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席卷整个荣国府的轩然大波,随着史老太君贾母的最终裁定,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水面,在经历了一番剧烈的激荡后,表面上终于逐渐恢复了平静。
昔日被称为“凤凰巢穴”的院子,此刻已全然不见往日的精致靡丽与欢声笑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繁忙而压抑的搬迁景象。
贾政亲自坐镇指挥,他背着手,面色沉肃地立在院中那棵已见枯黄枝叶的西府海棠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进出忙碌的仆役小厮。
他虽未再动怒,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下人都不自觉地屏息凝气,手脚放得极轻,生怕发出一点不必要的声响,触怒了这位刚刚经历暴怒的家主。
一箱箱、一柜柜原本属于贾宝玉的物件——那些精美的玩器、珍贵的字画、华丽的衣裳、乃至那些藏在暗格深处、散发着甜腻余味的芙蓉膏烟具和残渣——被下人们小心翼翼、却又效率极高地搬运出来。
贾政冷眼看着这些东西,眼中不时掠过一丝痛心与厌恶,偶尔会厉声指出某件过于扎眼或不合规矩的物品,下令直接封存库房,或干脆丢弃。
他要彻底抹去那个逆子留在这个象征家族未来继承人地位的院落中的一切痕迹,仿佛要将那段不堪回首的溺爱与放纵连同这些实物一起,从荣国府的历史中剥离出去。
与此同时,从府邸西北角那个偏僻简陋的小院里,李纨和贾兰母子的有限家当,也被一件件、一车车地运送过来。
李纨的物事简单得近乎寒素,无非是些半旧不新的家具、洗得发白的帐幔、以及大量的书籍——那是贾珠留下的遗物和她督促贾兰攻读的经史子集。
与院里原有的奢华相比,这些物品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质朴与坚韧。
当最后一件属于贾宝玉的私物被抬走,最后一件李纨的箱笼被安置妥当,整个院落的氛围仿佛为之一变。
那种被骄纵、奢靡、乃至颓废气息笼罩的感觉渐渐消散,虽然庭院依旧,花木犹在,却莫名地多了一份庄重与肃穆,仿佛重新被注入了某种端方、向上的气息。
贾政缓缓踱步,走进已然焕然一新的正房。
屋内,李纨正带着两个贴身丫鬟,有些手足无措地整理着床铺帷帐,她的动作带着几分拘谨和难以置信的恍惚。
而年仅十岁左右的贾兰,则安静地站在窗边,身姿挺拔如幼松,稚嫩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怒,唯有一双清澈的眼眸,异常沉静地打量着这个对他而言过于宽敞、也过于华丽的“新家”。
看到孙子这般沉稳的模样,贾政心中那因逆子而生的郁结之气,总算舒缓了些许。他走到贾兰面前,罕有地蹲下身,使得自己的目光能与孙儿平视。
他收敛了平日里的严苛,用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几分温和甚至近乎慈爱的语气,对贾兰说道。
“兰儿,以后,你就和你母亲安心住在这里。这院子敞亮,离祖父的书房也近,你若在学业上有什么疑难,或是日常短了什么用度,不必拘束,直接遣小厮来寻祖父便是。”
这语气,这承诺,是曾经的贾宝玉都未曾得到过的待遇。
贾兰闻言,并未像寻常孩童般露出受宠若惊或欣喜若狂的神色,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一丝不苟的揖礼,声音清亮而平稳,不见丝毫波澜。
“孙儿谢过祖父关怀,祖父的话,兰儿记下了。”
那份超乎年龄的冷静与持重,让贾政心中又是一阵复杂的感慨,仿佛透过这张稚嫩的脸庞,看到了早逝的长子贾珠那勤勉端方的影子。
李纨站在儿子身后,看着眼前这“祖慈孙孝”的一幕,心中却是百味杂陈。
她习惯了在那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默默无闻地生活,习惯了在妯娌间的明争暗斗中谨慎度日,如今骤然被推到这风口浪尖,住进这全府瞩目的院子,她只感到一阵阵莫名的心慌与压力。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推辞或感谢的话,却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贾兰似乎感应到母亲的不安,他抬起小手,轻轻向后摆了摆,示意母亲不必多言,他这个细微的动作沉稳老练,随即再次向贾政开口道:“祖父放心,兰儿和母亲会尽快安顿好,必不辜负祖父与祖母的厚望,祖父公务繁忙,不必为兰儿之事过多操劳。”
“好,好,好孩子。”
贾政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正舒心的笑容,他伸出手,爱怜地摸了摸贾兰梳得整整齐齐的总角,目光中充满了期许,“那你先和你母亲好好收拾安顿,有什么不趁手的,随时来告诉祖父。”
贾政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一切安排大致妥当,这才直起身,最后满意地看了一眼沉静的贾兰,转身大步离开了院子。
他需要去处理那个逆子后续的安排,虽然心中已将其放弃,但终究是亲生骨肉,总不能真任其自生自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已吩咐下去,将府中一处清静但位置普通的院落收拾出来给贾宝玉居住,有王夫人看顾,物质上总不会短了他的,至于其他,他已无心也无力再多管了。
待到贾政的脚步声远去,院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李纨、贾兰母子及几个心腹丫鬟时,李纨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她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幸得旁边的素云连忙扶住。
“兰儿……这……我们真的能住在这里吗?这……这会不会太扎眼了?我怕……”
李纨看着这雕梁画栋、陈设精美的屋子,只觉得如同置身梦境,却又充满了不真实的恐惧。她习惯了低调和隐忍,突如其来的“恩宠”让她无所适从。
贾兰转过身,走到母亲身边,仰起那张犹带稚气却目光坚定的脸,打断了她的话:“母亲,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孩儿知道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中那株在秋风中摇曳的海棠,缓缓说道,“可是母亲,您想过没有?在这府里,一味退让,就能求得平安吗?我们以往住在那个小院,看似清静,可环哥儿母子,又何曾真正放过我们?府中下人,又有几个是真正将我们母子放在眼里的?”
李纨闻言,神色一黯,贾兰所说,确是实情,即便他们再与世无争,府上的明枪暗箭也从未停歇。
贾兰继续分析道,思路清晰得不像个孩子,“如今,是老祖宗亲自开的口,将我们安置于此,这府中,说到底,还是老祖宗说了算。祖父再严厉,对老祖宗也是孝顺有加。只要老祖宗在一日,只要她认定孙儿是值得栽培的,那么,即便大爷爷心中再不满,邢夫人她们再嫉妒,明面上,也绝不敢对我们如何!这便是‘势’。我们如今,是借了老祖宗的势。”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李纨,“母亲,您别忘了,孩儿姓贾,无论将来孩儿是科举入仕,还是庸碌一生,在外人眼中,我永远是荣国府的子弟。”
“这重身份,摆脱不掉。既然摆脱不掉,为何不趁此机会,利用府中的资源,为孩儿铺路?老祖宗将我们抬举至此,目的明确,就是要孩儿将来能撑起二房,乃至荣国府的门楣。她既有所求,必有所予,这院子,这些关注,这些资源,便是她给的‘好处’,也是我们应得的!”
他握住母亲因紧张而冰凉的手,语气坚定:“所以,母亲,我们不必惶恐,更不必推辞,我们只需坦然受之,然后,孩儿刻苦攻读,母亲安心持家,谨言慎行,不出差错。”
“待孩儿他日金榜题名,自有能力护母亲周全,光耀门楣。届时,今日所受之瞩目,方是值得。”
听着儿子这一番条理清晰、洞察世情的话,李纨心中的惊惶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心酸、骄傲与无比心疼的复杂情绪。
她的兰儿,才这么小,就要思虑这些沉重的事情……都怪她这个做母亲的没用,不能为儿子遮风挡雨,反而要年幼的儿子来宽慰她、为她谋划。
她反手紧紧握住儿子的小手,眼中泛起泪光,却努力不让它掉下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兰儿,母亲明白了。母亲都听你的。以后……母亲就守着我的兰儿,咱们娘俩,好好过。”
她看着儿子稚嫩却坚毅的侧脸,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只要儿子争气,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贾兰见母亲想通,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符合他年龄的安心笑容。他深知前路艰难,但既已踏上,便唯有前行。
与此同时,承毅堂。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贾宝玉的院子的“易主”大事所吸引时,一道黑影,借着渐浓的暮色掩护,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回了白日里才上演过一场闹剧的承毅堂。
正是王夫人。
此刻的她,早已褪去了平日里那副吃斋念佛、慈眉善目的伪饰,脸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鸷与急切。刚刚贾母那近乎宣判宝玉“死刑”的安排,如同千万根钢针,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她看着自己的宝玉像垃圾一样被扫地出门,而那个小妇养的贾兰却登堂入室,住进了本属于她儿子的荣耀之地,这口气,她如何能咽下?!这仇,她如何能不报?!
承毅堂周围一片死寂,鸳鸯和打扫的婆子早已完成工作离去,院门虚掩。
王夫人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跟踪后,身形一晃,竟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越过了并不算高的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入院内!
这一纵身,身法之轻盈敏捷,绝非寻常养尊处优的贵妇所能拥有,若有人目睹,定会惊得目瞪口呆,这位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二太太,竟身负不俗的武功。
她落地无声,如同狸猫,迅速闪身进入内堂,白日里被撞歪的书案之前被她复位,堂内恢复了肃穆沉寂。
王夫人目标明确,径直走到那张厚重的花梨木书案前。她再次谨慎地侧耳倾听片刻,确定万无一失后,深吸一口气,运力于双臂,低喝一声,竟再次将那需要壮汉才能推动的沉重书案,生生挪开了半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桌腿之下,那个通体黝黑、非铁非木、触手冰凉的扁平铁盒,赫然静卧原地。
王夫人眼中迸射出狂喜的光芒,心脏狂跳不止。她强压下激动,生怕节外生枝,迅速弯腰,一把将那个不过巴掌大小的铁盒捞起,紧紧攥在手中。铁盒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她不敢耽搁,立刻再次发力,将书案小心翼翼地推回原位,确保看不出任何移动的痕迹。做完这一切,她将铁盒迅速塞入早已准备好的、宽大的衣袖暗袋之中,再次如同鬼影般掠出承毅堂,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三日后,秦王府。
李长空风尘仆仆地从京营回到王府。连日来的军务操劳和边境巡防,让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执掌权柄、镇守国门的锐利与沉稳。他刚踏入府门,卸下佩剑,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通常,若林黛玉来王府,必是莺声燕语,欢声笑语,雪雁定然会像只快乐的小鸟般穿梭前后。但今日,前厅却异常安静。更令他诧异的是,迎面走来向他行礼的,竟是林黛玉的贴身大丫鬟——紫鹃。而且,只有紫鹃一人。
“奴婢紫鹃,参见王爷。”紫鹃敛衽行礼,神色恭敬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紫鹃?”李长空脚步一顿,剑眉微挑,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怎么是你在此?黛玉呢?她今日未曾过府吗?雪雁那丫头又跑哪儿偷懒去了?”
他一边问,一边下意识地向内院方向望了一眼,并未听到熟悉的动静。
紫鹃微微垂首,声音清晰却平稳:“回王爷的话,小姐今日在府中未曾过来。是小姐特意吩咐奴婢在此等候王爷回府,请王爷过府一叙。”
“哦?”李长空闻言,心中的疑惑更甚。这可不似黛玉平素的作风,她若想见他,或是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想与他分享,多是直接乘车来王府,有时甚至等不及他回府,便在府中等他,这般郑重其事地派贴身大丫鬟来“请”他过府,还是头一遭。
他目光如炬,看向紫鹃,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端倪:“可知黛玉突然让本王过去,所为何事?”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探究。
紫鹃依旧低眉顺眼,回答道:“回王爷,小姐并未明言。只是……今日午后,宁国府的少奶奶曾遣了身边得力的婆子过来,求见了小姐,两人在房中说了好一会子话,之后小姐沉思了许久,便命奴婢来请王爷了。”
“宁国府?秦可卿?”李长空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秦可卿?她怎么会突然派人来找黛玉?而且还是“求见”?贾珍的儿媳,与黛玉素无深交,有何事需要如此郑重地来“求见”黛玉,并且谈话内容竟能让黛玉觉得需要请他过去商议?
一连串的疑问瞬间涌入李长空的脑海,宁国府与荣国府虽同出一脉,但近年来往来并不密切,尤其是宁国府那边名声不佳,贾珍父子荒淫无度,秦可卿虽素有美名,但身处其中,处境想必艰难。
李长空瞬间意识到,此事恐怕不简单。黛玉心思细腻,若非事关重大或她觉得棘手,绝不会如此正式地请他过去。
“走,”李长空不再多问,对紫鹃道,“你随本王一同回去。”
“是,王爷。”紫鹃恭敬应道。
林府就在秦王府旁边,所以李长空直接迈步向林府走去,玄色王袍的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倒要看看,这位宁国府的少奶奶,究竟带来了怎样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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