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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雷霆怒火

作者:勿妄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棚内几乎没有下脚之地,地上铺着潮湿发黑的稻草。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妇蜷缩在角落,盖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袄,双眼浑浊无神,气息奄奄。她的脸颊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一个同样瘦小的女孩,约莫七八岁,正用一只豁了口的陶碗,小心翼翼地从旁边一个瓦罐里舀出一点浑浊的水,试图喂给老妇,但那水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碗底,更像是泥浆。


    女孩看见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吓得浑身一抖,手中的陶碗差点掉在地上,惊恐地将身体缩在老妇身边,像只受惊的小兽。


    许松的目光扫过瓦罐,又落在角落里一个敞开的粗布袋上,袋子里装着的并非粮食,而是一种灰白色的黏土块!


    “观音土!”房永胜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他久历地方,深知灾年百姓无粮可食时,便只能挖取这种毫无营养、吃下后腹胀如鼓、最终痛苦而死的“观音土”充饥。


    许松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问那女孩:“小丫头,你奶奶……病了多久了?只吃这个?”


    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衣着相对“光鲜”的房永胜,小嘴瘪了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奶…奶奶说米贵……我们……我们买不起……吃了这个……肚子就不叫了……”


    她指了指地上的土块。


    “那水呢?你们就喝这个?”许松指着瓦罐里浑浊不堪的水。


    女孩茫然地点点头。


    “混账!”许松心中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他猛地站起身,对紧随其后的靖安司吏员低吼道:“立刻去找医官,带上干净的清水和药,快!”


    吏员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许松脱下自己的外衫……那件深蓝绸衫,不顾房永胜的劝阻,轻轻盖在老妇身上。


    他探手摸了摸老妇的额头,滚烫,又搭上她枯枝般的手腕,脉搏微弱而急促。


    “水……水……”老妇发出微不可闻的呓语。


    许松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那是出发时装满的清水。


    他拔掉塞子,小心翼翼地凑到老妇唇边,一点一点地喂她,清水浸润了干裂的唇,老妇本能地吞咽着。


    “大王……”房永胜看着许松的动作,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大王此举并非作秀,而是发自内心的悲悯与愤怒。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喧哗和哭喊声。


    一个穿着还算体面、但神色仓皇的中年男子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后面跟着几个手持棍棒、凶神恶煞的打手。


    “孙掌柜饶命啊,饶命啊,再宽限两天,就两天,我一定还钱!”中年男子扑倒在泥水里,对着打手连连磕头。


    为首的打手狞笑着,一脚踹在男子背上:“宽限?孙掌柜的铺子都让人砸了,正憋着火呢,你欠的印子钱,今天一个子儿都不能少,没钱?那就拿你闺女抵债!”


    说着,打手们就要冲进旁边一个稍好一些、但同样摇摇欲坠的窝棚,里面传出女子惊恐的尖叫。


    “住手!”段九重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他身形一闪,已挡在窝棚门前,眼神冷冽如刀。


    打手们被喝得一怔,看清段九重只有一人,虽然气势慑人,但衣着普通,顿时又嚣张起来:“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管孙掌柜的事?知道孙掌柜的姐夫是谁吗?州衙的钱粮师爷,识相的赶紧滚开!”


    “钱粮师爷?”段九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再废话,身形如鬼魅般欺近。


    只听“咔嚓”“哎哟”几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和惨叫,几个打手已抱着扭曲的手臂或腿倒在地上翻滚哀嚎,段九重出手快如闪电,狠辣精准,瞬间废了几人的行动能力。


    许松冷眼看着这一切,对房永胜道:“看来,这‘钱粮师爷’的触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长。印子钱都放到灾民头上了,真当本王的刀是摆设?”


    他走到那个吓的瘫软在地的中年男子面前:“你欠了多少印子钱?为何要借?”


    男子看着眼前这位气度威严的年轻人,又看看地上哀嚎的打手和旁边那位煞神,结结巴巴道:“小……小人是城外的农户,家里几亩薄田……被……被水淹了,颗粒无收……老母病重,实在没活路了……才……才向孙记粮铺借了一贯钱救命……谁知……谁知利滚利,不到一月就……就变成五贯了……小人实在还不起啊……”


    “一贯变五贯?好大的胃口!”许松眼神更冷。


    他转头对段九重:“把地上这几个,还有那个放印子钱的,一并捆了,送到州衙大牢,交给赵班头!告诉赵虎,这案子,就从他们嘴里撬!把那个‘钱粮师爷’如何与孙有财勾结,盘剥灾民、侵吞赈粮、私放印子钱的所有勾当,给我查个水落石出!”


    “是!”段九重领命,动作利落地将几个打手像捆粽子一样捆了起来,又拎起那个放贷的帮凶。


    此时,靖安司吏员带着两位太医署的医官匆匆赶到。


    医官看到老妇的情况,脸色凝重,立刻上前施救,喂下清瘟解毒的药丸,又命人取来干净的清水和米汤。


    许松看着医官忙碌,又看了看那个惊魂未定、紧紧依偎着父亲的小女孩,对吏员吩咐:“这祖孙二人,还有这位老哥一家,妥善安置到官办善堂,所需钱粮药材,从王府开支,不得有误。”


    “谢……谢大老爷,谢青天大老爷救命之恩啊!”中年男子这才如梦初醒,明白遇到了真正的大人物,拉着女儿扑通跪下,涕泪横流地磕头。


    周围的灾民也纷纷聚拢过来,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许松扶起男子,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绝望又隐含期盼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父老乡亲们受苦了,官府赈济不力,奸商豪强横行,是我许松之过,但请大家放心,从今日起,许州的天,该晴了,该有的粥饭,一粒米都不会少,该发的赈济,一文钱都不会贪,那些趁着灾年发国难财、鱼肉乡里的蠹虫,有一个算一个,本王定将他们连根拔起,明正典刑!”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斩钉截铁的决心。


    “大王仁德!”


    “明王万岁!”


    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压抑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爆发出震天的呼喊和哭声。


    这哭声里有积压的悲苦,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眼前这位年轻明王最朴素、最真挚的拥戴。


    许松没有再多言,他知道,此刻千言万语不如雷霆行动。


    他对房永胜沉声道:“立刻去见许州刺史,本王倒要看看,他治下的州衙,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就在许松准备动身前往州衙时,一匹快马冲破泥泞的街道,直冲到他们面前,马上的骑士浑身泥点,正是靖安司的传讯吏。


    他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急声道:“报大王!靖安司许州分部急讯,已查明,孙有财之姐夫,州衙钱粮师爷钱贵,不仅与孙有财勾结哄抬粮价、私放印子钱,更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克扣、倒卖赈灾粮米数千石,其背后,恐与许州别驾周通有所牵连,证据链已初步锁定!”


    “另,骑兵独立团轻装简行,已奉大王前令,抵达许州城外三十里待命!”


    骑兵独立团,乃是许松单独组建的一支三千人重骑兵部队,由刘广担任指挥使,一人三马,如今正好在汴梁休整。


    房永胜和段九重精神一振。


    段九重的动作果然迅捷如风,短短时间,不仅抓住了孙有财,连他背后的钱粮师爷钱贵,甚至可能牵扯到的州衙三号人物别驾周通,都已被靖安司牢牢盯住,而骑兵独立团的到来,更是给大王即将展开的整肃,提供了最强有力的保障。


    许松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好!来得正好!”他翻身上马,玄色衣袍在潮湿的空气中无风自动,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油然而生。


    “段九重,持我令牌,带靖安司所属,即刻前往州衙,锁拿周通钱贵,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房卿,随我去‘拜会’这位许州刺史,本王倒要当面问问他,这许州的灾,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传令城外骑兵独立团,即刻入城,接管四门及府库,许州城,自此刻起,许进不许出!”


    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剑,瞬间撕裂了许州城压抑的空气。


    一场针对整个许州官场、乃至整个明藩新占区吏治的整肃风暴,在许松的亲临下,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降临!


    那几颗不知天时、妄图在洪水泥泞中攫取私利的“出头椽子”,已然听到了头顶悬落的刀锋破空之声。


    许松的命令如同冰雹砸落,瞬间冻结了城东巷口混乱的空气。


    段九重接过令牌,眼中厉色一闪,低喝一声:“靖安司所属,随我来!”


    数名原本混在人群中的便衣好手立刻显露身形,如同鬼魅般紧随其后,朝着州衙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碎泥泞,留下肃杀的轨迹。


    房永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与一丝忧虑,紧跟在翻身上马的许松身侧。


    亲卫营的精锐无声地散开,形成护卫阵型,簇拥着他们的王,向着许州权力中枢……刺史府衙,沉默而迅猛地压去。


    此刻的许州城,气氛骤然变得诡异而紧张。


    骑兵独立团入城的动静无法完全掩盖,沉重的马蹄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回荡,披坚执锐的骑士们迅速控制了四门要道,冰冷的铁甲反射着阴沉的天空。


    百姓们纷纷躲回屋中,从门缝窗隙中惊恐地窥探,议论声被压抑在喉咙里,只余下不安的寂静。


    而那些州衙里的胥吏、官员,则如同嗅到风暴来临的鸟雀,或惶惶不安,或强作镇定,一股无形的寒流正席卷整个官署。


    州衙,签押房。


    许州刺史王元朗正焦躁地在房中踱步,他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保养得宜,但此刻眉头紧锁,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桌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正是关于城东孙记粮铺被砸、孙有财被赵虎锁拿的消息。


    “蠢货!蠢货!”王元朗低声咒骂着,也不知是在骂孙有财的贪婪愚蠢,还是在骂钱贵的不谨慎:“大王刚刚在汴梁杀得人头滚滚,严令赈灾,这节骨眼上还敢顶风作案,这不是找死吗?”


    他心中懊悔不迭。


    钱贵是他小妾的兄长,平日里办事也算伶俐,他也默许了其与孙有财的一些勾当,权当是给自家捞点油水。


    本以为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新占之地,趁着混乱能多捞些好处,却没想到明王的耳目竟如此迅捷,手段如此酷烈!


    汴梁军纪案那七百多颗人头的血腥味,仿佛隔着数百里飘到了他的鼻尖。


    “老爷,老爷,不好了!”一个心腹长随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如纸:“靖……靖安司的人,段……段九重,带着人直接闯进钱师爷和周别驾的公廨了,说是奉王命锁拿,钱师爷想反抗,被……被当场打断了腿拖走了,周别驾也被拿下了!”


    “什么?!”王元朗如遭雷击,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段九重的凶名他早有耳闻,那是明王手下最锋利的一把暗刃,连钱贵都被当场打断腿……


    这已经不仅仅是查案,而是赤裸裸的雷霆镇压,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竟然连别驾周通也一并被锁拿,周通可是许州本地豪族推出来的代表,背景深厚啊,明王这是要连根拔起,不留余地!


    “快!快!备轿……不!备马,本官要去……”王元朗语无伦次,他第一个念头是逃,但随即想到四门已被骑兵封锁。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签押房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摩擦的铿锵之声,如同闷雷滚过地面。


    房门被猛地推开,两名全身笼罩在玄甲中的高大亲卫按刀而立,眼神冰冷如铁。


    房永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王元朗,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刺史,大王亲临,请移步前堂接驾。”


    王元朗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全靠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他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房……房先生……下官……下官……”


    “大王已在堂前等候,”房永胜打断他,侧身让开道路。


    两名亲卫上前一步,无形的压力让王元朗窒息,他只能失魂落魄地被“请”出了签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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