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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审讯

作者:赵福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汤山剿匪大捷的消息,如同春风般迅速吹散了笼罩在江宁城上空多日的阴郁与紧绷。街头巷尾的百姓虽不知详情,但也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淡去了许多,市面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与活力。但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被生擒的红帮逆贼,包括假“朱三太子”杨继祖、徐天雄、郭威等一众头目骨干,共计三十七人,被分开关押在江宁府大牢最深、最严密的几间囚室里,由李卫的督标兵与阿尔松阿派来的八旗兵共同看守,水泄不通。


    我没有立刻去见那几个贼首,而是先让粘杆处按照惯例,给他们“招呼”了一番。并非要用大刑逼供,而是用一些不会留下永久伤残、却足以消磨意志、瓦解傲气的法子,杀杀他们的威风,让他们从“舍生取义”的虚幻亢奋中冷静下来,直面身为阶下囚的现实。


    几日后,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我才带着甄嬛、李卫,在严密护卫下,来到了阴森潮湿的府牢最底层。还未走近关押重犯的区域,便听到一阵阵嘶哑却依旧充满恨意的叫骂声,在石壁间回荡:


    “建奴! 窃国大盗!”


    “还我大明江山!”


    “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必不饶尔等鞑虏!”


    “……”


    骂声混杂,其中尤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最为尖利刺耳,充满了不甘与愤懑。我循声望去,只见其中一间牢房里,关着七八个人,其中一个被单独枷锁在墙边的,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她衣衫凌乱,发髻散开,脸上有泪痕也有污迹,但一双眼睛却瞪得极大,死死盯着牢门方向,嘴里不断吐出最恶毒的咒骂与“反清复明”的口号,哪怕声音已经嘶哑,也未曾停歇。


    我停下脚步,目光在那女子脸上停留片刻。很年轻,甚至算得上清秀,若非身陷囹圄、面目狰狞,该是个养在深闺的佳人。可此刻,她眼中只有被狂热信仰灼烧出的偏执与仇恨。我心里暗自摇头,又是一个被那些“前明后裔”、“复国大业”的鬼话蒙蔽了双眼,献祭了青春与理智的无知少女。这类人,往往比那些老奸巨猾的野心家更顽固,因为她们信的,是自己心中那个被美化、扭曲的“理想”,而非现实。


    “李卫,” 我低声吩咐,“把那个骂得最凶的女子,单独提出来,带到隔壁刑讯室。本宫要亲自问问她。”


    “嗻。” 李卫示意狱卒开门。


    那女子被两个魁梧的督标士兵从枷锁上解下,拖出牢房时,挣扎得更加激烈,叫骂声也陡然升高:“建奴走狗!要杀便杀!姑奶奶皱一下眉头就不是汉家女儿!光复大明!” 她甚至试图用头去撞拖拽她的士兵,被死死按住。


    隔壁刑讯室比牢房宽敞些,但也同样阴冷,墙壁上挂着些未曾使用的刑具,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幽光。女子被强按着跪在地上,她昂着头,依旧用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瞪着我,嘴里兀自不停:“你们这些鞑子,占了我们汉人的江山,不会有好下场!朱三太子一定会带领我们……”


    “喊完了吗?” 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打断了她千篇一律的咒骂,“嗓子哑了,就省点力气。现在,该我们说了。”


    那女子被我平静的态度噎了一下,但随即更加激动,似乎想用更高的音量来掩盖内心的恐慌与虚弱。


    我懒得再听她那些毫无新意的口号,对李卫微微偏了下头。李卫会意,对旁边一名一直沉默侍立的督标士兵使了个眼色。


    那士兵动作极快,上前一步,在那女子再次张口欲骂的瞬间,伸手“刺啦”一声,从她本已破烂的衣襟上撕下一大片布条,动作粗暴却精准地,一把塞进了她大张的嘴里!


    “唔!呜呜呜——!” 女子猝不及防,所有咒骂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一连串含糊愤怒的呜咽。她拼命扭动,试图吐出布条,却被士兵牢牢按住。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缓缓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剪秋递上的温茶,轻轻啜了一口。甄嬛捧着那本厚厚的、她亲手摘抄整理的史料册子,站到了我身侧稍前的位置,神色肃然。


    “开始吧。” 我对甄嬛道。


    甄嬛点点头,翻开册子,用清晰、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开始朗读:


    “万历二十七年,二月。神宗皇帝遣太监邢隆、鲁坤为矿税太监,分赴南直隶(今江苏、安徽、上海)开矿、征税。二人所至,掘人坟墓,毁人田宅,抢人资财,辱人妻女,乃至公然索贿,稍有不从,即诬以盗矿、漏税,枷锁锁拿,家破人亡者不可胜数。苏、松、常、镇等府,民变四起,商贾罢市,机户停机,饿殍载道。——节录自《明神宗实录》,卷三百三十四。”


    甄嬛的声音在寂静的刑讯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那被堵住嘴的女子,起初还在挣扎呜咽,听到“掘人坟墓,毁人田宅,抢人资财,辱人妻女”时,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甄嬛没有停顿,继续念道:


    “天启六年,夏。南直隶大水,江宁、苏州、松江、常州、镇江五府,田庐淹没,人畜漂流,灾民数十万,嗷嗷待哺。朝廷虽有勘报,然阉党把持朝政,赈济钱粮多为克扣中饱,发到灾民手中,十不存一。是岁冬,江宁城外,饥民塞道,冻饿而死相枕藉。有司视若无睹。——节录自《明熹宗实录》,卷七十六,并参考《先拨志始》。”


    女子的呜咽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她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甄嬛,看着那本册子,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些记载。


    “崇祯三年,十月。为筹措辽东、剿匪军费,崇祯帝下诏,于全国加征‘辽饷’。次年,复加‘剿饷’、‘练饷’,合称‘三饷’。江南赋税本已甲于天下,三饷叠加,每亩征银高达数钱乃至一两,民力已竭,鬻儿卖女犹不能完。苏州有士人悲愤题壁:‘天子征饷急如星,江南已是十室九空。但求暂缓催科令,留与儿孙纳大清。’ 其惨可知。——综合《明史·食货志》、《崇祯长编》、《烈皇小识》所载。”


    “崇祯十年,八月。兵部侍郎、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等处地方杨嗣昌奏报:‘各镇营兵,饷银积欠常达数月、经年,士卒面有菜色,衣不蔽体,器械朽坏。遇调发,则索饷哗噪;临战阵,则望风先溃。非兵不勇,实饥寒切身,无以为战也。’ 帝览奏,默然良久,库帑如洗,无银可发。——节录自《明思宗实录》,卷十。”


    甄嬛的诵读,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她没有加入任何评论,只是将史书上白纸黑字记载的事实,一条条摆出来。矿监税使的横行,天灾人祸下的无人赈济,三饷盘剥下的民不聊生,乃至明军自身的饥寒交迫、形同乞丐……这些,就是那个被红帮逆贼们美化成“正统”、“仁政”,并誓言要“光复”的明朝末期,江南百姓真实的生活!


    每读一段,甄嬛都会清晰地说出史料出处。这不是野史传闻,是明朝皇帝自己的《实录》,是明朝官员自己的奏报!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那女子的脸色,随着甄嬛的诵读,一点点变得惨白。她眼中的狂热与仇恨,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茫然、震惊,以及……一种信仰根基被彻底动摇后的巨大空洞与恐惧。她的身体不再挣扎,只是微微发抖,仿佛突然被抛入了冰窟。


    当甄嬛念完最后一段关于明军惨状的材料,合上册子,刑讯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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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那女子越来越粗重、却带着哽咽的呼吸声。


    “呜……呜呜……” 低低的、压抑的哭声,终于从她被布条堵塞的嘴里溢了出来。不是愤怒的嚎叫,而是某种幻灭后、崩溃般的悲泣。她瘫软在地,肩膀剧烈耸动,泪水冲开了脸上的污迹。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不惜性命、甘受牢狱之苦也要“光复”的“大明”,在它最后的日子里,对待她口中的“江南子民”,竟是如此的残酷、暴虐、视如草芥!她所信奉的“正义”,她所咒骂的“建奴”尚未入关时,她的“先祖”们,已经在这样水深火热的地狱中挣扎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崩溃哭泣,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有些脓疮,必须自己戳破,才能流出毒血。


    过了好一会儿,等她哭声稍歇,只剩下抽噎时,我才对那名士兵示意。


    士兵上前,动作不再粗暴,将她口中的布条取了出来。


    女子猛地咳嗽了几声,大口喘着气,脸上涕泪交流,眼神涣散,再没有了半点之前的嚣张气焰。


    我放下茶杯,对剪秋道:“给她喝口水。”


    剪秋端过半碗清水,递给士兵。士兵接过,蹲下身,将碗凑到女子嘴边。女子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就着士兵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仿佛这口水能浇灭她心中那团被事实灼烧出的空洞与冰凉。


    等她喝完,我用平静无波的目光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刑讯室里格外清晰:


    “现在,你可以招了吗?”


    女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又看看我身旁肃立的甄嬛和李卫,最后目光落回我身上。她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良久,她才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悔恨与后怕,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


    “我……我叫廖秀英……是扬州人……家道中落,读了……读了些杂书,听了杨……杨继祖他们的说辞,就信了……信了那些鬼话……我……我知道的……不多……烟土……从上海县吴淞口外的小岛接货……用……用伪装成茶叶、瓷器的箱子……走内河小船,分散运到……江宁、镇江、苏州的几处货栈……地点是……是……”


    她像是倒豆子一般,将她所知道的、关于红帮参与走私烟土的运输网络、几个关键的储存中转地点、接头人暗号等,一五一十地全部供述了出来。虽然她知道的核心机密可能有限,但这些信息,对于李卫和粘杆处顺藤摸瓜、彻底斩断这条毒流,无疑是极具价值的线索。


    李卫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眼中精光闪烁。


    我听着廖秀英的供述,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了然。狂热源于无知,愚忠始于欺骗。用历史的真相,去击碎虚幻的谎言;用事实的逻辑,去解构狂热的信仰。这,或许才是对付这类被蒙蔽的“殉道者”,最有效,也最根本的方法。


    武力可以消灭他们的□□,但唯有真相与道理,才能拯救那些可能被同样谎言蛊惑的灵魂,才能真正铲除滋生这种狂热的土壤。


    “带下去吧。单独关押,给她些吃食,让她好好想想。” 我对士兵吩咐道。


    廖秀英被带走了,脚步虚浮,失魂落魄。


    我站起身,对李卫道:“她提供的线索,立刻核实,部署抓捕、查封!务必抢在红帮余孽察觉之前,斩断烟土输入江南的这条线!”


    “臣遵旨!” 李卫肃然应道。


    走出阴森的牢房区域,重见天日,我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气的空气。诛心之役,首战告捷。接下来,该去会会那几个真正的“野心家”头目了。不知道在冰冷的历史事实面前,他们那套“复国”的迷梦,又能支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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