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荀典堪称惨绝人寰的调理下,崔昱的伤势总算是有了起色,虽然离活蹦乱跳还差得远,但至少能独自在屋里慢慢走,脸色也不再是吓人的惨白。
这好转的迹象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
一时间,崔府门前车水马龙,探病的、送礼的,借机攀交情的络绎不绝。
帖子雪花般地飞进来,名贵药材,玉器古玩堆满了偏厅。
崔昱起初还强打起精神见了几个分量重的,但很快就败下阵来。
那些掺杂着虚伪与试探的关切,实在是让他疲于应付。
“不见,统统不见!”
这日午后,又一份拜帖被送进来,崔昱只看了一眼落款——某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宗室子弟,便有些烦躁地挥挥手,牵得伤口一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李瑞山在一旁慢悠悠地磨药,他现在是正大光明被孙管家从牙行买来的长随。
荀典在一旁抽着旱烟,“早跟你说过,京城这地方,屁大点事儿都能招来一窝苍蝇,现在知道烦了?”
霍衡翘着腿在窗边啃果子,含糊不清地附和,“就是就是,你现在可是陛下身边的大红人。”
崔昱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眼下这闭门不见也不是个办法,“孙管家,若有来客,便说我有事外出。”
“你要出门?”荀典警惕地看着他。
“我去东市逛逛。”崔昱顿了顿,“无妨,就在车上看看,不下车,透透气。”
他语气坚决。
荀典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反对,只扔过来一个小药瓶,“保你小命。”
于是,半个时辰后,一辆看似普通的青蓬马车驶出了永安坊。
“如何,我的言行举止没有破绽吧?”
崔昱得意地笑笑,看向身旁的霍衡和李瑞山。
驾车的马夫也是自己人。
“倒是符合陛下身边新晋红人的言行举止,有些巴结,有些惶恐,有些膨胀。”霍衡煞有介事地评价。
“宅子多是皇帝赐下来的人,说话做事始终掣肘。”李瑞山沉吟片刻,“其他人都好说,就是这孙管家不好处理。”
崔昱缓缓点头,“去置办些产业,让他去打理产业,再从斋里调人来做管家,打理府中事宜。”
三人说话间,马车已然汇入东市熙攘的人流。
京城中东市最为热闹,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叫卖声,杂耍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成一片,充满鲜活又嘈杂的烟火气。
崔昱让马车在相对僻静的一个巷口停下,隔着纱窗看外面人流如织。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卦摊之上。
一张木质小桌,一块写着“铁口直断”的布幌,还有几个散落的铜板。
“可确定元维崧今日会来东市?”
看见李瑞山点头,崔昱嘴角勾起近乎顽劣的笑意,径直下车。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常服,脸色虽然有些过分苍白,但是混入人群倒也不甚扎眼。
崔昱慢悠悠地走到那空卦摊后面,拍了拍凳子上的灰,十分自然地坐了下来,顺手将那几个散落的铜钱摆弄整齐。
李瑞山留在车上,霍衡跟在他身后,有些兴奋,“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忽悠人的。”
崔昱瞥他一眼,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休得喧哗,贫道今日在此,只为有缘人卜上一卦。”
霍衡:“……”
他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十分配合地退到一旁墙根蹲着,假装自己是看热闹的人。
崔昱没有亮出星罗子的名头,但是他这副清瘦苍白,又带着点神秘疏离气质的样子确实有点像那么回事。
没多久,还真有几个大娘大婶跑来问姻缘,问家宅。
崔昱信口胡诌,什么“红鸾星动,好事将近”“宅子西南有异响,宜栽种绿竹”,说得玄之又玄,居然也哄得人连连点头,留下几枚铜钱欢天喜地地走了。
霍衡蹲在墙角,啃着刚买的胡饼,看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的长随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崔昱寒酸的摊子,“这位先生,我家老爷请你过去一趟。”
崔昱抬眼,顺着这长随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不远处一家茶肆的雅间窗口,坐着一位身着常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这边。
正是元维崧无疑。
崔昱面色不变,淡淡道,“在下在此摆摊,卦不走空。若要卜卦,当请尊驾移步才是。”
那长随眉头一皱,有些左右为难。
雅间的元维崧摆了摆手,竟然真的起身下了茶楼,缓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卦摊前,目光在崔昱脸上停留片刻,“竟然是崔大人,不知道崔大人伤势好些了吗?”
元维崧语气平和,带着上位者惯有的从容。
崔昱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他忙要起身行礼,“原来是元相……下官失礼了。劳元相关怀,伤势已无大碍,只是太医嘱咐还需要静养,故而出来透透气。”
元维崧抬手虚虚扶了他一下,“崔大人有伤在身,不必多礼。老夫也是今日得闲,来茶楼喝喝茶,不想在此巧遇崔大人。”
他目光扫过卦摊,“早有听闻崔大人星罗子的名号,不知是否有缘让崔大人替老夫卜上一卦?”
崔昱微微一笑,“江湖人谬赞罢了,下官也就是学了点皮毛。”
“无妨。”元维崧摆摆手,“崔大人尽可直言。”
话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反而显得可疑。
“既如此,不知元相欲问何事?”
元维崧沉吟片刻,说出的话却有些出乎崔昱意料,“便问……亲缘吧。”
亲缘?
崔昱微微一怔,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曲。
他心中念头飞转,依言拿起几枚旧铜钱,神情专注地摇动,撒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移动,眉头渐渐蹙起。
元维崧静静看着,并不催促。
半晌,崔昱缓缓抬起头,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看向元维崧,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元相恕罪,下官观此卦象……甚是奇特。”
“哦?如何奇特?”元维崧语气依旧平稳。
“卦象显示,元相您亲缘深厚,家族昌盛,本是枝繁叶茂,福泽绵长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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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昱先是说了句好听的,随即话锋一转,指尖轻轻在铜钱上点了点,“然而,在这繁茂之下,似有一枝……早年离析,飘零在外。犹如断线风筝,虽然血脉相连,却难觅其踪。此缘似断非断,似续非续,宛若镜花水月,可见不可即,令人扼腕。”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元维崧的反应。
只见元维崧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虽然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但是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细微波动。
他沉默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仿佛回过神来,嘴角重新牵起一丝笑意,“卦象之事,果然玄妙难言。有劳崔大人了。”
元维崧示意长随放下一锭不小的银子。
“元相厚赐……但师门有规矩,卦金只收二十文,否则会坏了规矩。”
崔昱把银锭往外一推,面露难色,画风陡然一转,“元相,请恕下官冒昧……方才在解读卦象时,下官还窥见了另一重隐兆,不知当不当讲?”
“哦?”元维崧正准备起身的动作顿住,重新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但说无妨。”
崔昱眉头紧锁,目光在此落在铜钱上,“此兆凶险……并非应在血亲上,而是应在元相您自身。卦象显示,您近日恐有血光之灾。”
一旁的长随脸色骤变,连元维崧也微微皱起了眉头,“血光之灾?崔大人,这话又从何说起?”
“非人力刻意为之,似乎是飞来横祸。”
崔昱语气笃定,“应在东南方向,与金石之物有关。元相近日若虚出行,尤其是往东南方向,务必慎之又慎,远离利刃弓箭之类,方可化解一二。”
元维崧面色微沉,深深看了崔昱一眼,眼前的年轻人脸色因为耗费心神卜卦而更显苍白,眼中流露出担忧和不安。
“飞来横祸,东南金石……”元维崧缓缓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多谢崔大人提醒,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霍衡看着元维崧远去的背影,抱着手臂,凑到崔昱身边,“他真信了?”
崔昱缓缓吁出一口气,揉了揉因紧绷而有些发痛的额角。
“他信不信不重要。”
崔昱刚想收拾铜钱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激动得几乎变调的叫喊。
“哎哟喂!这、这不是……这不是星罗子先生吗?!”
崔昱和霍衡都是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干瘦的小老头提着个旧布袋,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崔昱,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老头儿一把将崔昱刚才坐过的小凳子抢过来抱在怀里,仿佛是什么无价之宝。
然后对着崔昱就是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得把旁边画糖人的老者吓跌。
“哎呀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是星罗子先生大驾光临,占了您的宝地,罪过!罪过!”
崔昱:“……”
他有点懵,这摊主回来得可真是时候。
霍衡在一旁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用胡饼堵住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