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9年6月28日。
这段时间,为了加固河防,尽快理顺中原事务,许松将房永胜、丁友生、王朴、房青山、庆祥、许信、郭醒、许礼、许智等官员都叫到了汴梁,幽州那边由康敬习、许从斌、毕士安等人主持。
许从斌原本是不想走的,但是拧不过许松的坚持,还是回到了幽州。
大雨自6月27日开始下,到了6月28日夜间,处理完政务的许松,正要回去休息,看着外面的磅礴大雨。
这大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了,竟然没有丝毫减弱的势头,原本就紧绷神经的许松顿时感觉不妙。
古代的时候,城市的规划建设可不像现代,即便是现代,也经常会出现城市内涝的情况,一天一夜的大雨,许松就知道,水涝灾害,不可避免了。
“王瑾,速传高帅、丁先生、房先生、严庄入宫议事。对了,还有汴梁刺史刘铢,也一起过来。”
感觉到不妙的许松,立刻吩咐方外的内侍。
这些内侍都是太监,许松对太监的印象并不好,但是他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太监是不可或缺的,占领幽州后,幽州的明王府之中,也有少量太监。
王瑾原本是后晋皇宫的内侍太监,当初辽帝灭亡后晋,刘知远洛阳称帝,后晋皇宫的内侍有一部分被迁到了洛阳,但是大部分都留在了汴梁,许松占领汴梁,刘铢将破旧的晋国皇宫简单修缮了一下,许松便暂时居住,遴选了一些内侍,随身伺候。
“水中可在?”
随后许松赶到前殿,又是大声问道。
“臣在。”
前殿值班的成水中赶忙起身回应道。
“立刻传令各地,上报情况,是否有洪涝灾害发生,命令黄河沿岸各部大军,严肃军纪,随时做好与洪涝战斗的准备,同时野战医院做好防疫准备。”
许松一连发出几道命令,成水中一一记下,赶忙前去传令。
大宁宫之中虽然大量侍从都或是逃跑,或是迁到了洛阳,但是依然还有不少人留下,当初的石重贵享受惯了,宫中侍从多达上万人,如今剩下的,也还有千余人。
大雨内涝,整个大宁宫都很快变成一片汪洋,上千人从各处涌出房屋,进入地势较高的前殿广场,乱糟糟的。
王瑾上前维护秩序,大声呵斥,但是依然不管用,许松出来之后,二话不说,让侍卫将几个闹事的人,拉出来,就地处决。
杀鸡儆猴。
顿时全场肃静,只有雨声了。
许松这才松了一口气。
“大王,高帅、丁先生、房先生、严庄大人、刘相公到了。”
半个时辰后,王瑾前来禀报,许松急忙淌着水,回到大殿,此时几人已经在此等候。
“外面的情形如何了?”
许松开门见山,不等他们行礼便说道。
高行周和刘铢面面相觑,严庄面无表情,这大水本就与靖安司的职责无关,只有丁友生起身说道:“大雨自昨日上午开始,到今日下午的时候,臣感觉不对,便带人巡视全城,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各处破损房屋有数千余座,死伤百姓近千人,这还是咱们有所准备的情况下,这次大雨实在是来得凶猛。而且大雨瓢泼,百姓无处安身,臣已经征用全城寺庙,令百姓暂居,臣请调用军粮,赈济灾民。”
如今的汴梁城,在经历了辽国和史弘殷的洗劫之后,已经是满目疮痍,府库仓房更是空的能饿死老鼠,实在是没有其他余粮赈济灾民了。
“万万不可,大王,如今我军军粮本就告急,现在又发生洪涝,交通断绝,赵都督那边还不知何时能够运送粮草到达汴梁,而且即便到了,粮草还能剩下多少,也说不准,万一调用军粮,导致大军缺粮,后果不堪设想啊。”
丁友生这个提议一出,刘铢还未说什么,高行周就率先说道。
“大王素来强调,民为邦本,若是我们对汴梁及周边的百姓不闻不问,定然会失去民心,请大王三思。”
刘铢也是出列说道。
许松深深看了一眼刘铢,刘铢的情况他也是了解的,这家伙绝对不是一个真心为民的好官,此时提出这个建议,只怕也是拍马屁的居多,不过他说的,却是很有道理,说到了许松的心中。
“严庄,命令靖安司传令各军,留下足够十天的粮草,其余粮草全部押送交给地方官府,由靖安司监督,开仓放粮,赈济百姓,不过这粮不能白放,吃饱了,那些青壮要服从官府安排。”
“遵命。”
“丁先生,由你坐镇,刘铢辅助,指挥地方官府组织放粮,同时组织青壮百姓,立刻疏通河道,及时泄洪。”
“臣,遵命。”
“高帅,军中之事暂时由你主持,黄河沿岸驻扎的兵马全部上河堤,加固黄河堤坝,以防黄河决口。”
“末将,遵命。”
“王瑾,备马,本王要去巡城。”
许松吩咐王瑾备马,外面的牛大山也是迅速集合了亲卫营。
“大王不可,此时大雨正急,大王万金之躯,身系天下安危,不可轻易涉险啊。”
丁友生急忙大声说道。
“大王,外面的事情,交给臣等,臣定然将百姓都安置好,绝不会再发生百姓伤亡之事。”
高行周也是开口劝谏。
“大王不可涉险,此事交给臣等,臣定竭尽全力,保障百姓生命,大王切不可冒险。”
房永胜也说道。
许松说道:“本王起于军旅,常年上阵厮杀,没有这么脆弱,再说了,有亲卫营和靖安司在,本王的安全无虞,百姓受难,本王岂能坐视?”
众人不再劝阻,也都知道,许松本身就是战场上神勇无敌的战将,刺客想要刺杀他,没那么容易。
穿好蓑衣,带好装备,许松带着亲卫营数百侍卫走出大宁宫,开始巡视汴梁。
跟在许松身边的,只有房永胜,丁友生主持整体的救灾事宜,刘铢是汴梁刺史,很多事情需要他亲自办理,高行周前去军营,调动兵马防守黄河大堤了,严庄则是前去传令靖安司,把许松的命令传给各军,同时派快马去幽州,一是送信,二是了解幽州的情况。
房永胜微微落后许松半个马身,两个人身边都有人打伞,身上也都穿着斗笠蓑衣,看上去倒是有一阵江湖气。
似乎天公作美,这个时候,大雨微微停歇一阵子。
出了大宁宫许松的第一感觉,就是路面上的积水。
在大宁宫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明渠暗渠,所以也只有大雨最大的那一会,宫中才会有积水,而且雨势稍小,积水变会很快退去,宫中大部分地方,还是存不住水的。
但是宫外面却是不一样了。
汴梁城的街道已成一片泽国,浑浊的积水漫过马膝,漂浮着杂物与牲畜尸体。许松勒马停在一处倒塌的民宅前,看着衙役们从废墟中拖出一家三口的尸体。
“这是今日第几处了?”许松的声音比雨水还冷。
“回大王,城西已报十七户塌房,死四十三人。”随行的汴梁府衙役战战兢兢回答。
房永胜突然指向远处:“大王快看!”
顺着他的手指,许松看到一队明军士兵正扛着沙袋冲向城墙缺口。
领头的军官扯着嗓子大喊:“三营的弟兄们顶住,决不能让水灌进粮仓!”
许松策马向前,在距离士兵们十余步处停下,他认出了那个军官……第九师三团校尉张勇,曾在洛阳军纪案中被罚俸三月。
“张校尉!”
张勇回头看见许松,慌忙行礼:“末将参见大王!”
“情况如何?”
“回大王,西城墙年久失修,有三处出现裂痕,末将已命人用沙袋和木桩加固,但雨势太大,恐怕……”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惊恐的喊叫:“决堤了,黄河决堤了!”
许松心头剧震,顾不得再多问,调转马头就往城墙奔去,登上城楼,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凝固……
远处的黄河大堤上,一道数十丈宽的缺口正喷吐着浑浊的洪水,如同挣脱锁链的巨龙,咆哮着冲向田野村庄,尽管明军士兵拼命投掷沙袋石料,但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人力显得如此渺小。
许松一把扯下碍事的蓑衣,厉声喝道:“亲卫营听令,立刻协助第九师堵口!”
“大王不可!”房永胜死死拽住许松的马缰:“末将愿代大王前往!”
许松剑眉倒竖,腰间“定鼎”剑铿然出鞘三寸:“松手,这是军令!”
寒光闪过,缰绳应声而断。
他猛夹马腹冲向决口,身后三百亲卫如铁流般跟上。
黄河大堤上已乱作一团,第九师将士在齐腰深的洪水中搬运沙袋,不时有人被激流卷走,决口处浊浪滔天,刚投下的沙袋瞬间就被冲得无影无踪。
“结人墙!”许松翻身下马,抱起两个沙袋就往前冲,亲卫营立刻手挽手组成三道人墙,硬是在激流中辟出一条通道。
“大王!”张勇满脸泥水地跑来:“缺口太大,普通沙袋根本……”
许松打断他:“用水泥,传令把刚运到的速凝水泥全调过来!”他指向堤坝内侧几辆盖着油布的马车……那是三日前才从幽州紧急调运的新型建筑材料。
暴雨中,士兵们掀开油布,露出一个个密封铁桶,原后汉工部侍郎杜晏球带人撬开桶盖,灰白色的粉末在雨中迅速凝结成糊状。
“快!把水泥灌进麻袋!”许松亲自抡起铁锹:“沙石比例按三比一!”
奇迹开始出现,掺了速凝水泥的沙袋入水后竟渐渐固结,像礁石般抵住了洪水冲击,将士们精神大振,更多沙袋源源不断投入缺口。
“报……第七师增援到了!”
许松抬头望去,只见大堤尽头烟尘滚滚,第七师副将赵晓宏率两千轻骑飞驰而来,马背上还驮着成捆的毛竹。
“搭脚手架!”赵晓宏老远就喊:“用毛竹打桩固定!”
士兵们将毛竹插入河床,转眼间搭起纵横交错的支架,许松灵机一动,命令把剩余水泥浇灌在竹架间隙,洪水冲来,这些“水泥竹子”竟纹丝不动。
天色渐暗时,决口终于缩小到丈余宽。
许松站在齐胸深的水中,亲自抱着最后一个水泥沙袋堵住缺口,当最后一缕浊流被驯服,整个大堤爆发出震天欢呼。
“还没结束!”许松抹了把脸:“立即排查上下游三十里内所有出险工段,医疗队救治伤员,炊事班准备姜汤!”
他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百姓们,突然解下佩剑高举过头:“今日起,本王与诸位同吃同住,堤在人在!”
人群中,一个满身泥浆的老农突然跪下:“青天大老爷啊!”
紧接着,成百上千的百姓齐刷刷跪倒,哭声震天。
三日后,雨势稍缓。
许松裹着毯子坐在临时军帐里,听各部汇报灾情:“汴梁城内塌房两千四百间,死伤百姓八百余人,现已全部安置。”
“各军累计出动四万人次,消耗水泥两千桶,沙石……”
许松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呕出几口混着泥沙的浑水。
军医慌忙上前把脉,脸色骤变:“大王寒邪入肺,必须立刻……”
“报……”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冲上城楼:“陕州急报!黄河在白马津、酸枣两处同时决口,第七师高帅正率军堵漏,但水势太大……”
许松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比他预想的更糟……不是一处,是三处决口!
“传令!”许松的声音压过了风雨声:“命高行周不惜一切代价堵住酸枣决口,调第十三师火速增援!”
“命水师即刻出动所有船只,抢救被困百姓!”
“开放所有官仓、军仓,设立粥棚,敢有哄抬粮价者,立斩!”
一道道命令如同利箭射向四方,许松知道,这场与洪水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当夜,汴梁行宫灯火通明,许松浑身湿透地站在沙盘前,听着各地传来的噩耗:“报!郑州段堤坝出现管涌!”
“报!酸枣决口扩大至百余丈,第七师伤亡三百余人!”
“报!白马津下游十七村尽数被淹……”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直到黎明时分,才终于等到一丝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