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宫巷的青石地面无声刮过,奴才们远远缀在丈余之外,灯笼的光晕在他们脚下晃动,却照不透前方两位主子之间那片微妙的静默。
德妃的脚步比平日更缓,月白的宫装下摆轻拂过地面,发出极细微的窣窣声。她几次侧目看向夏清圆,唇瓣微启,却又抿紧,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姐姐有话,不妨直说。”夏清圆先开了口,打破了那层胶着的空气。
德妃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她。宫灯昏黄的光映在她素来苍白的脸上,竟透出几分罕有的脆弱神情。
她深吸了一口冬夜冰凉的空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问道:“元旦那日,妹妹与皇上……是不是见到了段寒声?”
“段寒声”三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重量,像是从记忆深处费力挖出的、蒙尘的旧物。
夏清圆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沉静:“段寒声?”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初次听闻般的斟酌,“姐姐消息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德妃轻轻摇头,目光投向巷子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眼中掠过一丝混杂着追忆与凄惶的暗影,“那日之后,皇上到我宫里坐了许久,什么要紧话也没说,只忽然提起了好些年前的旧事……那时本宫便知道,是段寒声回京了。”
“回京?”夏清圆捕捉到这个用词。
“他从七岁起便作为蜀地质子长居京城,直到十八岁才离开。”德妃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叙述一段被封存的过往,“那些年里,他与本宫、与皇上……年纪相仿,性情相投,说是相交莫逆,也不为过。”
夏清圆想起元旦那日,萧翊骤然冷沉的面色和瞬间绷紧的背影,那绝非故友重逢该有的神情。
“后来呢?”她问,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德妃沉默了半晌,巷子里的风似乎更冷了些。
“武仁太子死后,”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浸透了那个冬天的寒意,“一切都变了。”
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夏清圆脸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警示:“段寒声此人野心勃勃、出手狠辣,蛰伏多年,此番突然回京,定然……是酝酿着大动作。”
夏清圆微微颔首,心中却已将那日皇陵另一队神秘人马与这个名字悄然关联。她面上不露分毫,只问道:“德妃姐姐今日说这些,怕不只是叙旧吧?”
“春猎在即,”德妃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本宫想请妹妹帮我一个忙——安排我与段寒声见一面。”
她望向夏清圆,眼中那份凄惶更深了,“皇上与他……终究曾是挚友。本宫不忍见他们二人走到兵戎相见、你死我活的地步。有些话,或许只有本宫这个旧人,还能劝他一劝。也想……为我战死西境的父兄,求个明白。”
“为什么是我?”夏清圆抬眼,眸光清亮,直直望进德妃眼底,“仅凭姐姐一面之词,便要嫔妾冒如此风险?私下联络外臣,姐姐可知这是何等罪名?”
“妹妹生眷正隆,又与旧日恩怨无涉。”德妃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并无闪躲,“本宫也没什么能拿来与妹妹交换的。唯有……”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武仁太子案的前因后果,所有的隐秘、关联……只要妹妹替我办成这件事,本宫愿将所知一切,悉数奉上。”
夏清圆闻言,唇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疏离的弧度:“姐姐说笑了。陈年旧案,早已尘埃落定。嫔妾要这些捕风捉影的往事,有什么用呢?”
“妹妹何必自谦。”德妃目光如镜,映出夏清圆平静的面容,“这些时日旁观妹妹与皇上相处,我看得明白,妹妹对皇上,恐怕早已不止是君臣之谊,更有身为女子的仰慕。”
她的语气转为一种冷静的剖析,直指核心:“更何况,夏家欲做皇上真正的近臣、股肱,不知帝王心绪渊源,不晓其隐痛与逆鳞,日后又如何能精准揣摩圣意,在这波涛诡谲的朝堂上立足呢?知道得多些,总不是坏事。”
夏清圆静静听着,脸上那点淡笑渐渐敛去,只余一片沉静。她微微垂眸,看着自己绣鞋尖上一点被灯光照亮的微尘。
“姐姐太高看嫔妾了。”片刻后,她抬起眼,眸光清澈见底,却带着不容逾越的界限,“妹妹愚钝,只懂得一个最浅显的道理——在这宫里,知道得越多,往往死得越快。有些秘密,知道不如不知。”
她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姿态恭谨却疏离:“姐姐所请之事,牵涉太大,恕妹妹力薄,实在帮不上这个忙。”
说罢,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继续前行。
德妃立在原地,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月白的身影在宫灯下拉出一道孤长的影子。她没有再出声挽留,只是那双总是带着病弱倦意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锐利的沉思。
御书房里,萧翊屏退左右,只留吴全顺在旁研墨。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奏折,而是一张标注详尽的蜀地舆图。
烛火跳跃,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投下明灭不定的光。
“有动静了?”
霍刀他垂首,声音沉稳:“回皇上,劫持瑞王的那批黑衣武士,身手路数确与蜀地康王府暗中蓄养的死士相符。他们抢走‘瑞王尸身’后,并未远遁,而是分作三路,其中一路……潜入了西山皇陵范围。”
萧翊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划过,落在“西山”二字上。
“段寒声……”萧翊重复这个名字,难得叹了口气,“他还是这样。”
敢在他的眼皮底下,用一场假死、一次劫棺,将太后、康王、甚至这满朝文武都算计进去。
“皇上,”吴全顺轻声提醒,“明日便是宗亲宴了。德亲王那边递了话,说几位老王爷都会到场,要‘与皇上共商国是’。”
宗亲宴。
萧翊冷笑。
什么共商国是,不过是借瑞王之死、借夏家之危,逼他放弃改革罢了。
“告诉内侍省,宴席照常准备。”他合上舆图,声音听不出情绪,“朕倒要看看,他们能唱出什么戏。”
“那夏家……”吴全顺试探道。
萧翊沉默片刻。
“夏府外的禁军,撤了吧。”
吴全顺一怔:“皇上,这……外头流言汹汹,此时撤军,只怕夏大人会更……”
“他不会。”萧翊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夏翀虽然个性温吞,但更是聪明人。他知道,朕撤军,不是放弃,而是将刀,递到了他自己手里。”
流言?民意?
夏清圆已经将大皇子中毒的真相捅了出去,将土地改制与百姓生计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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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京中学子、市井百姓,都为夏家鸣不平。
这时候撤去禁军,不是示弱,而是昭告天下——夏家无罪,皇恩依旧。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相信夏青枫,会很乐意替他的姐姐,好好“招待”他们。
“还有,”萧翊想起一事,“段寒声入京的事,压下去。朕不想在宗亲宴前,再节外生枝。”
“奴才明白。”
霍刀与吴全顺躬身退下。
同一片夜空下,夏府书房灯火未熄。
夏翀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老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桌上摊开着几封书信——有昔日同僚隐晦的问候,有门生故旧小心翼翼的探询,也有几张不知何人塞进门缝、字迹歪斜的咒骂。
世态炎凉,人心诡谲,在这短短几日里,他尝了个透彻。
“父亲。”
夏青樟推门进来,一身墨色劲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他刚去西山营报到回来,眉宇间还带着军中的肃杀之气。
“宫里传旨,撤了禁军。”夏青樟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夏翀手中书卷“啪”地一声落在案上。
“撤了?”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个时候撤军?皇上他……这是要将夏家置于何地?”
“父亲,”夏青樟走到案前,目光沉静,“皇上撤军,未必是坏事。”
夏翀怔住。
“禁军在时,夏府是待罪之身,是砧板上的鱼肉。”夏青樟缓缓道,“禁军撤去,夏府便是蒙冤的忠臣,是天下士子百姓心中的清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何况,青枫在外,已经接手了冯家部分势力。如今…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夏翀看着他,这个向来温厚寡言的长子,此刻眼中竟有了他从未见过的锐光。
是了。
经此一劫,夏家每个人,都不得不长大了。
“你……”夏翀喉头滚动,“你在军中,一切可好?”
“西山营的兄弟都是直性子,凭本事说话。”夏青樟唇角微扬,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儿子虽是新去的,但手上功夫不弱,他们服气。”
那就好。
夏翀稍稍安心,又想起一事:“你妹妹她……”
夏青樟打断他,语气坚定,“父亲,事已至此,我们已没有回头路了。唯有向前,挣出一条生路,才不辜负她……不辜负夏家所有人的付出。”
夏翀默然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疲惫地闭上眼。
“是啊……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想起女儿那日撕心裂肺的控诉,想起自己那记耳光,心头如同刀绞。
可再痛,路也得走下去。
“青枫那边,”他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清明,“让他放手去做。冯家的关系,该用的就用,该断的就断。你妹妹说得对,夏家……不能重蹈冯国公府的覆辙。”
“儿子明白。”
夏青樟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夏翀独自坐着,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将尽的油灯上。
火苗跳动,明灭不定,仿佛这飘摇的时局,这未卜的前路。
他展开奏折,执笔,写下“土地改革”四个大字。
这一次,他甘作利刃,却已非只为君王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