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居正适时补充:“郑大人,你指使家丁假扮流民,火烧义仓,致使三万石赈灾粮毁于一旦,按《明律》,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郑浑面如死灰,突然扑倒在地:“太师开恩,下官愿献出全部家产赎罪!”
“家产?”吕端冷笑一声:“抄家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郑大人,还是说说瀛州陈氏的事吧。”
冯道眯起眼睛:“陈老太爷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甘冒诛族之险?”
郑浑浑身一颤,显然没想到朝廷连这都查到了。
就在此时,堂外突然传来喧哗,一个校尉匆匆跑进来:“报!瀛州陈氏聚集佃农两千余人,围了县衙!”
冯道眼中精光一闪,缓缓起身:“好啊,这是要跟老夫摆龙门阵?”
他转向朱宏:“朱将军,点齐兵马,随老夫走一趟瀛州。”
雨中的瀛州县城,黑压压的人群将县衙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陈老太爷拄着拐杖,身后家丁高举"为民请命"的横幅。
“冯太师到!”
随着一声高喝,冯道的轿子停在人群前,老人掀开轿帘,目光如电般扫过人群。
“陈公,”冯道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你这是要造反?”
陈老太爷上前一步:“老朽不敢,只是官府要夺我等祖产,百姓活不下去了,才……”
“活不下去?”冯道突然提高声调:“你陈家侵占官田三千亩,隐户五百余家,去年水患,朝廷免赋,你却照收不误,这就是你说的活不下去?”
他一挥手,闫冠中立刻捧出一摞账册:“这是从你府上搜出的私账,要不要当众念念?”
陈老太爷脸色骤变,突然,人群中有人高喊:“官府要逼死我们!跟他们拼了!”
几块石头朝冯道飞来。
“保护太师!”
朱宏一声令下,数百明军立刻列阵,火铳齐刷刷对准人群。
冯道却推开护卫,径直走到陈老太爷面前:“陈公,你真要这些无辜佃农为你陪葬?”
他转身面对人群,声音洪亮:“乡亲们,明王有令,凡参与叛乱者,即刻散去者既往不咎,顽抗者,诛三族!”
“另外,”冯道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绢,“明王特许,凡检举主谋者,赏田十亩!”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不知是谁先喊了声:“陈老狗逼我们来的!”
瞬间,无数手指向陈老太爷。
当夜,瀛州陈府被查抄,冯道亲自坐镇,从密室中起出地契三千余张,白银二十万两,更有与各地官员往来的密信百余封。
十日后,兖州城外刑场。
冯道监斩,三百六十八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秋日的土地,却也浇灭了中原士绅最后的反抗之心。
在冯道于兖州大开杀戒之际,郓州城却暗流涌动,十月初三的清晨,数百名身着儒衫的士子聚集在郓州府衙门前,高举"尊孔复礼"的横幅,场面一时蔚为壮观。
“大人,不好了!”郓州通判周明跌跌撞撞冲进签押房:“曲阜孔府派人来了,正领着士子们请愿呢!”
郓州刺史杜衡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茶水溅湿了官袍下摆。
他颤抖着声音问:“他们……他们要什么?”
“说是要朝廷收回‘官绅一体纳粮''的成命,还要求严惩在兖州滥杀士绅的冯道!”周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领头的正是孔府的孔宪……”
杜衡脸色煞白。
孔府在士林中的地位他再清楚不过,这可是连历代帝王都要礼让三分的圣裔啊!
府衙外,孔宪正慷慨陈词:“诸位!明王推行暴政,辱及圣贤,今日我孔府子弟,当以死谏之!”
他身后的士子们群情激愤,有人高喊:“孔圣后裔尚且如此,我等更当以死明志!”
突然,人群中飞出几块石头,砸向府衙大门。
守卫的差役慌忙后退,不知是谁喊了声:“冲进去,找狗官理论!”
混乱中,一个瘦弱的年轻士子被推搡倒地,转眼就被踩踏得口吐鲜血,等孔宪发现时,那名叫李文翰的秀才已经气绝身亡。
“杀人啦,官府杀人啦!”人群中立刻爆发出凄厉的喊声。
紧接着,不知道又是谁喊了一声:“杀人了……”
就见到府衙门前,正准备出来劝说众士子的郓州中丞杨威焕被一颗巨大的石头砸中了头颅,一时间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消息传回幽州,许松正在书房批阅奏章。
许松看完密信,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笑容,他将信递给房永胜:“孔府这是要跟本王打擂台啊。”
房永胜快速浏览信件,眉头越皱越紧:“大王,此事棘手,孔府在士林中声望极高,若处理不当……”
“声望?”许松突然拍案而起:“他们有什么声望?五胡乱华时率先投降的是他们,安史之乱时开门迎贼的是他们,辽国南下时第一个上表称臣的还是他们!”
“泰宁军的事情,岂是区区陈氏可以鼓动的,还有郓州的案子,杀官形同造反啊,他们的胆子已经这么大了吗?这可不是简简单单就和表面上审出来的那样,王瑾。”
许松摇了摇头,然后叫道。
房永胜眉头微皱,目光中带着忧虑,显然也是想到了什么。
虽然历朝历代都有宦官专政的危机,但是说实话,在古代这种社会制度下,朝廷还真的离不开宦官。
王瑾这个人识字、懂水利,更重要的是为人机灵,许松想要做什么事情,他都能想到前面,非常周到,而且之前传王命时,冯道等人送的礼物钱财,都被他上交了,这是个知道轻重的人,所以许松才会将他从大宁宫带到幽州来。
感觉到许松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王瑾识趣的没有开口,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的主子是什么样的人,平日的小事,或者王府内部的事情,他可以插手,但是涉及军国大事,他是绝对不能碰的,这是许松给他留的底线。
“王瑾,给山东传令,平卢军、泰宁军诸事,由冯道为主做好善后,朱宏暂领便宜行事之权,靖安司配合,查明真相,绝不姑息,另,着肖广鑫去曲阜走一趟,查一查,看一看。”
许松的话,让王瑾有一种看到尸山血海的幻觉。
朱宏便宜行事,这朱宏是什么人,王瑾这段时间已经了解了,那是跟着大王从云州杀出来的狠人,从小就跟大王一起长大,让他便宜行事,很明显,这是要大开杀戒了。
而肖广鑫,乃是靖安司北镇抚司的佥事,也是严庄手下,除了段九重之外,最得力的人,让他去曲阜查一查,看一看,仅仅是看看吗?
这是要对孔家动手吗?
命令很快送到,朱宏和冯道倒是没有什么,肖广鑫却是有些头皮发麻。
靖安司传的是密令,所以朱宏和冯道也不知道肖广鑫接到的是什么命令,只知道这位接到命令后,便离开了兖州,至于去哪里,那是靖安司的事情,他们两位还不会蠢到去过问靖安司的事务的地步。
肖广鑫作为靖安司的一方镇守,岂会不知道如今的曲阜是什么情况,虽然还不像后世明朝那般庞大,但是却也已经是曲阜的一方霸主,关起门来做皇帝的那种。
曲阜的土地,一半都通过历代朝廷的封赏,或者是暗中的巧取豪夺,进了孔家的账上,查这里的新农政,可不就是查孔家吗。
查孔家?
孔家是什么家族?
那是孔圣人的后裔,从公元前195年,也就是汉高祖时期,敕封孔子的第8世孙孔腾为奉祀君,自此之后,直到民国时期,两千年的时间,孔氏每一代都会被当朝册封,虽然封号屡有变化,但是其尊位却从未改变。
现在孔家的掌权人是被敕封为文宣公的孔仁玉,说起这位孔仁玉,还要引出一段“赵氏孤儿”的陈年悬案传说,注意,这是传说,但是孔家后人坚信这个传说是真实发生的。
公元913年,孔家奴仆刘末噬主,派人暗杀了孔仁玉的父亲孔光嗣,又派人追杀尚在襁褓中的孔仁玉,孔仁玉的乳母张氏用自己的孩子换下孔仁玉,将自己的孩子交给了刘末。
等到孔仁玉十九岁的时候,才有人上奏后唐明宗,破了这一桩恶奴噬主的悬案,孔仁玉才能夺回文宣公的封号,并且将孔门发扬光大。
当然真实历史上的孔仁玉并未经历所谓的“孔末之乱”,经历的是“慕容之乱”,凭借自己的智慧让作乱的慕容彦超放过了曲阜百姓,当然这里面有什么秘密,却又是一个谜了。
只是在如今的时空,慕容彦超已经战死,后周未立,他连慕容之乱也没法经历了。
曲阜是天下士子眼中的圣门,是他们的信仰和根基,即便是后来在宋元之时,分成了南北二宗,而且后代很多依附于皇权,背离了孔子的初衷,有了“七十二代家奴,二十五朝贰臣”的耻辱,但是毫无疑问,这个家族绝对是中国最大最强的世家。
不过,若是许信等人,甚至丁友生,听到许松的话,只怕第一时间就会反对,但是肖广鑫不会,靖安司从一开始的定位便是王府私军,他们的官职独立于朝堂官职,他们的俸禄更是由王府内库发放,与朝堂无关。
所以肖广鑫没有任何犹豫说道:“臣遵命,具体查到什么程度,还请大王示下。”
“大王说,孔圣人乃是大成至圣先师,于我国,于我族,功莫大焉,他的后人虽然不肖,但是却也应该为圣人留下传承,但是我大明有刑律,决不允许有人靠着先祖的荫蔽,做出违犯刑律之事,搞一些小动作,阻挠新政,企图靠着所谓的民意裹胁朝政,你明白吗?”
王瑾没有回答他,而是平静的说道。
“臣,明白了。”
肖广鑫行礼说道。
这意思就比较简单了,曲阜要查,有些人要惩处,但是圣人苗裔也要保留,要让这些在尊位上高高在上惯了的书生们明白,有些事他们可以插手,但是有些事不能伸手太过。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曲阜孔家,孔家二爷孔仁轩大声说道。
孔仁轩并非孔仁玉的嫡亲弟弟,而是他的族弟,是孔家庶出支脉。
只是孔光嗣只有孔仁玉一个儿子(剧情需要杜撰),血脉稀薄,孔仁玉为了掌控孔家,才大肆拉拢支脉,孔仁轩便是与他一辈,血脉较近的一个支脉。
多年来帮助孔仁玉执掌孔家,可以说在孔家的话语权,比孔仁玉也低不了多少。
“老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只是安排他们聚集佃农,或者找些地痞流氓假扮百姓,让孔宪找些士子集体请愿,不知道怎么的,就变成了聚众叛乱,还闹出了勾结南唐,意图谋反的事情。”
老管家哭丧着脸说道。
“是不是他们做的?他们想利用圣门扰乱新政,我们也想利用他们来阻止新政,咱们和他们目的相同,但是却不是一路人,他们会不会下黑手对付我们呢。”
孔仁轩突然问道。
“应该不会,此事发生后,那郓州刺史杜相公也是慌乱不已,郓州提刑按察使司第一时间就介入了案子,将士子们都给抓了起来,他还和那个提刑按察使吵了一架,想要把士子们放出来,应该不是他们做的。”
管家说道。
“士子冲撞官府,还死了人,无论死的是什么人,这是大事,如今局势敏感,此事我们不能招惹,你立刻去郓州,把首尾处理干净,决不能和我们扯上关系,另外,派人传信,让孔宪立刻回来,不能再插手此事了。”
孔仁轩急忙说道。
“二老爷,此时,还来得及吗?”
管家说道。
孔仁轩说道:“来得及,来得及,孔宪虽然参与了冲撞官府的事情,但是毕竟没有闹出什么严重的后果,他这边没有什么问题,其他各州的士子虽然是我们鼓动的,可是并没有留下证据。记住,这些士子去衙门请愿,是为了天下百姓请命,罢黜新政,而不是为了围攻官府,制造混乱,一切都是士子们自发的行为,没有什么幕后主使,明白吗?”
“二老爷,老奴听说,那明王可不是个讲理的人啊,在汴梁几个大家族,那是说砍就砍了,他会不会……”
管家的话,让孔仁轩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不过却还是强撑着平静下来。
孔仁轩平静下来以后说道:“不会的,我们和赵家他们能一样吗?他们不过是地主豪强,仗着有女儿入宫,欺行霸市,欺压百姓,才会被明王殿下法办,而我们,乃是至圣后裔,圣门信仰,动了我孔家,那就是与天下圣门士子作对,就算他想要动我们,也要看看他手下那些官员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