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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伏杀

作者:李浪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蜀地的烽火,是顺着长江与官道的脉络,一寸寸舔上北方的。


    康王麾下五万蜀军,大半是经营蜀地多年的私兵部曲,甲胄精良,士气如虹。出剑门,破梓潼,下绵州,势如破竹。


    三月初三,康王大军踏过剑门关的残垣时,天上飘起细雨。


    “王爷,前方三十里便是竖县。”副将勒马回报,胡须上凝着霜,“斥候探得,竖县守军不足三千,城防老旧。”


    康王骑在枣红马上,玄铁甲胄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年过四十,脸庞被蜀地的湿气与野心滋养得饱满,眼角细纹里却藏着鹰隼般的锐利。


    “三千?”他笑了,笑声在空旷山谷里回荡,“我那便宜外甥,是真无人可用了。”


    大军继续北上。


    马蹄踏碎残雪,车轮碾过冻土。五万人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蜀道上蜿蜒。旌旗猎猎,上书巨大的“清君侧”——康王打出的旗号是“诛奸佞,正朝纲”,矛头直指萧翊身边“蛊惑圣听”的夏家满门。


    消息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康王破绵竹,守将战死。”


    “德阳献城,知府开城门迎王师。”


    “雒城坚守三日,城破,守军尽屠。”


    每一封急报送进乾清宫,萧翊的反应都平静得近乎异常。


    老将们痛心疾首:“皇上!康王已过陇山,再往东便是关中平原,无险可守了!”


    文臣们引经据典:“昔年七国之乱,皆因中央示弱。当以雷霆之势,速调京营、边军合围……”


    萧翊坐在御座上听着,偶尔问及粮草、军械、各地民心,却始终未下达调兵增援的明旨。


    天下渐起沸议。


    有人说皇帝被康王吓破了胆;有人说朝廷国库空虚,根本无钱打仗;更有阴谋论者揣测——莫非皇上暗中与康王议和,欲以割地换太平?


    康王大军一路北上,几未遇像样抵抗。


    地方守军或望风而逃,或稍触即溃。捷报频传,让康王志得意满,对深宫中的皇帝,更添了几分轻蔑。


    “黄口小儿,只知玩弄朝堂权术,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上,便原形毕露。”他在中军帐中对麾下将领嗤笑。


    谋士提醒他小心有诈,康王不以为然:“朝廷兵马调动,瞒不过天下人眼睛。京营未动,北军未动,他能从何处变出伏兵?无非是故作镇定,妄图拖延时间,等待各地勤王罢了。我等要的,正是速战速决,在他援军到来前,兵临城下!”


    他择定的路线,是经相对平坦、补给便利的官道,直插京师西南门户。沿途虽有几处险要,但守军薄弱,不足为虑。


    直到大军开进竖县地界。


    竖县并非雄关险隘,地形却颇奇特。官道在此变得狭窄,蜿蜒于两片并不高耸、却林木极其茂密的丘陵之间,当地人称为“哑子谷”——意指进去后喊杀声都传不出去。过了这片谷地,便是相对开阔的平野,直通下一处重镇。


    探马回报,谷内未见异常,连鸟雀都稀。


    康王麾下老将直觉不妥,建议分兵搜索两侧山林,或绕道而行。


    但连日胜利滋长了骄气,也滋长了焦虑——他们必须快。


    康王看了看天色,又估算绕路需多耗的时辰,最终摆了摆手:


    “疑神疑鬼,岂不贻误战机?派先锋营快速通过,占据谷口,大军随后。纵有伏兵,这等地形,也藏不了多少人!”


    他错了。


    当康王中军主力完全进入“哑子谷”最狭窄处时,第一支鸣镝才尖啸着划破空气。


    那不是从前方或后方射来的,而是从两侧看似绝不可能藏兵的、近乎垂直的峭壁上方!


    紧接着,滚木、礌石、点燃的油罐,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谷道瞬间化为炼狱,人马惊嘶,相互践踏,阵型大乱。


    “有埋伏!护驾!”亲卫嘶吼着簇拥上来。


    但攻击来自四面八方。


    不仅是两侧山壁,连他们刚刚经过的“安全”后路,也骤然出现严阵以待的步兵方阵,盾牌如墙,长矛如林,截断退路。


    更可怕的是,这些伏兵装束混杂,并非统一的朝廷军服,却异常悍勇精悍,战术配合娴熟得令人心惊。


    “这不是地方守军!是何处来的兵?!”康王又惊又怒,挥刀格开一支流矢。


    回答他的,是一杆从侧方阴影中猛然刺出的、无任何旗号标识的长枪。


    枪尖精准穿过亲卫缝隙,直取康王胸腹!


    康王宏毕竟是马背上打过仗的,危急时猛一侧身,枪尖擦着重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却未能深入。然而掷枪者力道奇大,枪杆顺势横扫,重重砸在他腰肋。


    “咔嚓”一声闷响,甲胄凹陷。


    康王一口鲜血喷出,眼前发黑,直接从马上栽落。


    “王爷!”亲卫们疯了似的扑上抢人。


    “散开!冲出去!”


    ——晚了。


    六年前,武仁太子暴毙,先帝病重,萧翊监国。


    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西境战事吃紧的消息入京,萧翊召见了冯岳——


    冯国公的嫡长子,一个本该继承爵位、在京城享尽荣华的将门之后。


    “我要你消失。”萧翊对他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你父亲都不知你在何处的那种消失。”


    冯岳看着他:“多久?”


    “或许三年,或许五年,或许……更久。”萧翊的声音很平静,“我要你在蜀地与陇西之间的大山里,建一支军队。这支军队不存在于任何兵册、不领朝廷一文军饷、不听任何人的调遣,只听我一人之命。”


    “你要我当山匪?”年轻的冯岳嗤笑。


    “我要你当一把刀。”萧翊说,“一把藏在我鞘里,所有人都以为已经锈蚀、丢失、甚至不存在的刀。待到需出鞘那日,我要你一击致命。”


    冯岳沉默了很久。


    雨打在窗棂上,淅淅沥沥。


    “好。”他终于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讲。”


    “第一,我要带走两千冯家旧部,这些人须自愿,且家眷需得妥善安置。”


    “可。”


    “第二,”冯岳盯着萧翊的眼睛,“若将来我妹妹在宫中犯下大错,或冯家触怒于你,你看在这把刀的份上,留他们一条生路。”


    萧翊未立刻应允。


    他走至窗边,望着外面迷蒙的雨幕。许久,才轻声道:“我答应你。只要冯家不起谋逆之心,我保冯氏门庭不倒。”


    次日,冯岳自请往西境押送军资,月余后,“失踪”了。


    冯国公府自此元气大伤。


    无人知晓,冯岳带着两千精锐,悄无声息地遁入竖县以南的茫茫群山。


    他们在深山里建起营寨,开垦梯田,驯养战马。


    冯岳将队伍化整为零,以“剿匪练兵”为名,一步步吞并、收编蜀地各处的山贼流寇,同时暗中吸纳流民中体魄健壮者。


    六年,两千人变成五万。


    六年,他们踏遍了蜀地每一条隐秘小径,绘制了比兵部档案更精确的地形图。


    六年,冯岳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将门公子,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连笑都带着山风冷硬气息的“山大王”。


    但他记得萧翊的话。


    “这把刀,只出鞘一次。”


    竖县谷地的屠杀持续了整整一夜。


    冯岳的军队如鬼魅般在雪夜里穿梭,他们不打正面冲锋,只行骚扰、切割、及精准的斩首。


    康王的指挥系统被彻底打乱,传令兵寻不见将领,将领找不着自己的部属。


    天亮时分,雪住了。


    晨曦照亮山谷,也照亮了遍地的尸骸、散落的旌旗、与仍在燃烧的营帐残骸。


    康王被亲兵团团护在中央,左肩中了一箭,鲜血染红半边铁甲。他面色铁青,环顾四周——他的五万大军,一夜之间溃散大半,尚能集结的不足两万。


    而敌人……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看清敌人的模样。


    晨曦中,黑色的旗帜从四面山林缓缓升起。旗帜上无字,只绣着一条狰狞的蟠龙——龙身盘绕一柄出鞘的直刀。


    旗帜下,黑压压的军队自山林中走出。他们衣着杂乱,有些甚至是兽皮缝制,但队列齐整,步履沉凝,眼神里是经年厮杀淬炼出的冷光。


    为首的将领骑一匹黑马,缓缓行至阵前。


    两军相隔三百步,康王看清了那张脸。


    他瞳孔骤缩。


    “……冯岳?”


    冯岳在马背上微一欠身,声音穿过清晨寒冷的空气,清晰传来:“康王殿下,别来无恙。”


    “你没死……”康王的声音因震惊而扭曲,“这六年,你一直藏在山里?是萧翊……是萧翊让你藏的?!”


    冯岳未答。他抬起手,身后五万大军同时举起长矛。


    矛尖如林,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寒芒。


    “王爷,”冯岳道,“败局已定,降了吧——皇上六年前便开始磨刀了,而您,六个月前才想起要造反。”


    康王浑身发抖,非因恐惧,是因一种彻骨的、被愚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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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愤怒。


    他忽然大笑,笑声癫狂:“好!好一个萧翊!好一个深谋远虑的皇帝!可你以为这就赢定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冯岳:“本王今日纵然战死,也要啃下你一块肉!全军——再冲!”


    最后的冲锋开始了。


    但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死战。冯岳的军队以逸待劳,占据高地,箭矢如雨落下。康王军如潮水撞上礁石,一片片倒下。


    混战中,一支流箭穿过人群缝隙,正中康王胸口。


    他身体一晃,自马上栽落。


    “王爷!!!”


    七日后,八百里加急的马蹄踏碎清晨的宁静,驿卒高举红旗驰过长街,直入皇城。


    急报入宫时,萧翊正在早朝。


    吴全顺捧着军报疾步上殿,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微颤:“皇上!竖县大捷!冯岳将军伏击康王主力,斩敌万余,俘两万,康王……重伤被擒!”


    满殿寂静。


    旋即,“轰”的一声,炸开了——


    “冯岳?!是冯国公世子冯岳?!”


    “他不是六年前就……”


    “天佑我朝!天佑我朝啊!”


    老臣们热泪盈眶,年轻官员激动得面红耳赤。


    只有极少数知情人,立于文官队列中,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皇上这一年里,急行科举改制、土地改革,却又对太后在后宫兴风作浪屡屡忍让,竟是在麻痹、逼反康王。


    “传旨。”萧翊开口,声音平静如常,却压下了满殿喧哗,“冯岳忠勇可嘉,以寡击众,重创叛军,扬我国威。擢冯岳为征西大将军,总领陇山以西战事。竖县参战军民,论功行赏。”


    “另,”他略一顿,“即日起,解除皇后禁足。”


    这道旨意,比大捷的消息更让朝臣震动。


    康王被擒,蜀地必然震动。此时重赏冯家、解除皇后禁足,既是酬功,亦是做给那些观望者看——


    看,跟着朝廷,有功必赏。跟着康王,死路一条。


    众人散去,殿内只余他一人。晨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金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他走至窗边,推开半扇。


    料峭春寒灌入,吹动他鬓边几缕未束好的发丝。


    六年。


    他在心里默数。六年零三个月又十七天。


    那场秋雨,冯岳问他“多久”时,他其实也不知答案。


    他只知,太后势大,康王手握重兵,他若想坐稳那个位置,就必须有一把谁也不知晓的刀。


    而今,刀已出鞘。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当康王重伤被擒的消息,昼夜兼程传至京外别院时,段寒声正在书房临帖。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襕衫,腕骨清瘦,悬腕运笔,姿态与任何一个沉心翰墨的文士并无二致。


    探子几乎是跌进门槛,满身尘土,声音嘶哑:“世子!王爷……王爷在竖县中了埋伏,是、是冯岳!”


    笔锋骤停。


    一滴浓墨自毫尖坠落,“啪”地一声,在宣纸上洇开一大团混沌的漆黑。


    段寒声维持着执笔的姿势,垂眼看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久到探子伏在地上,连气都不敢喘。


    然后,他极轻地,极慢地,将笔搁回了青玉笔山上。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清淡温和,仿佛只是听了一件不甚紧要的趣闻。可那双与康王肖似的、狭长的眼睛里,却一丝温度也无,只余下某种冰雪消融后的、深不见底的寒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长窗。


    “冯岳……”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舌尖像在品尝一枚苦果,旋即又化为一片漠然,“果然是步好棋。藏了整整六年,连我都被骗过去了。”


    他身后的心腹侍卫,也是自幼一同习武长大的伴读,此刻面色凝重,沉声道:“世子,如今王爷被擒,大军溃散,朝廷必挟大胜之威,顺势扫荡蜀地。我们……我们该如何应对?”


    段寒声没有立刻回答。


    “如何应对?”他转过身,脸上那点残余的淡笑也敛去了,只剩下一片绝对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好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死寂的书房里,有种金石般的冷硬质地。


    “父王下桌了。萧翊藏了六年的底牌,也终于打出来了。”


    “那么接下来——”


    他整了整半旧衫子的衣袖,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准备出门赏一赏春景。


    “轮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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