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流霜给义妁留了饭，连同传话的两位无常也添了筷子。一锅子面是她最拿手的，味道自是天上人间绝无仅有，想着若能借此拢住冥府这三位，往后她死了，过渡厄道时，同孟婆婆也说得上话。
可惜三只都是鬼，同约素一样没有味觉。
宋流霜原先不知道，但见无常面上未有表情，义妁也似噎住喉咙难以下咽，心里不免打起鼓。
吃过饭，洛檀青与义妁讲着天虞的故事，无常也飘在一旁听。义妁提步过去，悄声绕到约素耳边：“我做饭还可口吗？”
约素正翻着冥府公文：“洛儿同我说，十分好吃。”
宋流霜拧了拧眉头，心说这帝休洞里谁人不知她俩关系好，干嘛还多这么一句。宋流霜抿唇，终未说什么。
约素眨眨眼，想到什么似的，阖上公文，又道：“冥府众人无味觉，尝不出味道。”
宋流霜扩了扩眼睑，亏她还给约素碗里多塞了两片肉。
义妁拾了药箱正欲离开，洛檀青惦记着远在天虞的令萱，想着有些日子没去看她了，便卷上包袱打算同义妁一道回去。
胤希被阴阳盏收了记忆之后变了许多，不光记不得令萱，也不似从前那样爱吃了。洛檀青她们上次买了猪后腿带去，又吩咐小厨房烧了红烧肉，若搁给从前的胤希，不等令萱拿上筷子便已吃完半盆，可上回的红烧肉只受了点皮外伤，还是洛檀青一人一筷子分下去的。
如今过去小半月，也不知两人怎么样了。
北山这些天热闹的很。
前几日同天尊打斗时显了神光，也不知周遭哪个村的耳报神传信，这几日平白多了许多上香的，香客手里拎着花朵鲜果之类，嘴里絮絮叨叨“天尊显灵”。宋流霜抱着扫把守在前院，香一冷便立马扫走，还要在人后脑勺追上几句。
“莫显灵，莫显灵。”
她的帝休洞可经不起天尊再折腾一回。
倒是鲜花开的好，娇艳艳一捧摆在那实在可惜，宋流霜挑挑拣拣几束带着花苞的，回去插到瓶子里养起来。
祁厌横竖闲不住，便将禹舟蘅抱到四轮椅上推了出来，就摆在小院儿正中央，一会儿盖盖毯子，一会儿前后晃晃。
她说那里太阳最好，灵气最盛，说不准禹舟蘅感受到世间温暖美好，一下子就醒了呢。
约素坐在院儿里批公文，案几上摆了一排宋流霜搜罗来的花瓶，高低错落。约素一面见祁厌摆弄禹舟蘅，一面见宋流霜扛着扫把骂骂咧咧出去，又带着花儿骂骂咧咧回来。
终于逮住个空档叫住宋流霜，问起花的来处，宋流霜撇撇嘴，花瓶似的叉腰道：“有几个瞎了眼的香客上来拜天尊。”
“要我说啊，”宋流霜顺势扯了凳子坐在约素对面：“要我说她们还不如拜鬼王大人呢，为了世间法理，连阴阳盏都砸喽！当真仁义。”
约素未应下她的奉承，素色的睫毛扇了扇，问她：“你不怪我砸了阴阳盏，再救不了陶悦？”
宋流霜狠狠摇头：“不怪。”
想着约素不信，又添道：“我虽想救阿悦，却也尊重阿悦的想法。若我执意换她活，却要她背负一辈子的愧疚，岂不非人哉？”
约素听着，偏头瞧一眼安静坐着的祁厌，又收回视线，含笑点头：“是啊。”
宋流霜十分满意自己滴水不漏的答案，低头理了理花瓣，随手挑了只花瓶插进去。抬眉顾一眼约素，又道：“我那日无意瞥见阴阳历，上头写阿悦下月十三投胎？”
约素批文的朱笔顿了一顿，蹙眉抬头；“你窥探阴阳历？”
“不不不不！”宋流霜连摆手：“是瞥见的，不是有意的。”
约素眉头稍稍松动：“那便好。窥伺天机，是要折寿的。”
她虽未见过神司因有人窥见天机而判其少活几年，但天界确实有这个说法，就算有所质疑，也不敢直白冲撞。
“阿素姐姐，你说那孟婆汤究竟是什么滋味？甜的？辣的？喝完真能将前尘往事忘干净吗？”
约素清音应她：“喝了便忘了，哪还管什么滋味。”说完，又仔细想了一阵，想着想着却忽然笑了，答道：“若真有什么滋味，应是皂角味。”
丢进去，将心脏洗得一尘不染。再睁眼，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还记得，那年渡厄道的队伍十分长，好多人误了投胎的时辰。
那年，禹舟蘅喝了七碗汤。
晚些时候北山飘了雨，初春的雨薄而轻，白纱一样雾蒙蒙笼着天地。太阳光穿不透雨雾，偶尔挤出点润津津的光亮，十分温柔。
祁厌担心禹舟蘅受风寒，推了四轮椅进屋去了。
约素惯常守在二人旁边，祁厌要喝水她便添水，祁厌要睡觉她便起身拉窗帘，祁烟要同禹舟蘅说话她便出去，等屋里没了动静她再进来，见祁厌蜷在禹舟蘅旁边打盹，她便轻手替她盖上毯子，掩门出去了。
宋流霜正好下山买了小汤包回来，袖口挽得高高的，一面弯腰卷着油纸伞，一面说起山下风光多么好。
帝休洞在北山山腰处，比山下要冷许多，她方才一道下去，发觉山下绿意十分浓郁，不像帝休洞这般萧瑟。
约素惦记着灶上煨了母鸡汤，便端了鸡汤和包子摆在一起，又顺手添上醋蝶儿。祁厌听见动静推门出来，宋流霜正说到南街新添了几家糕点铺子，木头雕花做的匣子，宫里的娘娘过些时候要过寿，街巷到处都是彩灯，过年一样热闹。
约素侧目看祁厌，小姑娘仍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怀里抱着毯子，嘴唇粉白，霜打了一样蔫儿巴。
宋流霜嚼着汤包，味道自是没得说，就是路上耽搁了功夫，包子有些凉。
祁厌不咸不淡撩她一眼，捻花似的抬了抬手，眉心红光一闪，汤包重新飘了热气。
宋流霜愣了一下，眨眨眼，道：“多谢。”
约素往祁厌碗里夹了个汤包，又忙活着盛了碗鸡汤，才满脸担忧开口道：“小霜说山下花开得好，你一直在屋里待着难免憋闷，要不同她下山转转？”
宋流霜左右看了看，连忙接话：“是啊是啊，尤其是南街那个广初寺，花儿开的可漂亮了。你去吗？”
祁厌抬眼，眸子亮了亮：“开花了吗？”复又将眼神落寞一沉，小声道：“我等师尊。”
还是那个倔脾气的小丫头，面上温顺谦和，可只要是和禹舟蘅有关的事，主意便十分正。
北山降下夜幕，夜风湿漉漉的，吹得人骨头冷。帝休洞口起了一层霜气，宋流霜捏了个决抬手一挥，霜气便散了，夜风也跟着转了方向。
约素似往常一样守着祁厌睡下，连日操心磨得小姑娘病里病气，下巴似尖锥一样消瘦，比一旁的禹舟蘅瞧着还虚弱些。
约素关上窗，将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正欲吹灯时，见祁厌欲言又止地盯她，烛光映在她眼里，闪着湿漉漉的晶莹。
约素缓步到她床边，一把骨头比被褥还单薄，令约素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动一寸筋骨似的：“有话问我？”
祁厌睫毛一垂，落下好看的剪影：“是。”
约素牵了牵嘴角，把着床沿坐下，道：“知无不言。”
不过出乎约素意料的是，祁厌并未问起禹舟蘅的事，而是问起冥渊做北山地神时，都惹过什么祸。这些事，八荒卷里记了不少，之前帝江唱过一回，祁厌已知道了七七八八，但仍有些不信。她想听约素亲口说。约素总不会添油加醋地说谎骗她。
约素答得仔细，山崩地裂海啸飓风之类细细列了一遍，又说起一众天官如何被她戏耍。
她每说一句，便似燃起一盏冥渊的心灯。
“师尊不愿醒，还是因着恼我了，对不对？”
全都想起来了。
岁月自天佑回到崇安，回到那个尘封于兵乱的时代。祁厌的记忆自天虞回到天宫，那个唤她冥渊的地方。
她缓慢地抬眼，平静地望着约素——
吾乃冥渊，北山地神也。
地神性乖张，自小便是如此。初见禹菁时，我小极了，也怕极了。
我怕天宫的一切，怕天尊，怕天祖，怕一众人面兽心的神官天官，怕一旁拿枪拿剑的天兵天将。那些枪与剑，是押送我的。
只因着我爬树时摔了一跤，震得北山裂了条缝。
他们说我有错，可我不懂，我不知为何要将北山裂隙归咎于我的一个跟头，为何堂堂地神连爬树也不准。若可以，我情愿不做地神。
可神司哪里会管我如何想，只说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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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交给禹菁看顾。若我再犯错，便会罚禹菁。
天兵天将将架在我脖子上的刀剑放开，我吓得窜到禹菁的衣袍底下，死死抱住她的大腿。那时候，我只有她拦腰那么高。
禹菁带我回了天虚宫，位于九重天里的第八重。天宫比整个北山还大，四周有云雾托着，踩进去便会跌入一池莲花。我念过人间的话本子，也不知笔者是否真来天上瞧过，总之，书里写的与我住着的一模一样，“初登上界，乍入天堂。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
我们住的第八重，离天尊和天祖的九重天十分近，中间仅隔了一条离恨河。那河我没敢跳进去过，不知是否同天宫里旁的池子一样，踏进也会生莲花。
我不敢，是因为不想禹菁伤心。
禹菁待我十分好，可以说是千依百顺地好。她教我认字念书，带我下凡闲逛，她会采寺院门口最娇艳的花给我戴，还会淘话本子给我看。天虚宫惯常冷清，她便从东海带了只小青鸟回来给我解闷儿。小鸟随我姓，我叫它啾啾，冥啾啾。
可问题就在此。
她对我好得有些过分，令我总是患得患失，总觉着德不配位。天长日久，我开始怀疑她究竟为何这般待我，是因为当真喜欢我，还是因着当初神司判罚，为了让我不再惹祸，便要借此哄住我。
我后来仔细想了想，堂堂北山天神，哪里会真心喜欢一个小小地神，还是个小丫头片子。
自此以后，我开始故意犯错，我抠了瑶池西王母的皇冠上一颗翡翠珠子，药死妖姬养的一池子鱼，放火烧了神农奶奶养的花，还伙同冥啾啾叼了一口女娲大人的蛇尾。我想惹她恼怒，激起她职责之外的旁的情绪，我想探一探她搁在我身上的温柔，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天官神仙被我惹了个遍，我渐渐变得天不怕地不怕，可唯独不敢越过离恨河，去招惹九重天那两位。
每次闯完祸，苦主亲自上门讨伐，总少不了禹菁一顿教训。最开始是罚我不准吃饭，后来是罚跪，若真气极了，还会罚我手板。天长日久，我竟渐渐离不开她了。
可错就错在这里，我的本意是试探她，可自己却先一步陷进去了。我非她不行，她却并未离不开我。在感情面前，我们始终是不对等的。
她待我好，可并非待旁人不好。她会给我采花，可也会捻了花汁制成花露，送给九重天那位——
天尊，我十分十分讨厌她。
夜不能寐地讨厌她。
她总是欺负禹菁，不高兴了便要禹菁去给她解闷儿，睡不着了还要禹菁去给她弹琴。有时禹菁正同我饮茶，也免不了要被她拎去下棋写字。茶汤淡了，我却火大。
我们禹菁是什么人？是她天尊的仆从下人？天尊虽贵为九重天神仙，可自有一众仙侍陪从左右，做什么这样糟践她？
那次我脾气有些大了，一抬手，北山断成了两半，一呼气，山上起了场火。冥火难灭，司雨神下了足足二十天雨也未有成效。禹菁被困在九重天足足一月，中途，那个讨厌的天尊还向我请了杯茶水，说禹菁在她那儿实在走不开，瞧着我们姐妹情深，她实在抱歉。
姐妹、情深。
这话令我的心火又燃了一重，我讨厌旁人说我同禹菁姐妹情深。我说，禹菁是我的，她教养我，看顾我，不是什么姐妹，她就是我的，是冥渊的。
天尊的茶没有浇灭我的心火，相反不知为何，我喝了茶，便控制不住心火来似的。心火自五脏燃至指尖，赤红的光充盈我的掌纹，好似要将我撕裂。
后来，我实在怕禹菁生气，便趁着尚能控制冥火，偷偷去了趟北山，收了冥火。
回天虚宫的路上，我碰到了禹菁，她终于被天尊放出来了。我毫无规矩地跑向她，兴高采烈抱住她，我向她承认错误，对她道歉。我一五一十地说了遍北山遭遇，还说无论是她亲手罚我，还是要将我押入司神殿，我都无所谓，只要她回来就好。
可我忘了后来她如何罚我的。
后来，再后来……我都忘了。
我好像跳了一次离恨河，好似喝了一碗皂角味的汤。
再醒来时，一个小丫头同我说，我叫白汀。
我又遇到了她，禹菁对我还是很好，可惜她叫我，祁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