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9年10月初五日。
深秋的寒意已悄然笼罩幽州,明王府内苑却灯火通明,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与期待的暖意。
王妃房筠筠的产期就在这几日,整个王府早已严阵以待,稳婆、御医、侍女们屏息凝神,轮番值守。
产房内不时传出压抑的痛呼声,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许松一身常服,负手立于内苑书房的窗前,目光看似落在院中萧瑟的秋景上,耳朵却时刻捕捉着产房方向的任何一丝动静。
他素来沉静如山的面容上,此刻也难掩一丝焦灼。纵然是面对千军万马、庙堂倾轧也面不改色的明王,此刻也只是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寻常男子。
书房内并非只有他一人,上手坐着他的父亲,明藩老帅许从斌,这位戎马半生、威震北疆的老将军,此刻也卸下了往日的威严,眉宇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太师椅的扶手。
母亲康夫人坐在许从斌身侧,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词,目光时不时焦虑地望向产房方向,充满了母亲的担忧。
许松的六哥许文,作为家族中曾经的纨绔,后来被许从斌多次狠狠收拾,总算浪子回头,也算是曾经与许松最为亲近且心思细腻的哥哥,此刻正低声与王府总管核对待产所需的各项物资清单,确保万无一失。
大姐许淑则亲自指挥着侍女们准备热水、参汤、干净的布帛等物,她经历过生育,深知其中凶险,脸上既有紧张,也带着过来人的沉稳。
“七弟,莫要太过忧心,弟妹身体康健,定能母子平安。”许文见许松在窗边站了许久,忍不住轻声劝慰。
许松转过身,勉强笑了笑:“六哥说的是,只是……”
他话未说完,产房内突然传出一声拔高的痛呼,紧接着是稳婆略显急促的声音:“王妃用力,看到头了!”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许松更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王府侍卫统领牛大山在书房外低声禀报:“大王,文宣公孔仁玉奉召已在偏殿等候。”
许松眉头微蹙,此刻他哪有心思处理孔家之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繁乱,沉声道:“知道了,让他回去等候。”
康夫人闻言,有些不悦地低声道:“松儿,都什么时候了,还见什么外人?筠筠这里……”
许从斌抬手止住了妻子的话,声音沉稳:“夫人,松儿是一藩之主,国事家事都要顾,孔家之事牵连甚广,此时召见,必有用意。”
他看向儿子:“你自去处理,这里有我和你娘,还有你大姐、六哥看着。”
许松感激地看了父亲一眼,点了点头。
然而他刚走到书房门口,产房内突然又传来一声凄厉的痛呼,紧接着是稳婆惊恐的声音:“不好!王妃脱力了,胎位……胎位有些不正!”
许松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在这个时代,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脱力加胎位不正,凶险万分,他猛地转身,就要冲进产房。
“大王不可!”守在门口的侍女和许淑同时阻拦:“产房污秽,恐冲撞了您!”
“滚开!”许松此刻哪还顾得上这些规矩,一把推开阻拦的人,正要强行闯入,房门却从里面打开,一个满手是血的稳婆冲出来,脸上带着惊惶:“大王,情况危急,老奴……老奴尽力了!”
许松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
他死死盯着稳婆,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孤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保大人,必须保住王妃,若有闪失……”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冰冷的眼神已让稳婆浑身发颤。
“是!是!老奴拼了这条命也要保王妃母子平安!”稳婆连滚带爬地冲回产房。
许松被许淑和许文死死拉住,只能站在门外,如同困兽般焦躁地踱步。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无比漫长,书房内的许从斌也站了起来,面色凝重。
康夫人手中的佛珠捻得更快了,嘴唇微微颤抖,整个王府内苑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只有产房内断续的呻吟和稳婆的鼓励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许松几乎要绝望之时……
“哇……!”
一声嘹亮到仿佛能穿透云霄的婴儿啼哭,如同撕裂阴霾的第一道阳光,骤然打破了死寂!
紧接着,是稳婆带着狂喜的、几乎变了调的呼喊:“生了,生了!是个小王子,母子平安,谢天谢地,母子平安啊!”
门被再次打开,稳婆抱着一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着的襁褓,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巨大的喜悦:“恭喜大王,贺喜大王!王妃诞下麟儿,小王子健壮得很,哭声震天响!”
巨大的喜悦如同洪流瞬间冲垮了许松紧绷的心弦。
他一个箭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稳婆手中接过那个柔软而温暖的小生命,那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闭着眼睛,正张着小嘴用力地啼哭,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宣告他的到来。
那洪亮而充满生命力的哭声,听在许松耳中,胜过世间一切凯歌。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触碰了一下婴儿温热娇嫩的脸颊,一种从未有过的、汹涌澎湃的柔情瞬间淹没了这位铁血明王。
他抬起头,看向产房内,隔着屏风,能看到房筠筠苍白虚弱却带着欣慰笑容的脸庞。
“妹子……”许松抱着孩子,大步走到床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辛苦了,你立了大功!”
房筠筠虚弱地笑了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孩子身上,充满了无尽的慈爱:“妾身…不辛苦…大王快看看我们的孩儿……”
许松将襁褓轻轻放在房筠筠枕边,让她能看清孩子,他俯下身,在妻子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深情的吻。
此时,康夫人、许从斌、许文、许淑等人也涌了进来,围在床边,脸上都洋溢着激动和喜悦的笑容。
“好!好!哭声洪亮,中气十足,是个将种!”许从斌看着襁褓中的孙儿,老怀大慰,连声赞叹。
康夫人更是喜极而泣,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孙子的小手:“我的乖孙儿啊……菩萨保佑,祖宗保佑!”
许文看着这温馨一幕,也由衷笑道:“恭喜七弟,恭喜弟妹,我许家后继有人了!”
许淑则忙着指挥侍女给房筠筠喂参汤,擦拭汗水,满脸的欣慰。
许松抱着孩子,感受着家人的喜悦和怀中新生命的温度,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仿佛一扫而空。
他抱着儿子走到父亲许从斌面前:“父亲,您看这孩子……”
许从斌端详着孙子红扑扑的小脸,眼中满是慈爱:“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眼间有几分英气,像你小时候,松儿,给他取名了吗?”
许松目光深邃,看着怀中渐渐安静下来的婴儿,朗声道:“取了,我许松的长子,当承继大业,肩负万民!就叫他……许承业!”
“承业……承继大业……”许从斌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精光一闪,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名字!好气魄,我许家的基业,后继有人了!”
“承业……许承业……”康夫人和许淑也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脸上满是骄傲。
许文笑着拱手:“承业,承业,此名大善,预示我明藩基业永续,蒸蒸日上,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许松抱着许承业,感受着这个小生命沉甸甸的分量,目光扫过欣喜的家人,最后望向窗外幽州城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豪情在他胸中激荡。
“承业……为父定会为你,打下一个清平盛世!”他在心中默念,眼神坚定无比。
新生命的降临,如同在明藩这艘巨轮上点亮了最明亮的灯塔,指引着未来航行的方向。
而此刻,驿馆里还坐着一位忧心忡忡的文宣公,曲阜的孔仁轩并不知道,肖广鑫已经到了曲阜。
靖安司也大批涌入曲阜,开始对孔家进行全面的调查,不过这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孔家,包括孔仁玉,都没有想到,以往对他们尊敬有加,都要多家拉拢,敕封官职的朝廷,会如此对待他们。
“大人,查清楚了,曲阜本地有田亩大约50万亩,其中孔家一家就占据了近30万亩,但是几年秋税,他们缴纳的粮食不过是两万石,很明显有偷税行为。”
肖广鑫来到曲阜的第二天,就有手下前来禀报。
按照许松制定的农税,五十亩以下的田地不用交税,五十亩到一百亩地,交税十税一,一百亩到五百亩地,交税十税二,五百亩以上的,则是十税三。
北方的粮食产量在这个时代是很低的,大概就是一石到两石之间,孔家占据30万亩田地,平均按照一石半来算,收成便是四十五万石,应交农税十三万五千石,但是他们竟然只交了两万石的粮食。
可此事税务司那边并未上报,稽查队也未曾稽查,这已经不是偷税这么简单了,也不是孔家一家的事情。
“两万石,孔家的胆子如此之大?查一下曲阜县衙的那些官员,还有税务司的官员,偷税漏税如此大的数额,竟然没有任何人上报,此事,绝非寻常,孔家的事情,也继续查探,深入的查。”
肖广鑫微微皱眉,这孔家的胆子也太大了。
又是几天,几卷调查的案卷送到了肖广鑫的手上,看得他都是眼皮直跳,心中怒火中烧。
长兴元年,孔家支脉孔颖受主脉孔夏指使,侵夺曲阜王家村上好良田五百亩,为掩盖罪行,收买马匪杀王家村村民王二一家十余口,马贼残暴,第二日屠村,王家村五十余口,老弱皆为其所杀。
长兴四年,后唐明宗驾崩,孔夏以为明宗送行为由,强行抢夺曲阜张家良田三百亩,张家告状,县令与孔家勾结,反而判罚张家诬告,罚银数百两。
天福二年,孔家主脉孔兴因家中奴仆刘二狗的娘子长得漂亮,遂巧取豪夺,趁着刘二狗外出,将其强暴,刘二狗气不过,上门理论,反而被其打死。
一桩桩,一件件,肖广鑫看得双手发抖。
这几年,他为许松监察明藩内部官员,对于那些心有异志,却又找不到证据的官员,也曾用过栽赃陷害等各种阴暗手段,曾经也觉得自己是罪大恶极。
不过,看了孔家的这些烂事,他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个白莲花,让他这位臭名昭著的靖安司北镇抚司指挥佥事都感到汗颜,从中学到了不少害人的手段。
“继续查探,把这几个人,上告孔家无门,却被打残,打伤的百姓,秘密送到兖州,交给冯太师。”
肖广鑫吩咐手下后,便走出客栈,然后向着孔家所在行去,他要亲自去看一看,这儒门圣地如今被孔家祸害成了什么样子。
兖州府衙,冯道召见了兖州的各级官员,还有郓州、齐州等地的官员。
兖州新任刺史史斌、郓州刺史杜衡等人全部到场。很快,冯道来到了府衙。
“见过太师。”
众官员起身说道。
“诸位同僚,都起身吧。”
冯道显得和蔼可亲。
浑然不是之前那个在兖州杀得人头滚滚的冯道。
“谢太师。”
众官员道谢后坐下。
很快有侍从奉上了茶水,几名刺史互视一眼,史斌抱拳说道:“太师,不知道今日召见我等,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事情,就是想问问诸位,郓州府衙之事,诸位什么时候给本太师一个圆满的解释。”
冯道脸上平静,还带着一丝微笑,看着史斌问道。
“太师,此话如何说起?杨威焕乃是郓州刺史府中丞,因为与士子冲突,打死了兖州士子秦欢,请愿士子因此群情激奋,混乱之下,打死杨威焕,如今郓州已经发下海捕文书,捉拿凶犯,还要什么交代?”
史斌脸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那新政呢?在民间如何?”
冯道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