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外,玄真观。
这座道观坐落于西山脚下,远离城郭的喧嚣,掩映在一片苍松翠柏之中。时值深秋,山风已带凛冽寒意,吹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幽寂与清冷。
道观本身规模不大,青砖灰瓦,显得古朴而肃穆,并无多少香火鼎盛的痕迹,倒更像是一处清修避世的所在。
观门上的黑漆已有部分剥落,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匾额上“玄真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却也被风雨侵蚀得略显斑驳。
观内一处僻静的净室中,香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陈年木料的气息。贾敬身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藏青色道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头顶,面容清癯,皱纹深刻,闭目凝神,似乎正沉浸于吐纳修炼之中,试图在这青灯古卷旁寻求内心的宁静与超脱。净室陈设极为简朴,一床、一桌、一椅而已,墙上只挂着一幅笔意空灵的水墨山水,再无长物。
然而,这片刻意营造的宁静,被一声粗暴的巨响骤然打破!
砰——!!!
净室那扇本就不算结实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猛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贾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浑身一颤,猛然从入定状态中惊醒,霍然睁开紧闭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逆光站在门口的一道挺拔、冷峻、带着一身肃杀之气的身影!
玄色王袍的衣摆在门口灌入的寒风中猎猎舞动,来人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却冰冷如铁,一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如鹰,正死死地锁定在他身上!正是李长空!
李长空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额角甚至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痕迹,周身还萦绕着从外面带来的、秋日山间的凛冽寒气。
他大步流星地踏入净室,脚步沉稳有力,踏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没有任何寒暄与客套,甚至没有给贾敬丝毫反应和起身见礼的时间,直接走到贾敬面前,目光如两把冰冷的刮骨钢刀,直刺贾敬心底,开门见山,声音冷冽得如同结了冰.
“贾敬,宁荣二府到底藏了什么?”
这没头没脑、却又石破天惊的一问,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净室之中!
贾敬闻言,心中猛地一咯噔,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但他毕竟年长,又修行多年,养气功夫非同一般,迅速强自镇定下来。
他抬起眼,迎上李长空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不解,声音带着几分被打扰清修后的沙哑与茫然。
“殿下何意?贫道……贫道久居山野,不同世事,实在不知殿下所指为何?”他试图装糊涂,蒙混过关。
李长空岂是易与之辈?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贾敬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异常波动。他心中冷笑,更加确信贾敬必然知晓内情。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强大的压迫感,几乎将贾敬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语气更加咄咄逼人,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先宁荣二公的战功在当年足以封异姓王,只是因为不居功只是受封于国公。当年两位国公的实力只比太祖皇帝差一些,就没给你们两个府上留下些传承?”
他刻意点出宁荣二公当年的辉煌与实力,意在敲山震虎,逼贾敬吐露实情。
听到李长空提及先祖功绩与传承,贾敬眼眸深处不受控制地再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虽然只是一瞬,却如何能逃过李长空的眼睛?他握着拂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贾敬,宁国府到底藏着什么?”李长空再次厉声追问,语气斩钉截铁,显然,贾敬方才的异常反应,已经彻底暴露了宁国府内确实藏着不可告人的隐秘。
净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以及更漏滴答的轻响,更反衬出此刻气氛的凝滞与紧张。贾敬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挣扎,时而恐惧,时而浮现出痛苦的追忆之色。
李长空也不催促,只是用那双冰冷锐利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耐心地等待着。在来此之前,他已做了万全准备,不仅亲自前来,更已暗中调动精锐影卫,将玄真观乃至宁国府外围都秘密监控起来,一旦有任何异动,他都会第一时间知晓。
良久,贾敬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来,发出一声漫长而沉重的叹息:“哎——!”
这声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无奈与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解脱。随着这声叹息,他原本因修炼而略显红润的脸庞,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闪烁,而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望向李长空,声音低沉而沙哑,缓缓开口说道。
“殿下,您既然问起,贫道……也不敢再隐瞒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追溯那段尘封已久、不堪回首的往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下您也知道,先宁荣二公乃是当年紧随太祖皇帝起兵、横扫六合、奠定我大周百年基业的开国元勋,其功勋之着,确实足以封王。而他们的实力,在当年群雄并起的乱世,也的确是仅次于太祖皇帝的绝顶人物,太祖皇帝武功盖世,功参造化,几乎达到了那个时代的顶峰!但世人或许不知,倘若先宁荣二公联手,即便是雄才大略、武力冠绝天下的太祖皇帝,也会心存忌惮,不敢轻攫其锋!”
贾敬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对先祖辉煌的追忆与骄傲,但随即这丝光芒便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阴霾所取代。
“而这一切的源头,这足以与太祖皇帝比肩的强横实力的根基,皆是因为先宁荣二公当年于微末之时、在外历练的奇遇中,各自得到了一部分……上古炼气士的传承!”
听到“炼气士传承”这几个字,李长空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这并未出乎他的预料。太祖皇帝能开创不世基业,自身必然是惊才绝艳的炼气士,而作为其左膀右臂的宁荣二公,拥有炼气士传承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贾敬注意到了李长空平静的反应,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晦暗。
“只不过……”他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重若千钧,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
“殿下,与得到中正平和、正道煌煌传承的先荣国公不同……我先宁国公一脉,得到的的那部分炼气士传承……却走得是另一条极端之路!其性至阴至邪,太过嗜杀霸道,专一汲取战场煞气、生灵血气以淬炼己身,进展极快,威力无穷,却……后患无穷!”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那传承的邪异隔着岁月仍让他心有余悸。
“在那个群雄涿鹿、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我先宁国公正是凭借此霸道传承,于万军丛中纵横披靡,杀人如麻,立下赫赫战功,却也因此……得了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绰号——‘人屠’!”
“可惜啊可惜,”贾敬的脸上露出了惨淡的苦笑,连连摇头,“我宁国府,成也此传承,败也此传承!”
“或许……或许正是先宁国公一生杀戮过重,造下无边杀孽,滔天煞气缠绕己身,乃至影响了家族气运,致使我宁国府一脉,自他之后便一直人丁不旺,子嗣艰难,即便有子,也多是体弱早夭之相……这或许,便是上天降下的惩罚吧……而更可怕的报应,还远不止于此……”
说到此处,贾敬的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起来,他猛地闭上双眼,浑身微微颤抖,似乎极不愿回忆起那段被刻意尘封的、充满血腥与绝望的家族秘史。那段往事,如同梦魇,折磨了他大半辈子。
李长空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良久之后,贾敬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重新睁开双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他似乎下定了决心,不再回避,用一种近乎虚无的语气,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秘密。
“殿下,其实……先宁荣二公,我的父亲,以及荣国府的代善公,他们……并非如外界所言,是死于战场旧伤复发。”
此言一出,饶是李长空心志坚毅如铁,也不由得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先宁荣二公的死因,乃是当年两府传出,载于史册,天下皆知!
如今贾敬竟亲口否认?!
贾敬没有理会李长空的震惊,仿佛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深渊,声音低沉而麻木地继续叙述,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当年,我先宁国公,也就是我的父亲,凭借那邪门传承,修为已至炼神返虚之境!是真正凝聚了元神、触摸到天地法则边缘的大修士,他所凝练的百战元神,更是霸道绝伦,乃是以无尽战场煞气为根基,融合自身杀气与血气铸就,威力无穷!”
“然而,福兮祸所伏。大周建国之后,天下渐定,刀兵入库,马放南山。随着时间推移,父亲元神中那积累了一生的、浩瀚如海的凶戾煞气,失去了战场杀戮的宣泄之口,竟开始逐渐反噬其心神!”
“初时只是偶尔烦躁易怒,后来竟渐渐有失控之兆,他心知不妙,曾秘密寻到先荣国公,坦诚相告,言明自身隐患,并……并恳求代善公,若有一日他彻底被煞气控制,沦为只知杀戮的魔头时,请代善公……务必亲手了结他,以免为祸苍生,累及家族!”
贾敬的声音带着哽咽,那是一种儿子提及父亲最终结局时的悲恸与无力。
“果不其然……随着父亲年事渐高,气血不可避免地开始衰败,对元神中煞气的压制力越来越弱。即便先荣国公多次不惜损耗自身修为相助,也仅是延缓,无法根除!”
“直到那时,父亲才绝望地发现,他得到的这部炼气士传承,本身便存在巨大的缺陷,强行以煞气这种负面能量凝聚元神,本就是逆天而行,凶险万分,更何况他还是以杀入道,一生造孽无数,更是雪上加霜,早已埋下了必死的祸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终……那一天还是来了。”贾敬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自眼角滑落,“父亲元神内的煞气全面爆发,彻底侵蚀了他的神智,他……他不再是那个威严睿智的宁国公,而是变成了一个六亲不认、只知毁灭与杀戮的……魔头,为了将影响降到最低,太祖皇帝和先荣国公联手,设计将其诱出神京,转移到了远在神京城数百里外……”
“可那时……失去理智、被煞气支配的父亲,实力竟比清醒时更加恐怖!陷入疯狂状态的他,凭借着那邪功的加成,竟能与太祖皇帝和先荣国公两人联手抗衡,且不落下风!”
“那一战……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方圆数十里山崩地裂,河流改道!太祖皇帝与先荣国公虽最终凭借默契配合与更深厚的根基,勉强将父亲镇压……可两人……也均在父亲最后的疯狂反扑下,受了极重的、几乎动摇道基的致命重伤!”
“先荣国公……代善公,他……他确实有旧伤在身,此次重伤更是耗尽了他的本源……回归府中后,便……便一病不起,弥留之际,他强撑着一口气,下达了最后一道严令:贾家后人,绝不可再修炼宁国府一脉的那部邪门传承,并将其原本,封存于贾氏宗祠的最深处,至于具体位置……他只告诉了我一人……”
贾敬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宁国府的方向,声音破碎:“所以殿下……您今日突然问起,可是……可是府上,有哪个不开眼的不肖子孙……发现了那被先祖亲手封印的、招灾引祸的炼气士传承了吗?!”
他将压抑在心中数十年的秘密和盘托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萎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悲伤与恐惧。
李长空静静地听完贾敬这血泪交织的叙述,面色凝重如铁。窗外,山风呼啸,松涛阵阵,仿佛在为那段尘封的惨烈往事而呜咽。
净室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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