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竹的问题像是土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屋内微妙的平衡,激起层层涟漪。
崔昱脸上的若有若无的调侃消失无踪。
他沉默着,目光从图竹脸上移开,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当年的事说来话长,身在江湖,身不由己罢了。”
图竹冷哼一声,“你不想让我卷进来,是不是?”他猛地转身,眼中含怒,“元昭死了七年,整整七年,可是你又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还是说,你不信我?”
图竹呼吸一滞,最后一句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委屈和怨气。
当年桓王案,他也曾不顾一切想要帮助元昭,查明真相,却被家族死死按住。
元昭囚于香山别院的三年,也是他辗转煎熬的三年。
直到香山别院大火,死讯传来。
图竹闭了闭眼睛,泪水悄然滑落。
崔昱有些怔然,半晌,才轻声道:“元昭确实早已死了,死在大火里,尸骨无存。现在,这世上只有崔昱。”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积蓄力量,继续道:“至于为何卷入,一个身家清白、略有微功,却又无根无基,只能依附皇权的新贵……用来搅动这谭死水,再合适不过了。不是吗?”
崔昱的话细细密密地扎进图竹的心口,泛起阵阵酸痛。
“用来搅动这潭死水……在合适不过了?”
图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圈,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到了身后的圆凳。
他脸色煞白,“你当你自己是什么?是复仇的工具吗?”
图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你不在乎你自己,可是你有想过我们吗?”
他别过头去擦掉泪水,“你既无事,那瑞爷肯定也还在你身边,连他也劝不动你?要去以身涉险?要去替陛下挡箭?”
图竹猛然哽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喉咙,缓了好一会,才用尽全身力气般,从齿缝挤出声音,“还……还让元卓对你用刑?”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却越擦越狼狈。
“是……我当年没用,护不住你,也查不了真相。”图竹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对崔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忏悔。
“这七年……我无一日不在想,若我当时再强硬些,若我能找到你……是不是就不会……”
就不会让你独自一人,背负着污名和伤痛,走到今天这般境地?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下去。
屋内陷入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图竹压抑的呼吸声。
崔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以为早已麻木的心,竟然还会感到这样尖锐的疼痛。
他看着图竹,记忆中永远骄傲,永远要跟他争个高下的少年,此刻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只剩下赤裸裸的伤痛。
许久,崔昱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对不起。”
三个字轻飘飘,却重逾千斤。
图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愕然地看着他。
崔昱避开了他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当年之事……牵扯太深,知道越多,越危险。我……并非是不信你。”
只是他选择了一条最决绝,也最孤独的路。
图竹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是没有反应过俩。半晌,他才像是最终消化了着三个字和这句解释,心中泛起更深的酸涩。
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讥讽的笑,却失败了。
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无尽怅然的叹息。
“呵……你总是这样……”他低声呢喃,像是抱怨,又像是认命了,“自作聪明……自以为是为了别人好。”
他没有在说下去。
沉默再次降临,但是这一次,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是一种沉重而疲惫的胶着。
七年的痛苦与后悔在这一刻倾泄而出后,留下的是一片狼籍的空白。
崔昱躺在床上,图竹那句,“还让元卓对你用刑”像是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口。
带来一阵尖锐的生理性痉挛。
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伤口被牵扯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这细微的动静惊动了图竹。
他猛地回头,看到崔昱痛苦的神色,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怎么了?伤口疼?”
他的声音还有些冷硬,却掩饰不住内心的焦急,“你别乱动!”
崔昱缓过那阵剧痛,缓缓松开牙关,气息微弱,“……没事。”
图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泄气般的垮下肩膀,他走到桌边,倒水的动作甚至有些笨拙。
“瑞山……他劝过我。”崔昱忽然低声开口,“很多次。”
图竹动作一顿,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荀先生也骂我。”崔昱继续道,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骂我蠢,骂我不要命。”
他顿了顿,目光空茫地落在某处,“可是阿图……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不是我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桓王案的真相,定北军的污名……还有那些藏在暗处,逍遥法外,搅弄风云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决绝,“不死不休。”
“所以你就选择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当成诱饵?当成靶子?”图竹的声音忍不住又拔高了些,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这次运气好宁王射箭射偏了,下次呢?”
“我知道。”崔昱平静地打断他,抬眼看向图竹,眼睛亮得惊人,“所以,我才不能把你们扯进来。”
图竹所有的话再次被堵了回去。他看着崔昱那双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不在乎自己,只是他太在乎那些仅存的人了。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图竹。
他发现自己所有的愤怒、委屈和质问,都在崔昱近乎悲壮的决绝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图竹沉默了许久,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接受了某种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知道了。”他低声道,“以后……不会再问你了。”
他走上前,将崔昱身后的靠枕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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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靠得更舒服。
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但是崔昱。”图竹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床上的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给我听好了,以前的事,我无能为力。但是现在,既然我知道了,你就别想再一个人扛。”
“你想查案,想报仇……随你。但是我警告你,别再想着什么事都自己偷偷摸摸干,动不动就玩命!”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凶狠,“否则,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出京城!我说到做到。”
崔昱怔怔地看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只是极其缓慢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图竹似乎满意了,尽管脸色依旧不好看,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崔昱一眼。
“你歇着吧,我走了。安心养伤,万事有我。”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崔昱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
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剧痛再次将他吞没。
他闭上眼,意识沉沉浮浮。
不知过了多久,天蒙蒙亮,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荀典和霍衡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带着一夜寒气。
荀典走到床边,搭上崔昱手腕,凝神细诊片刻,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还行。”
他的语气虽然依旧不好,但是明显能听出松了口气。
霍衡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图大人……他没再跟你吵吧?我昨晚看他走的时候,脸色好像还行。”
他满脸都写着“好奇”两个字。
崔昱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没吵了。”
这时,孙管家端着刚刚煎好的药推门进来,“大人,荀先生开的药煎好了。”
荀典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递到崔昱嘴边,“趁热喝了。”
崔昱皱着眉,借着荀典的手,仰头将药汁尽数灌了下去,“劳先生费心。”
霍衡在一旁看得呲牙咧嘴,仿佛自己也喝了一口似的。
不过荀典的药确实有效,虽然看似凶险,却一点一点拔除他体内沉积的淤毒,伤口也开始愈合,长出新的肉芽。
午后,崔昱喝了药,精神已经好了不少,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昏睡。
他找来孙管家。
这位孙管家是文帝赐宅子时一并派来的,举止得体,办事稳妥,但是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谨慎和疏离。
“孙管家。”崔昱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如今府中人手似乎有些不足。陛下虽然赐下宅邸仆役,但多是负责外围洒扫粗活。得用的人还欠缺些。”
孙管家微微躬身,“大人说的是,如今内院多是太医署的药童和两位老嬷嬷在支应,确实有些捉襟见肘,大人可是要添些人?”
“嗯。”崔昱轻轻颔首,“总不能让太医署的人一直辛苦兼顾这些杂事。你去京城牙行看看,挑些身家清白、手脚麻利的人来。不必太多……先挑个十五人吧,带来让我过过目。”
“老奴明白了。”孙管家躬身应下,“牙行的人,老奴下午便去物色,尽快带来给大人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