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宫的内殿,时间变得很奇怪。
有时很慢。
窗棂上那格菱花纹的影子,从东墙爬到西墙,仿佛用了一百年。
夏清圆睁眼看着,觉得自己的眼皮也成了琥珀,粘稠地、半凝固地覆盖在眼球上。
有时又很快。
更漏的声音刚响起“嗒”的一声,下一声就已经落在耳膜上,中间那段滴落的弧线被凭空抹去了。
她试着数,数到三就忘了自己数到几,数字像水银珠在倾斜的琉璃板上滚,追不上,也抓不住。
“主子,该喝药了。”
荔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厚厚的湖水。
夏清圆转过视线,看见荔枝端着药碗站在床边,嘴唇在动,但那声音延迟了很久才抵达。
她点点头。
身体自己坐了起来——她看着那个穿着素白中衣的女子缓慢支起上身,动作流畅得像个精巧的傀儡。
手伸出去接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触感也是延迟的,先看见自己握住了碗,隔了一息,才感觉到那点温度。
药很苦。
但苦味也是隔着一层膜传来的,像是别人在喝,她只是个旁观者。
“主子……”荔枝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压抑的哽咽,“您……您说句话好不好?骂骂奴婢也行……”
夏清圆抬眼看向她。
荔枝的脸在她眼中是模糊的,像浸了水的墨画,五官的边缘晕开,唯有那双红肿的眼睛异常清晰,清晰得刺眼。
她想说“我没事”,但喉咙像被棉絮塞住了,发不出声音。
不,不是发不出。
是她不确定这句话该由谁来说——那个躺在床上的女人?还是此刻正从高处俯视着这一切的“自己”?
她垂下眼,把空了的药碗递回去。
手指松开时,她看见那只手在微微颤抖。真奇怪,她自己一点都感觉不到颤抖。
夜深时,她会短暂地“回来”。
不是清醒,是一种更冰冷的清醒——就像沉在冰湖底,隔着透明的冰层看水面上的世界,一切都被折射、变形,但逻辑却异常清晰。
那句话又开始在脑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刻:
“是朕……模糊了私情与朝政的界限。”
私情。
她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原来那些雪夜共饮、灯下对弈、那些他抚过她鬓发时指尖的温度——在他那里,叫做“私情”。
而她,把这“私情”当成了在宫闱深海中不至于溺毙的浮木。
更可笑的是,她直到此刻才想明白:从她踏进宫门的那一刻起,她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眼中被重新编码。
她想保护家族,那是“结党”。
她想活得安稳些,那是“野心”。
她怕孩子保不住所以隐瞒,那是“算计”。
她迂回地递出康王谋反的线索,那是“知情不报”。
她的每一次挣扎求生,在他那套帝王逻辑里,都被翻译成了另一种语言——一种充满恶意和算计的政治密语。
“我到底……错在哪里?”她对着黑暗无声地问。
没有答案。
只有小腹处那点微弱的搏动,像遥远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固执地证明着什么。
第三天早晨,她忽然对荔枝说:“我要写信。”
声音干涩,但清晰。
荔枝愣了一瞬,随即眼眶又红了,连忙去取笔墨纸砚。
夏清圆“看着”荔枝研墨铺纸。
这个动作很熟悉——许多个夜晚,她在临华宫的书房里,也是这样铺开纸,写家书,抄诗文,或者只是胡乱涂画。
萧翊有时会坐在对面批折子,偶尔抬眼看看她,唇角会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那些画面现在想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失真。
笔递到她手里。她握住了,指尖触到温润的笔杆,触感延迟了许久才传到大脑。
她该写什么?
她想告诉家里,她很好,胎象安稳,皇上只是让她静养。
她想说,不要替她求情,不要卷入后宫是非,夏家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不能因她而受损。
这些句子在脑中排列整齐,逻辑清晰。
可落笔时,她的手在抖。
不是悲伤的颤抖,而是一种机械的、不受控制的震颤。
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她盯着那团黑色看了很久,久到荔枝小声提醒:“主子?”
她重新蘸墨。
第一行字写得歪斜:“父亲大人膝下敬禀:女儿一切安好,勿念。”
谎言。那个居高临下的“观察者”夏清圆冷静地评价。
第二行:“宫中太医圣手,胎象已稳,惟需静养,故闭门谢客,正是得宜。”
更大的谎言。静养是软禁的体面说法,谢客是失宠的掩饰。
第三行:“前朝事务繁杂,父亲当以国事为重,万勿为女儿分心。皇上圣明,赏罚有度,女儿深居简出,反是福分。”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很久。
笔尖的墨又要干了。她该写“女儿在宫中颇受照拂”,还是“皇上并未苛待”?
最终她写下:“宫中诸事,自有规矩。女儿谨守本分,望父亲亦如是。”
这句话很妙。那个观察者想。既提醒父亲不要妄动,又暗示了自己处境的“规矩”所限,还保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不是被厌弃,只是“守本分”。
她搁下笔,看着那页信纸。字迹不如以往工整,但意思到了。
“让周全……”她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不。”
她改了口:“通过吴全顺,按正常途径送出去。”
荔枝愣了下:“主子,飞鸿那边还能用……”
“就按规矩来。”夏清圆重复,语气平淡无波。
她在试探——试探那场“决裂”要株连的程度。
信被装入信封,封蜡。荔枝拿着出去了。
夏清圆重新躺下,望着帐顶。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小腹处传来一丝微弱的牵动——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有生命的、固执的搏动。
她把手轻轻覆上去。
这是真的。这个感觉是真的。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滑过太阳穴,没入鬓发。可是她感觉不到悲伤,只觉得脸上有温热的湿意,像下雨。
信送到乾清宫时,萧翊正在和兵部尚书程敏议事。
吴全顺捧着信躬身进来,低声禀报:“皇上,翠微宫婉昭仪有家书一封,托奴才转交夏府。”
殿内一时安静。
程敏识趣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萧翊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笔尖悬在奏折上方,一滴朱砂缓缓凝聚,欲滴未滴。
他没有抬头,声音平淡:“既然是家书,按例送出便是。”
“是。”吴全顺应声,却并未立刻退下,而是犹豫了一瞬,“婉昭仪特意交代,请奴才亲自转交。”
特意交代。
萧翊的笔终于落下,那滴朱砂在奏折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他盯着那片红,看了很久,久到程敏都开始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知道了。”萧翊终于说,“你去办吧。”
吴全顺退下了。
殿内重新响起程敏汇报军务的声音:“蜀地驻军异动已确认,康王调动了五万兵马向剑门关方向集结。陇西的药材流向也已查明,确有多条隐秘商道通往蜀中……”
萧翊听着,批阅奏折的笔迹一如既往地稳健锋利。
可他的思绪有一瞬间的飘忽。
她特意让吴全顺转交,是在试探什么?试探他是否还会迁怒?试探他是否还会在意她与家人的联系?
还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看,即便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是记得分寸,记得规矩,记得不给你添麻烦。
这念头让他胸口一阵烦闷。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程敏停下来:“皇上可是累了?要不臣……”
“继续。”萧翊打断他,声音有些冷硬。
程敏不敢多言,继续汇报。
可萧翊的思绪已经很难完全集中了。
她会写什么?报平安?诉委屈?还是分析局势,让夏家不要轻举妄动?
以她的个性,多半是最后一种。
她总是这样,看起来娇憨天真,实则心里门儿清。
在邯山书院时就知道借他的势,冯夏联姻后更是步步为营——拉拢周旋,经营人脉,甚至敢暗中推动废后。
这些他都知道。
他曾欣赏这份清醒和手段,甚至乐得纵容。
可她越界了。
萧翊闭上眼。
殿内烛火噼啪作响,程敏的声音还在继续,他却听不太清。
“皇上?”程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萧翊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封的清明:“传旨,夏翀在科举改制、清理积弊上功绩卓著,着即日起擢升礼部尚书,接掌曹扣军旧职。另,夏翀所提‘清丈田亩、均平赋税’之策,着户部会同吏部、工部详议,尽快推行。”
程敏怔了怔,随即躬身:“臣遵旨。”
这道旨意下得突然,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
夏翀本就是皇帝一手提拔的改革先锋,如今曹扣军倒台,礼部尚书之位空悬,由他接任顺理成章。
土地改革更是皇上筹划已久的国策,此时推行,既是新政延续,也是向朝野宣示——他不会在与康王的角逐中示弱。
可程敏心里隐隐觉得,这道旨意下在这个时候,似乎还有别的意味。
是在安抚夏家吗?
因为婉昭仪失宠,所以给夏翀升官,以示皇恩不减?
还是说……是在安抚那位被软禁在翠微宫里的婉昭仪本人?
程敏不敢深想,恭敬地退下了。
殿内重新恢复寂静。
萧翊独自坐在御案后,看着跳动的烛火,许久未动。
他在这个时间点给夏翀升官,不是冲动,更和夏清圆没关系!
——夏翀有能力、有忠心,是推行新政最合适的人选。科举改革初见成效,土地改革正需推行,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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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擢升,正合时宜。
仅此而已。
可内心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真的只是如此吗?
还是说……你其实在害怕?
害怕她个性刚烈,想不开,害怕宫人拜高踩低搓磨她。所以用这种宣示——
看,朕没有迁怒,夏家没有失去圣心。
这一闪而过念头让萧翊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狼狈和愤怒。
开什么玩笑?
她隐瞒军情、算计联姻、甚至可能牵涉皇子之死——桩桩件件,哪一件不值得冷落她、厌弃她?
“私情……”
萧翊低低念出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自嘲的弧度。
她是她,夏家是夏家。他萧翊不是那种会因私情而影响国政的昏君。
此时提拔夏家,是恰逢其时,也是在重申界限——后宫妃嫔不会影响他对朝臣的任用,
事实就是如此,他无需向任何人证明。
午后,夏翀进宫谢恩。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长子夏青樟,还有一份厚厚的、盖着裴家药铺的印鉴的文书。
养心殿里炭火烧得暖,萧翊坐在御案后,看着跪伏在地的夏家父子。
夏翀比上次见时清瘦了些,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但腰背挺直,姿态恭谨得不带一丝谄媚。
“臣,谢皇上隆恩。”夏翀的声音平稳,“定当竭尽驽钝,不负圣望。”
“起来吧。”萧翊抬手,“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夏翀谢恩坐下,夏青樟却仍跪着。
萧翊的目光落在夏青樟身上,“你有话要说?”
夏青樟抬起头。这个年轻人有着夏家人典型的清俊轮廓,但眉眼间比父亲多了几分锐气。
此刻,那双眼睛里压抑着某种沉重的决心。
“微臣夏青樟,恳请皇上准允微臣随军西征。”他一字一句,叩首下去,“微臣虽不才,愿赴沙场,为国效力。”
殿内静了一瞬。
萧翊看着他:“刀剑无眼,非儿戏。”
“微臣知道。”夏青樟保持叩首的姿势,“但微臣通晓粮草调度、账目核算,亦可做文书书记。裴家在北地的药铺已悉数转为军中补给点,微臣熟悉裴家商路,可协助军需转运。”
他说着,双手呈上那份文书:“裴家在江淮以北共四十七家药铺,即日起全部歇业,所有药材、仓储、伙计,悉数听候朝廷调遣,作为西征大军沿途的补给点。这是清单和契书,请陛下过目。”
萧翊接过文书,翻开。
里面记载详实,甚至标注了每处药铺到最近官道的距离、最大运力、可临时改作的伤兵营容量。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早有准备。
夏翀起身,重新跪下:“青樟此请,亦是臣全家之意。”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夏家蒙受皇恩,无以为报。如今国难当头,理当效力。青樟虽不擅兵事,但做事勤勉,定不会辱没皇命。”
话说得很漂亮。但萧翊听出了弦外之音:
夏家在用实际行动表态——他们不会为宫中的女儿“求情”,反而要更积极地为国效力,以此维系皇帝的信任。
同时,也是在保护夏清圆:夏家越是“有用”,她在宫中的处境或许就越“安全”。
又是算计。萧翊想。连忠君报国,都要算计成政治献金。
可是心底深处,另一个声音在问:如果不算计,夏家又能如何?一个失宠妃嫔的家族,除了拼命证明自己的“价值”,还能有什么选择?
“准。”萧翊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夏青樟授兵部职方司主事,随西征军押运粮草。三日后启程。”
夏青樟重重叩首:“谢皇上!”
萧翊看着他额头上那块因为用力而发红的皮肤,忽然问:“你妹妹的事,你可有话要说?”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夏翀的身体明显绷紧着。
夏青樟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语气克制:“回皇上,舍妹在宫中,自有宫规约束、圣心裁断。微臣是外臣,不敢置喙。惟愿舍妹谨守本分,静心思过,不辜负……皇上的保全之恩。”
保全之恩。
这个词用得巧妙。既承认了夏清圆“有错”,又暗示皇帝对她仍有“保全”,还表达了夏家的感恩。
萧翊忽然感到一阵极深的厌倦。他挥挥手:“下去吧。”
父子二人退下后,养心殿重归寂静。
夏翀从头到尾,没有提夏清圆一个字。
没有求情,没有询问,甚至连一丝担忧的表情都控制得恰到好处。这才是最聪明的做法——用绝对的“忠君”,来换取皇帝对夏家、或许还有对夏清圆最后一点仁慈。
可是萧翊却想起,很久以前夏清圆说过的话:“我爹啊,其实最疼我了。我的字、我的棋、我念的书,都是我爹亲自教的。”
这样一位父亲,如今在御前,连问一句女儿是否安好都不敢。
是谁把所有人都逼成了这样?
萧翊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是他。
但他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