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下杯子，祁厌才认真起来，打量着天尊不会轻易放过她，刚才又带回了月鹿，日后保不齐会东山再起。
“小霜姐姐，你与那天尊最为相熟，若她再来寻仇，你觉得咱们几个打得过吗？”
“你，洛姑姑，鬼王，冥渊，我们几个加起来，是她的对手么？”
祁厌心里实际已有答案，她咬唇摇头：“不成。阿素姐姐本身就是她的手下，洛姑姑无神格，你的帝休都是她们教的，我又不大会操控冥渊的力量。”
“不成。”她郑重其事地否定。
宋流霜原本还品着“小霜姐姐”这个称呼，参悟一阵子，又听完她仔仔细细的分析，才道：“方才打斗时你还未清醒，没瞧见天尊落荒而逃的模样，可惨呐。”
宋流霜啧啧摇头：“估摸着一时掀不起什么风浪，至少能等到禹长老转醒。”
祁厌这才放心：“那便好。”
在禹舟蘅醒来之后就好。只要禹舟蘅醒过来，就一定有办法对付天尊，况且约素也不是吃素的，等她们几个凑齐整了，指不定孰强孰弱呢。
第二日正午，宋流霜焖上一锅子面，坐在一旁添柴火，热的额头直冒汗。入夏之后天气燥热，约素湃了壶凉茶倒给宋流霜。
宋流霜含笑接过，掀盖搅了搅面汤，道：“差不多了，劳烦阿素姐姐去叫人，我们开饭。”
“成。”
约素顺手拎了茶壶搁在前厅案几上，转头去偏间叫祁厌。正欲叫门，却听里头似有水声，想着祁厌应当醒了，便抬脚回房喊洛檀青。
她俩房里放了两张床，两人原本各睡各的，可约素半夜时听到洛檀青哭了两声，嘴里含含糊糊叫师尊，估摸她应是做噩梦了，约素便换床同她一起睡。
后半夜倒是没再哭，可终归睡得不安生，晨起时见她睡得熟，也未忍心叫她。
不知现下起了没有。
“洛儿。”约素敲门进去，房里暖烘烘的，床帘严严实实拉着，不大亮堂。
洛檀青已经醒了，但未下床，支腿坐在床头，小小地缩在被子底下。
“你怎么了？”约素顺手拉开窗帘，又替她放了洗脸的热水，试了试水温，不大烫：“小霜做了焖面，起来吃吧。”
洛檀青没有应她，只道：“我昨晚梦到我师尊了。”
“怎么？”约素倒了杯热水递上，挨着她坐下。
洛檀青攥着杯子捏了捏，没有喝，转而放到床边的小桌子上：“说来稀奇。我明明十分想念师尊，牵肠挂肚、恨海情天地想，人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这些年，除过她出殡那晚我梦到过，往后便再没梦见了。我原以为我已经忘了师尊，可是昨晚……”
约素动了动单薄肩膀，抿唇问她：“那你都梦到什么了？”
洛檀青哀哀戚戚叹了半口：“同当年的梦一模一样。”
正因为梦得一模一样，她很快便知道那是梦，是假的，很快祁玉就要走了。想来祁玉当真心狠，这么多年，洛檀青也不知自己哪里惹得师尊不悦，竟不舍得多入她梦几次。
自己当初就算再喜欢，也始终藏着没让祁玉知道，她怕旁人背后议论，更怕给祁玉招来无妄之灾。
即便是祁玉去世，也未透出半分爱慕。
这些年平平淡淡过来了，这怎么好端端地又梦见了，平白引她一阵伤心。
洛檀青闭眼，指骨抵着眉心揉了揉。
约素浅笑：“所以你想问什么？”
洛檀青怔住了，猛地抬眉望向约素，心说这人莫不是会点读心术，怎么她所有欲言又止都能被她看出来呢。
“我，我想问……”
她想问祁玉当年为什么突然离世。为什么她会越来越想不起来祁玉的样子。又为什么，梦里的祁玉和约素长得那么像。
难道她将约素当成祁玉的影子了？
不行、不行。
洛檀青下意识摇头，又扯了个千娇百媚的笑，和往常吊儿郎当的样子一样，说：“我想问约素大人平时焚的什么香，叫我回去也调一味。说不定闻了这香，往后还能梦着。”
约素藏了藏嘴角：“好，一会儿让谢无约写方子给你。”语毕，拍了拍洛檀青膝盖：“起床吧，别让她们等着急。”
说完便出去了。
“切，”洛檀青望着约素离开的背影撇了撇嘴：“谁要你写方子，姑奶奶可是流沙山毒女，自小闻香长大，怎会不知你焚的什么香？”
不过这梦倒是警醒了洛檀青。起码，她今后不能再将约素当成祁玉的替身了，有意无意都不行。
洛檀青揉着脖子走到前厅，焖面的香味儿勾了勾馋虫，约素和宋流霜忙活着张罗，洛檀青勾了凳子坐下。
“汀儿呢？”洛檀青问。
“刚才路过汀儿房间，听到里面有动静，应当是起了，不知为何还不出来。”
“这小丫头平时最是嘴馋，现下吃饭都不着急了？不对劲。”洛檀青不大放心，说话便起身要去叫她。
刚提步，西间便开了门，祁厌自里面出来，大约只洗了脸，头发随意散着，眼里没什么光彩，一副毫无兴致的样子。
“汀儿。”洛檀青轻喊她。
祁厌抬头：“洛姑姑。”心事十分明显。
祁厌挪着步子坐在洛檀青旁边，宋流霜端来最后一碗焖面，几人围着圈儿坐下。
洛檀青轻抚祁厌脊背，眼里藏不住的关切：“怎的了？”
她怎会不知祁厌怎的了，不过是担心她师尊。
果然，祁厌说：“师尊还未醒。”
“原想着师尊今早便要醒了，我特意早起打水，预备替她洗脸束发的，可是没有。”她说着，眼神切切抛向约素：“阿素姐姐，我师尊究竟要睡到几时？若一直不醒怎么办？”
约素想了想，禹菁归位毕竟耗费心神，加上八荒卷里所记心事十分重，多睡些日子也是不稀奇。不过她家大人都这么说了，她再如此云淡风轻也实在不该。
于是将面前那碗面拌了拌，推到祁厌面前：“别急，我一会儿去寻义妁来。”
洛檀青紧蹙着眉头，屈指靠在祁厌脸颊上下摩挲一下：“好孩子，她禹舟蘅不醒你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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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了？瞧你熬得满眼血丝，若再这样，我今晚去你房里睡。”
约素眉头轻蹙，宋流霜含着面条愣住，祁厌耳廓一动，缓缓转头看她半眼，乖乖拿筷子吃面。
吃过饭，两只无常引着义妁来了帝休洞。
一路上，二鬼同义妁细细讲了遍来龙去脉，才知那天山的医仙柳疾就是天尊，害得祁厌和禹舟蘅反目，后来还一道杀上北山帝休洞，简直作孽。
义妁听来却十分耳热，说到底，最初是她提议二人上天山寻求解蛊之法的。前后折腾了许久，谁知到头来蛊毒没解成，还莫名砸了二人一脑门子官司。
挂记着这事，义妁心里总归忐忑，想着万一鬼王怪罪，终还是她的不是，指错了路。往后要是问起罪来，她可受不了司鬼殿诸般刑罚。
义妁紧攥着药盒子，面上不大安稳，手心儿出了一层一层薄汗，好似那罚鬼的鞭子马上要落到她身上了似的。
想着想着，却又通了。
天尊娘娘是什么人？那可是受尽天下香火的神仙，何等神圣，何等尊贵。她若想放火，无论义妁有没有添那把柴，终究是要烧起来的。
所以约素并未怪罪，同平日一样客气地引她进去，带到禹舟蘅床前。
她还记着上回给祁厌把脉时，禹舟蘅在旁边叽叽喳喳，虽未说出口，满腹担心却已从眼眶溢了出来。
这回互换了处境，禹舟蘅躺着不谙世事，叽叽喳喳的变成了祁厌。
“我师尊如何？”
“她几时能醒过来？”
“要喂什么汤药？”
义妁闭着眼，勉力屏蔽小姑娘滚车轮似的问题，搭在禹舟蘅手腕上仔细听脉。
见义妁皱了一阵眉，又松开，缓慢掀开眼皮，不急不缓地收了诊脉的帕子。祁厌忙凑上去：“我师尊有事没有？”
“有事。”
“？”一时间，四双眼齐齐整整落到义妁身上，祁厌慌得张了张嘴巴，恨不得急火攻心咽了气。
洛檀青一面轻抚小姑娘的脊背，一面皱眉问：“莫要卖关子了，究竟有什么事？能救不能？”
义妁藏了藏嘴角：“大约是心事。”
“什么心事？”
祁厌急得火上房。
“她不愿醒。”
“虽说禹菁元神归位不易，但已过去两日半，本该转醒的。可我适才替禹大人听了脉，又瞧了元神，发觉大人元神完好，心脉也未受损。想来不是发晕未醒，而是沉溺梦境不愿醒。”
一番话听得祁厌更加云里雾里，她攥着衣角往前凑了凑，急切问：“那究竟为何不愿醒？莫不是有人惹她不悦？她想在梦里躲清闲？还是梦里有什么人，什么事，将她拖住了？”
义妁仍淡淡摇头，深吐了口气，道：“不知。”
两个字将祁厌热得滚烫的心一下丢入冷水，面色也不似方才活泛，瞧得洛檀青一肚子气。
也不知冥府大小鬼魅都是同谁学的，说话像绣花似的不紧不慢，非要把人的性子磨上一磨，惹人生气。
非也，洛檀青绣花更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