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传来的前夕，我并未因部署已定而稍有懈怠。相反，心中那股肃清污秽、斩断毒根的决然愈发明晰。我伏案疾书，将江宁近日“演戏”诱敌、粘杆处探查成果、已锁定红帮总部及核心头目、并定于三日后子夜由阿尔松阿与马得功率精兵合围剿灭的详细计划，写成一份密折。这不仅是禀报，更是请求旨意——对抓获之逆贼，当如何处置？尤其是那个假冒“朱慈炯”的杨继祖，以及徐、郭二贼首，是押解进京，还是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写罢，用火漆封好，唤来另一名绝对可靠的粘杆处侍卫，命其星夜兼程，直送京师养心殿。
送走密折，我心中仍觉未足。武力剿灭，是铲除其形；但要真正破除其蛊惑人心的根基，尤其是那面漏洞百出却仍能煽动少数愚顽的“前明”破旗，还需另一把更锋利的刀——诛心。
我让甄嬛放下手头其他事务，专门去准备一份特别的“材料”。“菀贵人，你去将曹府、或江宁书院中能找到的，关于明朝末期，尤其是万历、天启、崇祯三朝，在江南地区的施政记载、重大事件、民生状况的史料，择其要害，摘要抄录下来。要具体，要有时间、地点、事件、后果，最好是官方正史或当时著名文人笔记中有明确记载的。”
甄嬛聪慧，略一思索便明白我的用意，眼中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点头应下：“臣妾明白，这就去办。”
侍立一旁的剪秋却有些不解，低声问道：“娘娘，剿匪在即，为何此时要抄录这些前朝旧事？莫非……与审讯逆贼有关？”
我看着剪秋，缓缓道：“不错。剪秋，你跟在本宫身边日久，也见识过不少。你说，粘杆处那些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刑罚，对付那些被‘反清复明’迷了心窍、自以为‘舍生取义’的亡命之徒，真的管用吗？能让他们真心悔过，承认自己追随的不过是一场虚幻可笑的闹剧吗？”
剪秋回想起粘杆处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手段，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脸色微微发白。她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恐怕……用处不大。那些野心家，既然敢打着‘朱三太子’的旗号造反，连身家性命都豁出去了，寻常肉刑折磨，最多让他们惨叫，恐怕难以让他们从心里服软，更别说认清自己所作所为的荒谬了。还是得……诛心才行。”
“正是此理。” 我赞许地看了剪秋一眼，“皮肉之苦，只能摧残其身体；唯有道理与事实，才能击垮其精神支柱。他们不是自诩‘恢复大明’、‘光复汉室’吗？不是口口声声前明如何‘正统’、‘仁政’吗？那好，本宫就让他们，还有那些可能被他们蒙蔽、蛊惑的人，都好好看看，他们心心念念想要‘恢复’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朝廷！是个如何对待他们口中‘江南子民’的朝廷！”
我的声音转冷：“所以，抓到之后，粘杆处不妨先给他们‘招呼’一遍，杀杀他们的嚣张气焰，让他们尝尝朝廷法度的厉害。然后，再把这些铁一般的历史事实，摆在他们面前，一条条，一件件，问他们——这就是你们要恢复的‘盛世’？这就是你们口中被‘建虏’荼毒前，江南百姓过的‘好日子’？本宫倒要看看，他们的‘信念’，在冰冷的历史面前，还能剩下几分！”
剪秋彻底明白了，眼中露出兴奋之色：“娘娘此计大妙！从根子上戳破他们的谎言，让他们哑口无言，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奴婢这就去帮菀贵人整理史料！”
三日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与最后的筹备中飞快流逝。曹府内外依旧平静，但我知道，数百里外的汤山脚下，正酝酿着一场决定性的雷霆风暴。
第四日，天色尚未大亮，晨雾弥漫。曹府中门突然被轻轻叩响，节奏急促而有力。剪秋疾步来报：“娘娘，抚标马参将、还有那位八旗佐领，回来了！正在门外候见！”
“快请！” 我立刻起身，甄嬛也放下手中的史料摘抄，随我一同迎至前厅。
马得功与那名八旗佐领额尔赫大步踏入，虽是一身征尘，甲胄上甚至沾着未干的血迹与烟熏火燎的痕迹，但两人脸上却不见疲惫，只有一种大战得胜后的亢奋与凛冽杀气。尤其是马得功，眼眶泛红，却目光如炬，仿佛多日郁积的怒火与憋屈，一朝尽散。
“臣/奴才，叩见皇后娘娘，菀贵人！逆贼总部已被荡平，贼首俱已擒获！” 两人声音洪亮，带着胜利的喜悦。
“快起来！辛苦了！” 我连忙虚扶，目光急切地扫过他们身后——并无大队人马，只有几名亲兵肃立。“伤亡如何？可还顺利？”
马得功抱拳，语气沉痛中带着铿锵：“回娘娘！逆贼盘踞的那温泉别院，修建得颇为坚固，外墙高厚，角楼齐全，内里结构复杂，竟有几分坞堡的模样。贼人负隅顽抗，据险而守。末将等为避免弟兄们强攻伤亡过大，调来了两门轻炮，轰了几发，炸塌了院墙和一处角楼，大军这才顺利攻入！阵亡弟兄……约五十人，伤者百余。皆是敢战之士！” 说到阵亡人数，他声音低沉下去，但随即又扬起，“然逆贼死伤更重，其骨干护卫大半被歼！”
额尔赫佐领接口道，脸上带着一丝不屑与自豪：“奴才奉命带人堵住后山唯一出路。那帮匪徒见前门被破，果然想从后门溜走，结果一开门就看到咱们八旗劲旅严阵以待，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腿都软了！ 就一男一女两个什么香主，还算有点血性，挥刀冲上来，被奴才的巴牙喇当场砍了！剩下的，全都丢了兵器，跪地求饶，一个没跑掉，全被活捉！现在都捆得结结实实，押在营中！”
“好！打得好！” 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阵亡五十，虽令人痛心，但以此代价彻底捣毁红帮江南核心，生擒贼首，已是大胜。“贼首呢？杨继祖、徐天雄、郭威，可曾擒获？”
“擒住了！都擒住了！” 马得功说着，对身后一挥手。两名抚标士兵立刻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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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散乱、衣衫破损、脸上还带着炮火烟尘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令人惊讶的是，此人竟留着颇长的花白胡须，头发也半白，看起来竟有六七十岁的模样！
我微微一愣，粘杆处情报不是说杨继祖四十多岁吗？怎么……
马得功见状，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把揪住那人的胡须和鬓边假发，用力一扯！
“嗤啦”一声轻响，一副制作精良的假发和假胡子被整个扯了下来！露出下面一张不过四十六七岁、保养得甚至还算不错，但此刻因恐惧而扭曲的中年面孔！正是粘杆处描述的杨继祖模样！
“哼！装神弄鬼的东西！ 临被抓了还想端着那套‘前明遗老’的架子？” 马得功将假发假胡扔在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原来如此！是为了扮演“朱三太子”而弄的伪装！我心中鄙夷更甚，这群人，从头到尾，彻头彻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参将，可曾缴获重要物证？” 甄嬛在一旁问道。
“有！有！” 马得功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打开，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账簿和一些书信，“攻入贼巢时，他们猝不及防，连这些账本、往来密信都没来得及销毁，全被咱们弟兄搜出来了！请娘娘过目！” 他又补充道，“那别院不小，或许还有暗室、地窖。末将已留了一队可靠的弟兄，正在仔细搜查，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我接过那包裹，入手沉甸。这些，将是深挖红帮在江南乃至更大范围网络、追查其资金往来、揪出更多潜伏者的关键证据！
“二位此番立下大功，本宫定当奏明皇上，论功行赏！阵亡将士，从优抚恤！” 我看着眼前这两位浑身煞气却目光清亮的将领，郑重承诺。
“谢娘娘！” 两人再次行礼，脸上满是完成任务后的畅快与荣耀。
“将杨继祖严加看管，连同徐天雄、郭威及其他被俘头目，分开关押，没有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我吩咐道，“缴获的账本书信，立刻移交李卫李大人，命其会同粘杆处，连夜审讯、甄别、梳理！务求挖出所有同党，查明其资金网络与走私渠道！”
“嗻！末将遵命！”
马得功和额尔赫领命，押着面如死灰的假“朱三太子”退下。厅内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以及一种大胜之后特有的、沉甸甸的振奋。
我低头看着手中那几本沾染了烟尘的账册，又看了看甄嬛手边那摞刚刚整理好的、关于明末江南史实的摘抄。
武力清剿，已告成功。接下来，是该让这些活在虚幻梦境里的叛逆者，好好看看，他们试图“恢复”的，究竟是怎样的地狱；而他们对抗的，又是怎样的现实与未来。
“诛心”之役，即将开始。而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其意义，或许比汤山脚下那场血战，更为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