这颗种子萌芽的，最初的那缕微风。
接下来，是休整，是沉淀，也是等待。等待张廷玉从故纸堆中寻得的智慧，等待雍正权衡之后的决断，也等待这个古老的帝国，在时代潮流的涌动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或许能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道路。而我们，将见证，或许，也将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