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松接过肖广鑫递上的文书,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窗外雨声渐歇,书房内只余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兖州是泰宁军的治所,是和天雄军、镇宁军一起归附的,因为战事,加上又有天灾,所以原本许松打算把黄河以南这些州府的刺史都进行对调的计划还未实施。
却没想到,兖州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许松脸色平静,接过肖广鑫手中的报纸,仔细看了一遍,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这报纸何止是说要打压士绅,还说明藩因为许松的豪奢生活,财政已经吃紧,亟需大量财货补充府库。
所以他才在汴梁大开杀戒,主要就是为了侵吞那几家豪族的家产,还说许松还会继续找各种名目,打压豪族,抢夺家产,号召各地豪强联合起来,一致抵抗许松。
“说说看,这报纸背后都是些什么人?”许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您看这里,”肖广鑫立刻拿出另一份文书,上面都有记录,“是兖州民间一个叫陆航的书生。”
许松又仔仔细细阅读了一遍。
肖广鑫解释道:“这个陆航在两年前,还只是兖州一个默默无闻的书生,家里贫穷,去年朝廷秋闱,这书生也参与了,不过最终名落孙山,后来有贵人暗中相助于他,获得了一笔钱财,但那贵人却让他置办报纸,模仿大明周报。”
“不过之前这份报纸都没有什么作为,后来泰宁军归附之后,这报纸就销声匿迹,这段时间又突然冒了出来,大肆宣扬这些事情。”
“背后的人有找到吗?”
“没有,陆航也不知道对方是何人,每次都是找一些市井孩童,或是独身的地痞过来,给他送上钱粮,还有报纸上需要刊登的内容,陆航从未见过这人的真面目。”
许松沉思片刻,说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肖广鑫说道:“臣以为,这背后必然是有人指使的,而且与中原和山东的豪族脱不了关系。”
“何以见得?”
“最近不知为何,连汴梁也出现了不少类似言论,如此大规模的散播谣言,还能让谣言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传播出去,绝非一般人能够办到,就算是那些地主豪族,能够做到的,也只是有数的几家。”
许松点点头,又问道:“什么样的类似言论?”
“关于新政的,汴梁街头也有不少人说新政乃是恶政,是大王争权夺利,与民争利的手段。”
“这流言最初是从哪里起来的?”
许松问道。
“臣已经命人查探,初步查出的结果是,从瀛洲一带流传出来的,大概是定州案前夕,据说就有这样的言论出现,不过后来定州案爆发后,这种言论便销声匿迹,如今不知为何,又从兖州再次传了起来,臣正在加紧调查。”
兖州,这个地名最早出现在先秦著作《尚书·禹贡》,传说大禹治水成功后,划天下之地为九州,兖州即为其一。
如今的兖州刺史是之前归附后留任的。
“本王记得,兖州刺史王营,当年应该是冯道举荐,成为后晋官员,担任屯田郎,后来后汉建立,冯道虽然不受重用,封了个虚职的太师,但是王营却是个会钻营的家伙,很快就做到了兖州刺史的位置,这件事与他可有关联?”
许松又是问道。
“还未有证据表明此事与他有关,臣,定细细详查。”
肖广鑫目光微凝,却并未犹豫的说道。
其实,许松明白,以冯道为人处世的风格,在明藩有极大可能代替后汉,执掌权柄的情况下,他是不可能反对许松的,即便是许松的新政,让他也是有所损失。
以冯道的政治智慧,他即便是出手,也不会让许松抓住把柄。
但是政治就是这样,有些事情需要他做,那这件事情就必须要与他扯上关系。
新归附的这些州府,许松不好直接提出调换,对于某些作奸犯科,却无大恶的官员,也不好惩处,如今暗中的敌人倒是给他递了一把好刀。
冯道是一个聪明人,许松只要让手下人把部分信息泄露给他,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其他事吗?”
许松挥了挥手,显然想要休息了。
“还有一事。”
“何事?”
肖广鑫说道:“最近朝堂上下有人说李崇李帅居功自傲,想要在高丽拥兵自立。”
“这是谁说的?”
许松微微皱眉。
“大明综合学院的一些讲师。”
“知道了,下去吧。”
肖广鑫离开了王府,许松又叫来了成水中。
“传令给朱宏,让他去一趟兖州。”
“另外,让巡检司、审判司和监察司也派人,前往兖州,做好准备。”
八月的兖州城闷热难当,新任兖州通判钟远辉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站在州衙前望着斑驳的城墙。
这位年仅二十五岁的年轻官员,是许松从大明政法学院亲自选拔的佼佼者,此刻他手中紧握着一份染血的诉状。
“大人,这是今早在城东破庙发现的第三具尸体了,”兖州巡检使刘威压低声音,指着地上盖着草席的尸首,“和前两具一样,都是读书人,身上都有被拷打的痕迹。”
钟远辉蹲下身掀开草席,死者面色青紫,十指尽断,胸前用烙铁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叛”字。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正是三日前那个偷偷向他举报兖州豪族私占官田的秀才张明远!
“去查张家,”朱宏的声音冷得像冰,“再派人暗中保护另外几个来衙门递过状子的士子。”
当夜,兖州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灯火通明。
二楼雅间里,兖州司马郑浑举杯笑道:“诸位放心,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酸,永远开不了口了。”
在座的都是兖州大族家主,闻言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骚动。
郑浑推开雕花木窗,只见衙门方向火光冲天,一个家仆跌跌撞撞冲进来:“老爷不好了,通判带人查抄了张府,在密室里找到……找到……”
“找到什么?”郑浑一把揪住家仆衣领。
“找到张老爷和刺史大人的密信,还有……还有私刻的官印!”
酒杯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郑浑面如死灰,他当然知道那些信件里写着什么……他们密谋借“新政害民”之名煽动民变,连串联署的名单都在刺史手中!
此刻的州衙地牢里,钟远辉正凝视着铁链吊起的张家家主,墙上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狰狞可怖。
“张公或许不知,”钟远辉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下官除了通判之职,还领着靖安司巡察使的差使,当年辽阳之战,下官也是跟着大王在中军大帐之中,参赞军机的。”
令牌上“如王亲临”四个字让张老爷浑身剧颤。
钟远辉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说说吧,那些死在破庙的读书人,是怎么叛的?”
钟远辉的声音在地牢中回荡,火把的阴影在他脸上跳动,显得格外冷峻,张老爷的嘴唇颤抖着,铁链随着他身体的抖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大人明鉴啊!”张老爷突然嚎啕大哭:“这都是郑司马逼着老朽干的,那些穷酸书生到处宣扬新政的好处,坏了我们的大事……”
钟远辉眯起眼睛:“哦?什么大事?”
张老爷自知失言,脸色瞬间惨白,就在这时,地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肖广鑫带着两名靖安司校尉快步走来。
“钟大人,”肖广鑫抱拳行礼,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刚截获的飞鸽传书,从刺史府后院发出。”
钟远辉展开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字:“事泄,速焚西厢。”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西厢房正是州衙存放历年田亩册簿之处!
“不好!”钟远辉猛地转身:“肖大人,烦请你即刻带人控制刺史府,务必保住田册!”
肖广鑫领命而去,钟远辉则继续盯着张老爷:“现在可以说了吗?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张老爷面如死灰,终于崩溃:“是……是王刺史联络了瀛洲、青州几家大族,要在秋收时煽动佃农抗租,制造民变……说……说只要乱起来,明王就会妥协……”
钟远辉倒吸一口凉气,这计划若是成功,正值新政推行关键时期的中原各州,必将陷入动荡!
“参与此事的都有谁?”他厉声问道。
“老朽只知道兖州这边有郑司马、李员外……还有……”张老爷哆哆嗦嗦报出七八个名字,突然瞪大眼睛:“大人小心!”
钟远辉本能地侧身,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钉入墙壁,黑暗中,一个黑衣人正举着弩机对准他。
“保护大人!”两名衙役扑上前去,却被接连射倒。
钟远辉拔剑在手,正要反击,却见那刺客突然浑身一震,胸口透出一截带血的剑尖……不知何时潜入的肖广鑫从背后结果了他。
“刺史府那边?”钟远辉急忙问道。
肖广鑫抹去剑上血迹:“田册保住了,但王刺史……服毒自尽了。”
钟远辉握紧拳头。
线索看似断了,但他知道,这场阴谋的网,远比想象中更大。
“把这老东西押下去严加看管,”他沉声下令,“另外,立刻派人去请朱宏将军!”
当夜,兖州城戒严。
朱宏率领的骑兵封锁了所有城门,靖安司的人马按名单逐一抓捕涉案人员,钟远辉和肖广鑫则在州衙彻夜翻阅账册,寻找更多证据。
“找到了!”肖广鑫突然指着一本账册:“你看这里,连续三年水患免赋的记载,与原来民部农垦司存档完全对不上!”
钟远辉凑近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好个王营,竟敢私自截留朝廷免赋诏令,照常征税中饱私囊,难怪那些佃农会被煽动……”
黎明时分,一队骑兵押着郑司马来到州衙,这位平日趾高气扬的官员此刻衣衫不整,脸上还带着淤青。
“郑浑,”钟远辉冷冷道:“王刺史已经畏罪自尽,你是想步他后尘,还是将功折罪?”
郑浑浑身颤抖,汗水浸透了中衣,他盯着钟远辉手中那摞染血的账册,突然跪倒在地:“下官愿招,此事背后还有瀛洲陈氏、青州赵家参与,他们约定秋收时在七州同时发难!”
钟远辉与肖广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这已不是简单的抗租事件,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叛乱!
“立刻飞鸽传书幽州!”钟远辉当机立断:“请大王速派大军弹压!”
暴雨来得又急又猛,当信使冒雨冲出兖州城门时,城东一处宅院内,几个黑影正在密谋。
“王营这个废物!”一个锦袍老者拍案怒骂:“早该料到这些书生靠不住!”
“陈公息怒,”另一个中年文士阴测测道,“好在我们的主力都在乡下,只要按原计划在秋收时动手,明王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扑不灭这遍地烽火!”
老者沉吟片刻,突然冷笑:“传令下去,提前行动,就在三日后中元节,趁官府祭祀无暇他顾时,给我烧了各县义仓!”
雨幕中,一只信鸽扑棱棱飞向北方,但它没能飞出多远,就被一支暗箭射落,树下转出一个披蓑衣的汉子,取下鸽腿上的竹管,匆匆消失在雨夜里。
幽州,明王府太和殿。
许松将密报重重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殿中文武顿时屏息,只见年轻的明王眼中寒芒暴射。
“好,很好。”许松怒极反笑:“本王正愁新政推行太慢,这些蠹虫就急着送上门来!”
他猛地起身,玄色王袍无风自动:“传令!”
“李定江第六师即刻开赴兖州,海军第十七师出登莱,向青州挺进!”
“再告诉朱宏……”许松的声音冷得像冰:“凡参与叛乱者,无论主从,一律下狱,交三法司会审,罪证确凿者,皆斩,其家产充公,田地即刻分与佃农!”
一道道军令如雷霆般传出,当夜,幽州城外马蹄声震天动地,披甲执锐的明军将士在暴雨中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