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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出头的椽子,不识天时

作者:勿妄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报!高帅亲率死士以船载石,沉船堵口,酸枣决口已控制住!”


    许松长舒一口气,但随即又绷紧神经:“传令嘉奖高行周及第七师将士。另,命军医全力救治伤员,阵亡者加倍抚恤!”


    接下来的日子,许松几乎不眠不休,亲自指挥抗洪救灾。


    他穿着普通士兵的蓑衣,与军民一起扛沙袋、固堤坝;他深入灾民聚集的寺庙,亲手为老人孩子盛粥;他甚至跳入齐胸的洪水中,救起一名被困树梢的孩童……


    这一切,都被灾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七月初五,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黄河水位终于开始下降,许松站在汴梁城头,望着渐渐退去的洪水,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大王,统计出来了。”房永胜捧着厚厚的册子走来,声音沙哑:“此次洪灾,共决口三处,淹没良田四十余万亩,受灾百姓逾二十万……”


    许松沉默良久,突然问道:“伪汉那边情况如何?”


    “据探子报,长安同样遭灾,但刘崇只顾加固皇宫,对百姓不闻不问,已有流民开始向明境逃亡。”


    许松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传令各州县,开设流民收容所,妥善安置,再命靖安司暗中筛选青壮,编入屯田营。”


    房永胜心领神会……大王这是要借天灾,收人心!


    七月初十,当许松在汴梁主持安葬死难者的仪式时,一匹快马带来了更惊人的消息:“报!伪汉大将赵晖趁刘崇救灾不力,率潼关守军三万人倒戈,现已控制华州,派人来请降!”


    许松仰天大笑:“天助我也,传令右神策军即刻西进,接管潼关,命高行周为帅,颜九歌右神策军为中军,高怀德第七师为前锋,李济勋之第九师为后卫,兵发长安!”


    七月的风,带着洪水退去后的腥气与暑热,吹过满目疮痍的中原大地,汴梁城内的秩序虽已初步恢复,但许松的心并未放下,高行周已挥师西进,兵锋直指长安,而洪水留下的创伤,如同大地上一道道溃烂的伤口,亟待抚平。


    “房卿,汴梁有丁先生、刘铢主持,靖安司暗中监察,料想无大碍,本王欲往许州一行。”行宫内,许松指着舆图,对房永胜道。


    许州(今河南许昌),地处汴梁西南,是连接洛阳与荆襄的重镇,亦是此次洪灾中下游受灾严重的州府之一,更靠近伪汉与荆南的势力范围,其稳定与否,关乎南线大局。


    房永胜略一沉吟:“大王欲亲察民瘼,臣自当随行,只是……许州情况复杂,流民汇聚,又有伪汉、荆南细作窥探之虞,是否多带些护卫?”


    许松摆摆手:“人多眼杂,反而不便,就带亲卫营一队精锐,乔装为商队护卫,你与严庄手下得力干吏随行,再带上两位太医署精于防疫的医官,轻车简从,速去速回。”


    “诺!”


    翌日清晨,一支不起眼的商队悄然出了汴梁南门,几辆装载着“布匹”和“药材”的马车,由数十名精悍的“伙计”护卫着,为首者正是许松与房永胜。


    许松换上了一身质料上乘却略显陈旧的深蓝绸衫,头戴幞头,腰间悬着一柄装饰性的佩剑,看上去像个家道中落的年轻士绅。


    房永胜则扮作账房先生模样,山羊胡,布袍木簪。


    一路行来,景象触目惊心。


    洪水虽退,但低洼处仍积着浑浊的泥水,散发着腐臭,大片良田被淤泥覆盖,禾苗尽毁,枯死的树木歪斜地立在泥泞中。


    官道多处被冲毁,商队不得不时常绕行泥泞的乡间小路,沿途村落,十室九空,残垣断壁随处可见,偶有未倒塌的房屋,也挤满了面黄肌瘦、眼神茫然的灾民。


    “大王请看,”房永胜指着路边一处新起的坟茔,低声道,“无主之坟甚多,恐多是全家罹难,无人收殓,由官府草草掩埋。”


    许松沉默地点点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他勒马驻足,看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在泥水里翻找着什么,最终失望地挖出几根半腐烂的草根,胡乱塞进嘴里。


    “停车,”许松的声音低沉。


    车队停下。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几个孩子面前,孩子们惊恐地看着这个衣着光鲜的“老爷”,下意识地后退,将手里的草根藏到身后。


    许松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莫怕,你们在找什么?饿了吗?”


    一个稍大点的孩子怯生生地点点头,又飞快地摇头。


    许松解下自己马鞍旁的一个小皮囊,里面装着出发时准备的肉干和面饼,他拿出几块,递给孩子:“吃吧。”


    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迟疑了一下,一把抓过,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许松又让侍卫取来水囊给他们。


    “你们是哪个村的?家里人呢?”房永胜也走过来问道。


    孩子们只顾着吃,含混不清地回答:“……水……冲走了……都冲走了……张庄的……”


    许松心中叹息,站起身,对随行的靖安司吏员道:“记下位置,回头通知许州官府,速派员到张庄一带收拢遗孤,送入善堂抚养,另,传令沿途粥棚,对孩童多加照拂,粥要稠些。”


    “是,东家,”吏员低声应道。


    商队继续前行,越靠近许州城,流民越多,官道两侧搭起了简陋的窝棚,绵延数里,空气中弥漫着绝望、汗臭和若有若无的疫病气息。


    官府的粥棚前排着长龙,稀薄的粥水勉强吊着性命,许松注意到,粥棚的秩序尚可,有衙役维持,粥桶里虽稀,但并非清可见底,应是自己的严令起了作用。


    进入许州城,景象稍好,但依旧萧条,街道泥泞,许多店铺大门紧闭,行人稀少,面色愁苦,偶尔有官府的差役押送着满载麻袋的车辆匆匆而过,应是赈济粮或防疫药材。


    许松一行找了城中一间不大不小的客栈住下,安顿好后,他便带着房永胜和两名扮作随从的靖安司好手,信步走上街头。


    “听说了吗?城东米铺的孙掌柜,昨天被打了!”一个挑着空担的小贩在街角与同伴低声议论。


    “活该!黑心肝的东西!官府三令五申不准囤积居奇、哄抬米价,他倒好,关着门偷偷卖高价粮,一斗糙米敢要五百钱,比金子还贵!”同伴愤愤不平。


    “可不是嘛!听说是一伙流民气不过,趁夜砸了他的铺子,把他拖出来打了一顿,要不是巡街的差役来得快,怕是要出人命!”


    “打得好!这种发国难财的,就该打死,大王在汴梁都杀了好几百个兵爷了,还差他一个奸商?”


    “嘘!小声点!孙掌柜背后可是有人的,听说跟州衙的钱粮师爷沾亲……”


    许松与房永胜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地朝城东方向走去。


    城东米铺果然一片狼藉,铺门被砸开,里面的米粮被哄抢一空,只剩下散落的米粒和破碎的柜台。


    一个鼻青脸肿、穿着绸缎的胖子正哭天抢地地指挥伙计收拾残局,旁边站着几个面色不善的衙役。


    “天杀的刁民啊!我的米啊!我的铺子啊!差爷,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一定要把那帮暴民抓起来砍头!”孙掌柜捶胸顿足。


    为首的班头皱着眉,不耐烦地道:“孙掌柜,你也消停点,大王严令在先,你敢顶风作案卖高价粮,本身就是重罪,现在只是被打一顿,没被扭送官衙问罪,已经算你走运了,还抓人砍头?砍谁的头?你的头吗?”


    孙掌柜被噎得脸色发白,兀自嘴硬:“我……我那都是上好的精米,成本就高!再说了,买卖自由,我卖多少是我的事……”


    “放屁!”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怒吼,一个浑身补丁、面有菜色的汉子挤了出来,指着孙掌柜骂道:“什么精米!你掺了多少沙子麸皮你自己清楚,昨天我老娘饿得快死了,跪着求你赊半升糙米救命,你不但不赊,还放狗咬人,要不是…要不是大王仁德,在汴梁替我们小民做主,今天老子豁出命也要跟你拼了!”


    汉子说着,眼睛通红,就要往前冲,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围观的人群对着孙掌柜指指点点,骂声不绝,衙役们连忙弹压。


    许松冷眼看着这一切。


    房永胜在他耳边低语:“东家,看来许州官府的执行,还是打了折扣,这孙掌柜如此嚣张,背后必有倚仗,那钱粮师爷……”


    许松目光扫过那几个衙役,最后定格在为首班头身上,此人虽然态度强硬,但眼神清明,言语间对“大王严令”颇为敬畏,倒是个可用之人。


    “段九重,交给你了。”


    许松对身边的段九重说完。


    段九重分开人群,走到那班头面前,平静地开口:“这位差爷,借一步说话。”


    班头见他气度不凡,虽衣着普通,但眉宇间自有威仪,不敢怠慢:“这位先生有何见教?”


    段九重将他引到一旁僻静处,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印,这是靖安司的信物,在他眼前一晃即收:“奉汴梁严大人密令,查访地方赈灾及物价情弊,此间事,你做得不错,不畏豪强,谨守王命,但此人背后牵扯,需深挖严查。”


    班头看清那铜印样式,又听到“严大人”名号,心头剧震,立刻躬身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卑职许州捕快班头赵虎,谨遵钧命,请大人示下!”


    “稳住局面,将孙掌柜及其涉案伙计带回衙门,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暗中查清他与州衙何人勾连,尤其钱粮方面,收集其哄抬物价、以次充好的确凿证据,稍后自会有人与你联络。”段九重言简意赅。


    “卑职明白!”赵虎精神一振,感觉肩上的担子重了,却也有一股正气升腾。


    他立刻转身,对手下喝道:“孙有财涉嫌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扰乱赈济,触犯大王严令!来人,给我拿下,铺内所有账册、货物,全部查封带走,其他人等,速速散去,不得聚集生事!”


    孙掌柜傻眼了,刚想喊叫“我姐夫是钱粮师爷……”,就被一个机灵的衙役用破布塞住了嘴,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围观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青天开眼啊!”


    “大王英明!”


    “这班头是个好官!”


    许松与房永胜悄然退出了人群。


    “大王,这许州的水,看来也不浅。”房永胜低声道。


    许松望着远处州衙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水退之后,沉渣泛起,正好,借这‘孙有财’的案子,给许州上下,也敲了一记警钟。段九重,你的人动作快点,查实了,就从这‘钱粮师爷’开始,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灾年用重典,乱世需铁腕,告诉许州刺史,若他管不好自己的人,本王就换人来管!”


    “是!”房永胜肃然应道。


    他明白,大王此行,既是体察民情,更是要亲手点燃许州官场整肃的第一把火,也是为了肃清中原各州,这把火将会让中原各州的官场焕然一新。


    这颗出头的椽子,撞在了最不该撞的时候,大王的剑,已然出鞘。


    孙有财被拖走,围观人群带着一丝解气的快意渐渐散去,但那压抑的绝望感并未消失,反而如同笼罩在许州城上空的湿闷暑气,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许松与房永胜、段九重并未立刻离开城东,他们沿着泥泞的街道,拐进一条更显破败的巷子。


    这里的窝棚更加密集低矮,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腐烂的泥腥味混合着排泄物的恶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甜腥……那是疫病悄然蔓延的气息。


    一个临时用破席子和木棍搭成的窝棚里,传出微弱的呻吟。


    许松示意停下,他撩开那充当门帘的破麻袋片,里面的景象让这位见惯沙场生死的明王也瞬间瞳孔微缩。


    同时,一股极度的愤怒从心底升起,带着杀机,让他身后的房永胜等人都莫名的感觉到心底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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