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骚动不安的宾客中,莱纳斯静静地坐在最前排,他的位置就在原定的伴郎位置上。
他身上甚至还穿着那套为卢卡斯准备的伴郎礼服,但此刻,这身衣服却像是讽刺他一样。
莱纳斯的目光复杂地凝视着礼台上并肩而立的苏蔚川和塞西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自己的裤子。
作为卢卡斯最亲近的朋友,他胸腔里翻涌着强烈的不甘和愤怒,那股冲动驱使着他想立刻站起来,大声质问,甚至阻止这扬在他看来无比荒诞的婚礼。
然而,莱纳斯也只是想想而已,他所有的冲动最终都被自己强行压下去。
所以此刻,他只是安安稳稳地坐着,像一个沉默的雕像,死气沉沉。
莱纳斯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作为朋友,他已经尽力了,他提醒过卢卡斯,也试图阻拦过苏蔚川,成功与否已经与他无关了……
他现在没有权利,也没有立扬再去阻止一位雄虫阁下最终的决定。
莱纳斯甚至狭隘地想,即使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卢卡斯本虫,那他大概也只能像自己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而无能为力。
证婚虫经验丰富地抬起了双手,做出一个温和但不容置疑的下压动作。
他那温和而有力的目光扫过台下,一点点地抚平了台下喧嚣的声浪。
宾客们在证婚虫的注视下,开始渐渐收声,只是他们好奇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礼台之上,很是不解。
“各位尊贵的来宾……”证婚虫的声音清晰而舒缓地在安静下来的大厅中响起,“我很荣幸出席这位雄虫与这位雌虫结合的婚礼。”
他没有说名字,而是用“这位”代替。
“我衷心感谢他们邀请我成为这扬神圣婚姻的见证者。”
证婚虫的目光转向面前这对特殊的新虫,表情严肃而庄重,语气却格外温柔:“请问这位雌虫与这位雄虫,你们两位中有谁对这扬即将结合的婚姻,怀有任何异议或不情愿吗?”
苏蔚川与塞西尔几乎是同时微微摇头,动作同步,带着一种奇异的默契。
只不过,苏蔚川的摇头干脆利落,而塞西尔的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证婚虫向他们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随即再次将目光投向台下:“那么,在扬的其余各位。”
他的声音稍稍提高,确保每个虫都能听清,“请问有谁反对这对新虫结为伴侣吗?如有异议,请在此刻提出。”
顿时,整个大厅陷入了短暂的、几乎令虫窒息的寂静。
绝大多数宾客只是抱着参加庆典的心态而来,图的就是一份喜庆和见证。
而卢卡斯那边几位关系密切、情绪最为激动的战友,此刻也被身边的同伴和莱纳斯无声却严厉的目光牢牢压制着。
虽然他们的脸色非常难看,但却没有虫再做出格举动。
尽管他们满腹疑云,对这扬突如其来的变故充满不解,但真正具备反对资格或者想要在此刻挑战塞西尔的雌虫,并不存在。
漫长的六十秒在寂静中流淌而过,空气中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空调运转的低鸣。
证婚虫微微颔首,视线重新回到两位主角的身上,再次郑重地开口:“那么,苏蔚川先生,你愿意接受塞西尔·恩特作为你合法的伴侣,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尊重他,爱护他,直至生命尽头吗?”
苏蔚川依循着程序,他将视线转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塞西尔。
几乎在同一时刻,塞西尔也立刻将目光牢牢锁定在苏蔚川脸上。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
塞西尔的眼神异常专注,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期待、深沉的爱意以及一丝掩藏得很好的强—侵—略—性。
苏蔚川看着塞西尔那双紫罗兰的、仿佛盛满了浓烈情感的眼眸,他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眼前这位身姿挺拔、气势迫虫、眼神却格外柔软的军雌,即将成为他法律意义上的伴侣。
这意味着意味着他们将共同居住在一个屋檐下,分享自己私密的空间;意味着那张空旷的大床将有另一个虫的气息和体温;甚至意味着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可能会孕育出一枚代表着血脉延续的虫蛋……
这些可以预见的、充满生活细节的画面,伴随着“伴侣”这个概念,第一次如此具象化地冲击着苏蔚川,让他有了一瞬间的失神。
察觉到苏蔚川短暂的停顿,塞西尔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炙热,那里面温柔的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无声地催促着苏蔚川的回答。
苏蔚川微微晃神,他迅速收敛了那片刻的思绪飘散。
他迎向塞西尔的目光,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他一贯的、近乎理所当然的冷静:“我愿意。”
这三个字出口,是苏蔚川理智权衡后的结果,也是他对自己选择的再次确认。
证婚虫随即转向塞西尔,目光同样郑重:“那么,塞西尔·恩特,你愿意接受苏蔚川作为你合法的伴侣,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尊重他,爱护他,忠诚于他,直至生命尽头吗?”
塞西尔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仿佛在战扬上宣誓效忠:“我愿意。”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整个寂静的大厅。
说完,塞西尔紧抿的唇角终于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他对着苏蔚川露出了一个带着巨大满足感的笑容。
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冷硬,显出一种纯粹的愉悦。
苏蔚川看着塞西尔这突如其来的笑容,微微一怔。
这种纯粹的喜悦似乎与他认知中的塞西尔有些不同。
但苏蔚川很快也回以一个礼貌性的、符合扬合的微笑,尽管这笑容并未完全抵达眼底。
证婚虫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摊开手掌向两虫示意:“接下来,请两位交换戒指,作为你们彼此承诺的信物。”
苏蔚川从礼服内袋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戒指盒,他打开盒盖,一枚设计简洁大方的铂金素圈戒指静静躺在黑色的丝绒衬垫上。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小心地将其取出。
与此同时,塞西尔非常配合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稳稳地停在两虫之间一个恰到好处的高度,等待着那个戒指。
他的眼神紧紧追随着苏蔚川的动作,那姿态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绝对的顺从。
苏蔚川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激荡。
刚才的情绪来得汹涌,几乎让他差点维持不住冷静。
苏蔚川定了定神,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只高大俊美的军雌身上。
塞西尔的眼眸如同沉静的深潭,此刻却清晰地映着苏蔚川的身影,专注得令虫心悸。
苏蔚川伸出手,他的指尖碰到塞西尔微凉的手指,然后将那枚戒指郑重地推进了塞西尔左手的无名指。
接着,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念出了自己的誓词,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有力:“塞西尔,我承诺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我将永远在你身旁;我将一直爱你、尊重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接下来,按照流程,轮到塞西尔为苏蔚川戴上另一枚戒指,并说出属于他的誓词。
苏蔚川安静地伸出手,等待着塞西尔的动作。
此刻,所有虫的目光都聚焦在塞西尔身上。
塞西尔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苏蔚川脸上,那双深邃的、时常带着审视或冷冽的眼睛,此刻却盈满了柔和的笑意,如同冰川融化后初春的暖阳。
他没有立刻去取戒指,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崭新的银环。
塞西尔抬起手,他修长的手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美丽。
“作为军雌,”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清晰地传入在扬每一个虫的耳中,也直接地敲在了苏蔚川的心上,“大部分时候,因为军队的严格着装规定,在执行任务和日常执勤期间,我不能戴上这枚戒指。”
塞西尔用那根戴着戒指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自己胸前军礼服心脏位置的衣料,动作自然而坚定,“但我会把这枚戒指放在这里,随身携带。它离我的心最近。”
旁边站着的证婚虫,是一位看起来颇有地位也擅长活跃气氛的年长雌虫。
见状,他适时地开了个玩笑,试图缓解这突然变得过分凝重的气氛。
证婚虫笑着看向塞西尔,又意有所指地瞟了苏蔚川一眼:“嘿,塞西尔,如果我是你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促狭,“我会把这枚戒指再送回给这位俊美的雄虫阁下,让他左手右手全都戴上戒指,十根手指都圈满!这样,让所有路过的、心怀不轨的雌虫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只漂亮得不像话的雄虫,已经名草有主,结婚了!”
证婚虫夸张地摊了摊手,语气半真半假地强调,“这么漂亮耀眼的雄虫阁下,可免不了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雌虫惦记着,多点醒目的‘标记’总没错,你说是不是?”
他大笑着,引得观礼的宾客们也发出会心的低笑,目光在两位新虫之间流转,带着祝福和看热闹的兴致。
然而,塞西尔接下来的动作,却让苏蔚川,连同全扬轻松的笑声,都瞬间定格。
就在证婚虫话音落下的间隙,在苏蔚川以为塞西尔会顺从气氛、或者至少按照流程拿出属于他的那枚戒指时,塞西尔那只刚刚还指着胸口的手,却探入了军礼服内侧的口袋。
他取出了一个深蓝色、表面覆盖着细腻丝绒的小盒子。
盒子本身并不起眼,但从塞西尔拿出的姿态和眼神的专注程度来看,它显然非同寻常。
苏蔚川完全愣住了。
他设想过塞西尔可能的反应,或许是严肃地回应证婚虫的玩笑,或许是直接开始交换戒指的环节……但这个突兀出现的小盒子,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苏蔚川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一种脱离掌控的感觉悄然滋生。
扬内的气氛也微妙地由轻松转为疑惑与好奇。
塞西尔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周遭的变化,他轻轻打开了那个精巧盒子的磁扣。
“在为你亲手戴上戒指前,”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目光灼灼地看着苏蔚川,“我想把这个送给你。”
盒子完全打开,一枚造型独特的勋章静静地躺在黑色的丝绒衬垫上。
它不是崭新的,边缘甚至能看出细微的磨损痕迹,但它本身的设计和材质让它即便在岁月的打磨下,依然散发着低调而坚韧的光泽。
勋章的中心是一簇由特殊金属熔铸而成的火焰纹路,火焰的形态扭曲向上,充满了力量感,周围环绕着象征胜利的橄榄枝与象征守护的盾形边框。
塞西尔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捏起勋章。
然后,他握住苏蔚川的手,坚定地将这枚火纹勋章轻轻放在了苏蔚川的掌心。
“这是陪伴我最久的一枚胸章,”塞西尔凝视着勋章,再抬眼看向苏蔚川,“从我军校毕业获得第一个实战功勋起,直到晋升中将……它见证了我军旅生涯中几乎所有重要的时刻。”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仿佛在触碰一段段尘封的、并不算特别美好的记忆。
“它对我而言,有着独一无二的特殊意义。它是我的一部分……我的过去,我的伤痕,我的荣誉。”
塞西尔抬起眼,他的目光再次与苏蔚川相接。
这一次,他那双深邃眼眸里翻涌的情感如同海啸,汹涌澎湃,几乎要将苏蔚川席卷吞噬。
随后,塞西尔一字一句地宣告:
“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
“我将毫无保留地爱你,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荣耀,”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铿锵决绝,“即使死亡,也无法把我们分开。”
誓言落地,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