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批被石灰水彻底分解、失去毒性的烟土残渣,随着闸门开启的轰鸣与东海涨潮的磅礴之力,被卷入深蓝色的波涛之中,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池底些许无法冲尽的黑色沉淀,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了海腥与石灰的奇异气味。上海县外那片特意开辟的海滩上,历时数日的“销烟”仪式,终于随着最后一道闸门的落下,宣告圆满完成。
围观此次“石灰-海水”销烟全过程的,除了奉命警戒的八旗、督标官兵,以及被严格限制在远处高坡上的少数地方官员、乡绅代表,再无闲杂人等。没有冲天的毒雾,没有闻风而至的瘾君子,没有可能引发的骚乱。一切都在森严的戒备与科学的流程下,安静、彻底、不可逆转地进行。当最后一池黑水泄入大海,那片临时挖掘的池区被迅速回填、平整,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唯有参与其事的每一个人心中,都深深烙印下了那股混合了决心、智慧与淡淡硝石气息的记忆。
销烟事毕,江南大案的最后一环终于扣上。我闭门数日,亲自梳理、核对、摘要,将此次南下督办“禁娼安置”、进而牵出“红帮叛乱”、“烟土走私”、“军火隐患”、“官匪勾结”乃至“外洋渗透”等一系列惊天大案的全部卷宗、审讯记录、证人证言、物证清单、查抄账册、以及粘杆处侦查报告,分门别类,整理成册,又附上详细的案情综述与处置汇报,写成了最后一份、也是最为厚重的奏折。那些从印度海盗、红帮头目、乃至汤山总部暗格里搜出的关键证物——特殊的账本、密信、印章、异域文书样本,乃至少量留作证据的烟土样本,都被小心封装,贴上封条。至于涉案的重要人犯,杨继祖、徐天雄、郭威等红帮核心,以及那几名印度海盗,经过李卫和粘杆处的反复审讯,早已是铁案如山,只待押解进京,由刑部、大理寺最终定谳,昭告天下。
押运这批足以震动朝野的卷宗、证物与人犯进京,责任重于泰山。江宁将军阿尔松阿主动请缨,神色肃穆:“娘娘,此等要事,关乎朝廷体面、案情终局,奴才实在不放心交给旁人!请容奴才亲自挑选最可靠的巴牙喇精锐,一路押送,直抵京师!确保万无一失!”
我看着他黝黑坚毅的面庞,深知这位满洲悍将的忠诚与能力。由他亲自押运,确实是最佳人选。“阿尔松阿将军,一路山高水长,多有险阻。这些卷宗,是江南数月浴血奋战的成果;这些人犯,是朝廷法度的明证。本宫就将他们,托付与你了。务必谨慎,昼夜兼程,但求稳妥。抵达京师,直送刑部衙门或皇上指定的地方,亲手交接。”
“嗻!娘娘放心! 奴才在,卷宗人犯在!若有闪失,奴才提头来见!” 阿尔松阿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起行那日,天色微明。江宁城外码头,数艘坚固的官船已然升帆待发。全副武装的八旗精兵将押解人犯的囚车和装载卷宗证物的箱笼层层围护,气氛肃杀。我与甄嬛、李卫、曹顒等人亲至码头相送。
看着阿尔松阿最后检查完毕,对我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登船;看着帆影缓缓驶离码头,融入浩渺的江水与晨雾之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我久久伫立,江风带着湿意拂过面颊,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月、关乎生死胜负的弦,似乎才真正、彻底地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涌上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呼……” 身侧的甄嬛,轻轻吁出一口气,望着空阔的江面,脸上露出一抹混合了感慨、释然与淡淡惘然的复杂神色,她低声道:“总算是……可以清闲清闲了。就是苦了我爹,这下回了京,刑部、大理寺怕是要忙得脚不沾地,这些卷宗,够他们啃上好一阵子了。” 她想起父亲甄远道身在大理寺,此番必然深度参与此案后续审理,语气中带着一丝对父亲的关切与无奈的笑意。
我闻言,也不禁莞尔。是啊,江南的风暴暂时平息,京师的波澜却将因这些卷宗而掀起。但那是朝廷法司的职责,是雍正需要掌控的全局。而我们这些在风暴中心搏杀了一回的人,此刻最需要的,或许只是一口喘息。
“走吧。” 我收回目光,转身对甄嬛道,语气是难得的轻松甚至带着点慵懒,“去汤山,泡个温泉。这些日子,在衙门、牢房、案牍之间打转,忙得够呛,骨头都快酥了。是该好好松快松快了。”
汤山温泉,依旧是那个汤山温泉。只是昔日红帮盘踞的别院已被查封、清理,如今由官府暂时接管。我们自然不去那晦气之地,而是选了另一处清幽、素有盛名的温泉别馆。此处景致天成,温泉池就着天然山石开凿而成,水汽氤氲,热气腾腾,周遭绿树掩映,鸟鸣幽幽,与往日血火交织的紧张氛围判若两个世界。
浸入温热适中的池水,那股熨帖的热力瞬间包裹了全身每一个酸痛的关节、每一处紧绷的肌肉。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尽情舒展身体,让疲惫随着蒸腾的热气一丝丝从毛孔中散逸出去。池水滑润,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洗涤的仿佛不仅仅是尘垢,还有这些时日积压在心头、挥之不去的血腥、阴谋与沉重的责任。
甄嬛也在旁边的池中,将自己缓缓沉入水里,只露出脖颈和一张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然而眉头却微微蹙着,显然并未完全放松,思绪仍在飘飞。
“莞贵人,” 我侧过头,看着她,“想什么呢?池子里还走神。可是还在想案子?”
甄嬛闻声睁开眼,眼中神色有些飘忽,她轻轻拨动了一下身前的温泉水,沉吟道:“娘娘,倒不全是在想案子。只是……泡在这水里,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之前曹大人和李大人提及的,青帮走私土布去朝鲜国牟取暴利之事。他们不过是弄了些染色稍好、质地略细的土布,就能在朝鲜赚得盆满钵满,换来上等木料打造画舫,奢靡无度。那……”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年轻智者、试图洞悉经济脉络的光芒:“娘娘您说,这朝鲜国,既然连这等土布都视为上品,其国内手工业、特别是纺织印染乃至瓷器烧造,想必是极为落后的。若是……若是朝廷能出面,组织江南的能工巧匠,将咱们的顶级绸缎、苏绣、杭罗、江宁的云锦,还有景德镇的粉彩、青花瓷器……这些真正的好东西,正规、大宗地与他们,甚至与更远的海外诸国贸易,所得的利润,会不会远比青帮那种偷偷摸摸、小打小闹的走私,要庞大得多,也于国于民有益得多?** 既能充盈国库,又能让咱们的好手艺传播出去,还能从根子上,挤压掉那些□□走私的生存空间。”
我靠在光滑的池壁上,任由热水没过肩膀,听着甄嬛的话,心中亦是微动。这丫头,果然长进了,眼光不再局限于后宫方寸之地,甚至跳出了“查案”、“平乱”的范畴,开始思考更深层次的经济治理与国家利益了。她看到的,不仅是走私的危害,更是走私背后反映出的巨大国际贸易逆差与利润空间,以及朝廷主导正规贸易的可能性与必要性。
“你这个想法……” 我缓缓道,目光投向氤氲的水汽之上那方小小的蓝天,“很好,也很大。这已不仅仅是禁绝走私、整顿治安的范畴,而是涉及朝廷的海外贸易政策、海关管理、产业引导,乃至与周边国家的外交关系。青帮走私能成暴利,恰恰说明咱们的东西好,外边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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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正规的贸易渠道可能不畅,或利润被中间盘剥太多。若能由国家主导,建立稳定、公平、高效的贸易体系,其利确不可估量。”
我收回目光,看向甄嬛,见她眼中充满期待,却还是泼了点必要的冷水:“但此事牵扯甚广,非一时一地一人可决。海关税则如何定?与哪些国家通商?由谁主导经营?如何防范新的腐败与走私?如何保护本国工匠技艺不被窃取?如何应对可能随之而来的洋人、洋货冲击?桩桩件件,都需从长计议,周密筹划。”
我摆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暂且打住:“此事,回京之后,本宫会细细思量,也会寻机与皇上、与户部、内务府的能员商议。现在嘛……” 我重新将身体沉入水中,只觉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泰,连日的殚精竭虑仿佛都被这温水融化,“先泡温泉。都忙活这么久了,弦绷得太紧会断的。天大的事,也等养足了精神再说。咱们啊,该好好休息会儿了。”
甄嬛听我这么说,也自知有些心急了,赧然一笑,点了点头:“娘娘说的是,是臣妾着急了。这些事,确非一日之功。” 她也学着我的样子,将身体更深地浸入温暖的泉水中,闭上眼睛,试图真正放松下来。
池畔恢复了宁静,只有温泉水咕嘟冒泡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山风林涛。蒸腾的热气将周遭的景物氤氲得如同幻境。紧绷了数月的身心,在这温柔水波的包裹与安抚下,终于一点点卸下了所有防备。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几乎也要在这惬意的暖意中昏昏欲睡时,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我诧异地睁开眼,侧头望去。只见甄嬛不知何时,已经倚着光滑的池壁,头微微歪向一侧,双目紧闭,呼吸绵长,竟是……睡着了!那小小的鼾声,正是从她鼻息间发出,在静谧的温泉池畔显得格外清晰。
我不由得失笑,心中却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是怜惜,是感慨,也有一丝同为“过来人”的体谅。
这丫头……我知道的,她平常睡觉最是安静,几乎无声无息,更别说打呼噜了。在宫里时,守夜的宫女都曾夸赞过菀贵人睡觉安稳。可此刻,她竟累得在温泉池里,就这么毫无形象、毫无防备地睡着了,甚至还打起了小呼噜。
这得是累到了何种地步啊。
数月来,从震惊于秦淮河的“水上监狱”,到目睹城门血腥的处决,再到分析红帮阴谋,参与拟定策略,记录案情,整理史料用以“诛心”,直至最后押运见证,无时无刻不处于高度的精神紧张与思虑之中。她从一个或许还带着些许“风雅”幻想的深宫贵人,被迫迅速成长,直面了这个世界最黑暗、最残酷、也最复杂的角落。她的心智经历了淬炼,但她的身体与精神,也同样承受了巨大的负荷。
这细细的鼾声,是她彻底放松、也是她疲惫到极致的证明。这桩大案,还真是……累人啊。连甄嬛这样年轻、精力旺盛的人,都被熬成了这样。
我没有叫醒她,只是将身体往下又沉了沉,让温暖的泉水温柔地托住自己,也重新闭上了眼睛。罢了,就让这丫头好好睡一觉吧。在这远离纷争、只有泉水叮咚的山间温泉里,偷得浮生半日闲。所有的风雨、算计、责任,都暂且搁下。此刻,只有暖意,只有安宁,只有这片刻珍贵的、属于胜利者与幸存者的,小小休憩。
池水氤氲,时光仿佛也在这温暖的停滞中变得缓慢而柔软。远处,似乎传来了归鸟的啼鸣,宣告着一天的结束,也预示着,一段崭新而未知的征程,或许正在地平线下悄然孕育。但无论如何,至少此刻,且安享这份来之不易的、浸在温泉里的宁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