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意到李景达身后站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虽作随从打扮,但气度不凡。
“这位先生是?”许松突然发问。
那文士不卑不亢地拱手:“在下南唐翰林待诏韩熙载,随李大人北上,特来一睹明藩风采。”
殿中顿时响起几声轻呼。
韩熙载乃南唐名士,以诗文书法闻名江南。
许松眼中闪过讶色,笑道:“久仰韩学士‘夜宴图''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非凡。”
韩熙载从容道:“明王谬赞,外臣此番北上,见幽州街衢整洁,百姓安居,方知何为‘治世''。”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明藩,又暗指南唐不如。
李景达脸色微变,急忙岔开话题:“我主还有书信一封,请明王过目。”
内侍接过书信呈上,许松展开一看,眉头微挑,信中李璟竟提议两国以淮水为界,永结盟好。
“唐主美意,本王心领,”许松将信递给身旁的毕士安,“不过淮北百姓苦南唐苛政久矣,本王既为天下之主,岂能坐视?”
李景达脸色骤变,韩熙载却突然上前一步:“明王欲救天下苍生,何不先救眼前人?”他指向殿外:“今岁江淮大旱,流民数十万,若明王肯开仓放粮,江南百姓必感念大恩。”
许松目光一凝。
这韩熙载好生厉害,一句话就把难题抛了回来。
若答应赈灾,等于承认南唐治下民不聊生,在这个场合却是有些不合适,若不答应,又显得不顾百姓死活。
正当僵持之际,忽听殿角传来清朗笑声:“韩学士此言差矣。”
只见许义手持酒盏悠然起身:“我明藩在宿州、泗州已设粥棚三十处,每日赈济灾民上万,反倒是南唐境内,听闻官府强征‘抗旱捐'',逼得百姓卖儿鬻女?”
韩熙载神色不变:“许大人消息灵通,不过据在下所知,明军驻扎之处,粮价飞涨,一斗米竟值百文。”
“哈哈哈!”许松突然大笑:“韩学士不妨多留几日,亲眼看看我明藩治下粮价几何。”他环视众使:“今日小儿百日宴,诸位远道而来,不妨尝尝这‘五谷丰登''糕……”
说着亲手揭开案上一尊青铜食鼎,热气蒸腾中,露出金黄色的新型作物。
“此乃红薯所制,”许松意味深长地看着韩熙载,“亩产二十石,耐旱易活,若推广江南,何来饥馑?”
各国使者闻言震动,韩熙载更是瞳孔微缩……若此物真如许松所言,明藩将再无粮草之忧!
应付了几位使者,许松又单独见了李明熙,如今明军已经攻占长安,下一步是北上还是南下,许松还未有决定,还要看看定难军的具体态度。
靖安司的情报已经送来,耶律阮之前大军南下,绕过饶乐都督府,从西线河套地区进入长安,其中未尝没有定难军之助,之后又传出辽国与定难军、回纥部、回鹘部结盟的事情,让许松不得不重视。
“臣定难军使者李明熙,见过大王。”
李明熙身材消瘦,但是个头却很高,皮肤黝黑。
“自唐末以来,定难军在李氏治理下,百姓安康,民众安乐,李节镇功不可没,只是如今朝廷离散,否则本王定当奏请圣人,册封李节镇。”
许松脸上带着笑意,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臣代节镇大人多谢大王。”
李明熙摸不透许松的目的,也不敢多说,只是笑笑说道。
许松并没有提李彝殷相助李守贞叛乱的事情,这边还没有准备好,还不到时机与定难军开战。
不过李明熙却不敢掉以轻心,如今的定难军,北方驻扎的是杨重贵率领的右神武军,已经让定难军如鲠在喉,东面是刚刚移驻太原的潘美所部左金吾卫,如今南面的高行周已经占领长安,数万精锐大军随时可以北上夹击定难军。
定难军几乎已经处在三面包围之中,虽然明知道明王的意图,但是定难军此时却不敢轻举妄动。
各方使臣觐见,许松都是温和的接见,并未说出任何强势的话来。
腊月初八的夜幕降临,幽州城头架起了百余门礼炮,随着一声令下,火把依次点燃引线,刹那间,万千火蛇窜向夜空。
“砰……”
第一朵金菊在百丈高空绽放,流光溢彩照亮了整座城池,紧接着,赤红的牡丹、银白的垂柳、碧蓝的星辰接连爆开,将冬日的夜空装点得绚烂夺目。
“天爷啊!”长安来的老吏扑通跪地,对着漫天华彩连连叩首。
南唐使者韩熙载仰头望天,手中的酒杯不知不觉倾斜,琼浆浸湿了青衫都浑然不觉。
许松抱着许承业站在王府最高处的观星台上,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竟也不怕这震天声响,反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影。
“大王,”房筠筠裹着狐裘轻声道,“建造司说这批烟花用了新配的火药,比重阳节试验时又亮了三成。”
许松捏了捏儿子的小手:“等天下一统那日,朕要这烟花照亮九州每一寸山河!”
正说着,忽见夜空中爆开一组特殊的图案……先是一柄长剑,接着是盾牌,最后化作明藩的日月旗。
观礼的将士们顿时热血沸腾,不知谁起了个头,满城都回荡起《秦风·无衣》的雄浑歌声。
定难军使者李明熙脸色煞白,他分明看到那剑指西北,盾镇东南。
这哪里是烟花,分明是明王在昭告天下的战略布局!
烟花表演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一组特制的“万寿无疆”字样在夜空定格时,幽州城内外的欢呼声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各国使者回到驿馆后,连夜修书向本国汇报,韩熙载在信中写道:“明藩火器之利已臻化境,威力摧山断岳,其‘烟花''射程竟达三百丈,若用于攻城……江南水寨恐难抵挡。”
次日清晨,许松正在批阅军报,许义匆匆求见。
“大王,刚收到靖安司密报,”许义递上一枚蜡丸:“南唐李璟连夜调集水师,似有异动。”
许松捏碎蜡丸,扫过密信后冷笑:“果然坐不住了。”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楚州位置:“李璟这是怕我们趁江淮饥荒南下,所以先发制人。”
“是否要通知郭帅加强防备?”
“不急,”许松从案头取过一本册子:“先看看这个……韩熙载昨夜与随行人员的谈话记录。”
许义接过细看,越看越惊:“他竟建议李璟主动让出楚州?”
“此人是难得的明白人,”许松敲了敲沙盘边缘,“我们的新式战船已经下水了吧,能够载炮三十门的战船,想必会给南唐一个惊喜,传令水师,在登州举行演习,再让靖安司把消息透给南唐密探。”
许义心领神会:“虚张声势,逼南唐分兵防守海路?”
“不止,”许松眼中精光闪烁,“让外交司放出风声,就说本王有意用红薯种子换取南唐撤出濠州。”
“这……”许义迟疑道:“红薯乃国之重器,岂可轻授?”
许松大笑:“给些次等薯种无妨,此物虽耐旱,却怕涝,江淮水网密布,除非南唐能改造整个农田水利……”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等他们折腾明白,江南早已易主。”
正商议间,忽听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亲兵统领朱虎满脸喜色地闯进来:“禀大王,南洋室利佛逝使团抵达天津港,带来三十船香料,他们的王子也随行来了!”
许松与许义对视一眼,同时露出笑容,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准备仪仗,”许松整了整衣冠,“二哥你以我的仪仗,亲自迎接这位王子。”
番邦小国的王子,能够由明王仪仗,明王的亲哥哥出城迎接,已经是给了他们天大的面子了。
当日下午,幽州南郊官道。
室利佛逝王子摩诃罗骑着一匹白马,身后是满载象牙、珍珠、龙脑香的驼队。他穿着金线织就的锦袍,皮肤黝黑发亮,眉心点着朱砂,好奇地打量着道路两旁整齐的沟渠与农田。
“王子请看,”通译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那就是幽州城。”
摩诃罗突然瞪大眼睛……地平线上,一支黑甲骑兵正列队而来。阳光下,他们胸前的护心镜连成一道耀眼的银线,马鞍旁悬挂的火铳泛着冷光。
“这是明藩最高的规格,而且是由明王殿下的哥哥许义许相公亲自来迎!”通译激动地跪下。
许义骑着“乌云盖雪”缓步前行,身后日月王旗猎猎作响。
摩诃罗慌忙下马,按南洋礼节双手合十行礼,他身后的随从们抬出三个沉香木箱,掀开盖子,顿时珠光宝气照亮了雪地。
“外臣奉父王之命,献上佛牙舍利一颗,珊瑚树十株,夜明珠百颗,”摩诃罗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愿与明国永结盟好。”
许义微微颔首,早有礼官上前接过礼物,他注意到王子说话时,眼睛一直偷瞄自己腰间的佩剑……那是许松送给他的佩剑,柄削铁如泥的“太阿”剑。
当然,是否是传说中的那把太阿剑,许松也不敢确定,毕竟时间太久,那把太阿剑还在不在世间都不知道了。
“王子远道而来,辛苦了,”许义突然用流利的梵语说道,“听闻贵国佛法昌盛,在下也心向往之。”
摩诃罗大吃一惊,随即面露喜色,两人竟用梵语交谈起来,原来这王子自幼在佛寺学习,对中原文化极为仰慕。
当晚的接风宴上,许松特意安排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演武”。
新式燧发枪方阵表演了速射战术,三十门武神炮齐鸣时,南洋使团中有几人吓得跌坐在地。
“明王天威,外臣叹服,”摩诃罗敬酒时诚恳地说,“归国后定当劝父王与明国通商。”
许松笑着举杯:“不急,王子不妨多留些时日,看看我中原风物。”
他转头对许义低声道:“让国子监选几个机灵的学子,陪这位王子游历。”
宴会散去时,毕士安留下汇报:“大王,老臣核算过,南洋香料在江南可获利十倍。若直接销往辽国、西夏,利润更高。”
“海贸之事就交给朱家商会操办,”许松揉了揉眉心,“告诉朱元清,明年开春前,朕要看到沧州港能停泊千料大船。”
毕士安离开后,许松又去房筠筠的寝宫,逗弄了好一会许承业,才准备回去。
“秋月,你送大王回去吧。”
房筠筠看了一眼旁边的秋月后,说道。
秋月有些羞涩,脸颊通红,不过还是福了一礼说道:“奴婢遵命。”
“这不用了吧?我自己回去就行,再说了,王瑾还在外面等着呢。”
许松说道。
“还是让她跟着大哥吧。”
房筠筠坚持说道。
一开始许松还未在意,不过房筠筠如此坚持,他有看了看旁边脸颊羞红的秋月,顿时明白了房筠筠的意思。
许松如今乃是明王,而且下面的大臣已经开始劝进,中原的征战也节节胜利,用不了多久就能够定鼎中原,开朝立国已经是大势所趋。
以他的身份,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皇室若是人丁凋零,那对整个天下来说,都不是好事,房筠筠虽然也想与许松双宿双飞,两个人过一辈子,但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作为正室,甚至有可能是以后的皇后国母,她要有自己的胸襟,也有责任,让皇室开枝散叶。
“好,秋月,你就跟本王回去吧。”
许松抱了一下房筠筠,随后起身看向秋月说道。
回到寝宫,许松洗漱之后,先忙了一会公事,主要是定难军和南楚那边的情报,定难军是许松下一步战略必须要面对的一个难题,南楚则是因为马氏两兄弟之间的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用不了多久,只怕变局再起,所以许松在考虑要不要给邓州增兵,同时大军南下,尽快攻破安州和复州,等到南楚变乱一起,立刻南下,攻取江陵,灭了南平。
详细思虑之后,许松还是决定暂时还按照之前的战略,先稳定后汉原本的疆域,探探定难军的态度,稳固北方,再南下一统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