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萍抚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却并没在想方才受伤的事。
伺候的小监过来,连同番子们把邓氏娘子和她所携的仆婢都押到跟前,但叶孤萍迟迟不动。
一个人知道自己将要遭殃而还没有遭殃的时候是最折磨的,小监明白这个道理,故而很得意地给叶孤萍打着扇子,也不疑惑什
么,不过他虽然没有疑惑,却有一分好奇,小监极谦卑恭敬地问叶孤萍:
“爷爷您知道,我这狗肚子里装不下二两香油,您一直不说,咱们也不敢问,但这会儿没旁人,您能不能开个恩,好叫我们死了
也作明白鬼,能知道方才那位大人是干什么的?”
下头跪的都是旁人,但已是阶下囚,也该叫她们知道害怕,陈阿猫虽然说对外要当他只是藩王府上太监的伴当,可事已经做了,
就不必再防着打草惊蛇。
叶孤萍仍若有所思,答道:
“查案的钦差,在锦衣卫的本官是北镇抚司镇抚使,兼任东厂理刑百户,老祖宗的干儿子,原名叫陈星霜。”
这回答的语气平淡,内容却瘆人,小监刚听到镇抚使,就已经跪下了,那句东厂理刑百户出来,他登时甩了自己两个嘴巴。
“叫你多嘴多问!叫你多嘴多问!”
掴完,他膝行两步,趴伏在叶孤萍腿上,泣道:
“爷爷,孙子无意冒犯小祖宗的名讳,以后再不敢多嘴了。”
因叶孤萍的表情晦暗不明,小监以为自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一味求饶。
但叶孤萍并没有诱使他自寻死路,他只是真的在考量什么,不及思考就答了。
他考量的,就是这个叫陈星霜的人。
叶孤萍很怕他。
可叶孤萍怕的不是镇抚使,也不是理刑百户,甚至不是掌印太监的干儿子。
他怕的就是陈星霜。
一月前,内廷递消息出来,层层传递,到他手里时,吩咐东厂有位要紧的大人要来青州,下头得即刻准备美人若干,骏马几匹。
很寻常的要求,叶孤萍想也没想就应了,他还记得自己叫手下人去办,一共寻来了十一位擅弹唱伺候的美人,还有三匹上好的岔口驿马。
难得下来一趟的爷爷们,不是个个都要一样的东西。有的喜欢热闹,就要预备听曲儿有排场的地方;有的喜欢僻静,也不好女
色,就要找小官的家里接待,看着体面。
陈星霜的要求属于非常好办的那一类。除了美人和马,他只又要了一幢宅子,宅子里要能跑马。
钦差驾临第三日夜里,叶孤萍按约定去听旨,刚进了宅子,就见有两个小监正在跑马。
深更半夜在家里跑马。叶孤萍觉得古怪,就特意问了问。那两个小监答他,陈刑爷并没说要做什么用,只说要一直跑一直跑,不
能停下来,直到里头传召。
叶孤萍更觉诧异了,问小监:那这样,马不就跑死了吗?
两个小监不明就里,叶孤萍多问无意,就继续朝宅子里走。
走到里头,议事的厅堂里并没见陈星霜,他问了人,才知道陈星霜在卧室,既然他在休息,叶孤萍觉得可以稍事等候,但一个番子出来,请他进了卧房的外间。
到了外间,就见里三层外三层,跪了一地的太监。
所有人,都是青州本地的阉宦。
叶孤萍心中打鼓,但第一反应是他们自己人里头出了跟案子有挂碍的,便先不表明身份,选了个不易察觉的位置,跪下了。
里间的门洞开着,叶孤萍抬头偷眼查看,能看见陈星霜就坐在架子床上,两腿交叠,穿一件中衣,直裰松垮垮搭在身上,没系腰带。叶孤萍奉上的那十一个美人,一个都不少,全列在床边。
一般的钦差上官下来要人,只会选一两个满意的挑走,纵然有贪得无厌的,也无福消受这么多,至多会分批传唤,可今天,这十一个竟然一个都不少,而且外间还跪了一群太监。
叶孤萍只觉心中鼓声越发激烈,本能觉得不该再看,可他移不开眼睛。
只见床上之人忽然笑了,侧歪过头,两手平举,敞开怀抱,对左右站着的美人道:
“替我宽衣。”
这些美人好像很熟悉这个流程了,有过去挑他的衣襟、有人脱他的靴子、有人扒他的中衣。
叶孤萍此时还不知要发生什么,但他发现陈星霜正看着自己。
后来他见到的,都是陈星霜眼睛半睁开的样子,可那天晚上陈星霜的眼睛,像是要用亘古的浓黑,吸去他的魂魄。
里间的声音传来,那是一种叶孤萍早已遗忘的、属于完整男女的声响。
他看见陈星霜在晃动的人影中始终挂着笑容,那双眼越过美人的肩头,时不时地与他的眼神交汇,每一眼,都让他胃中一阵翻涌。
那些叶孤萍亲手遴选,查过家世,甚至调教过手艺的美人,一个接一个,走上陈星霜疯狂无序的床榻。
太监们所有人都没走,也不许走,番子就守在门口。
如果说像叶孤萍这样称惯了自己奴婢的人,还会被什么场面羞辱,那就是眼前这个场面。
比起那些女人的身体,陈星霜的身体才是深深地伤害了他,让他呼吸都很困难。他这样偷生的残缺,看到这样强悍的完整,却不
能愤怒,也不能叫嚷。
极度的形体美与极度的恶念,狰狞地混在一起,叶孤萍的头很涨,那当众进行,大肆宣扬的淫行,让他一会儿觉得他所在的这个
房间并不存在,一会儿又觉得,他自己也并不存在。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结束的,大概天亮的时候,那些女子让人从床上抬了下来。
抬过叶孤萍的身边,叶孤萍没有勇气抬头去看,但他能闻到,那腥膻浓郁的气味,让他这样的人都觉得,有些想吐。
陈星霜坐在床边,微微气喘,额头上有层薄汗,他仍在笑,笑着问一个番子:
“我的马如何了?”
那番子一拱手:
“陈爷,马已经跑死了。”
“好。”
陈星霜很轻松地抬了抬手,袖子滑落,露出他一大片氤氲着水红的皮肤,他轻喘着道:
“割了来吃吧。”
话音刚落,叶孤萍几乎跌坐在地。
他要马,大半夜又跑马,原来是拿来吃的吗?
为什么要吃跑死的马?
本朝的马有多金贵,北边的马市,哪怕是病了,跛了的蒙古马都一天贵似一天,他却要活活把马跑死,再割着吃?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这还是人吗?
新鲜割下的马肉流水一样送入房中,切成小片,表面用火灼过,可掩盖不住那活活耗尽全部生气后,流露出的冲天的骚臭。
可陈星霜还是吃了,他甚至没用筷子。
吃完了马,他又把所有战战兢兢,气儿都不敢喘的太监们搜罗了起来,也没说什么要紧的事,甚至没有谕旨,只有简单的口谕传达,然后他们一行人,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那里。
叶孤萍离开以后也打听过,这人在青州并没什么名声,但有些从京城下放闲职的太监是听说过他的。
此人纵丨欲,如恶鬼,凡要女子,一夜少于十个则不够;凡宴饮用膳,必吃刚刚跑死的骏马;凡杀人理刑,必着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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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封、严昆冈不明就里,面面相觑,想了半天,没有头绪。
殷封催促道:
“怎么就出事,你平日里那么多话,别打哑谜啊!”
高克行放下手,直视二人,道:
“他家里是布政使,找太监的关系为什么要去外面,为什么要来青州?又为什么一定得是东厂的关系,东厂是干嘛的,你们不知道?”
严昆冈家里出任大理寺卿,到底比殷封这个勋贵敏感些,脸也白了下去,小声道:
“东厂在查万家?”
“对,”高克行已调整过来,面色如常,“地方上到哪里找东厂的关系?他敢这么问,就说明东厂的人眼下就在青州,说不定,就
在雅集上。”
那两人不由得都是后脊一凉,一阵悚然爬上脑后,只听高克行又道:
“万家一定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他转向严昆冈:
“京城里的案子查下来,东厂的人才会来,可既然是京城里的案子,你严家怎么不知道?这是陛下有意瞒着,他瞒着,就证明掀出来的时候,有挂碍的人,没一点生路,要一击即溃。”
严昆冈左手微微颤抖,殷封尚能自持,但脚跟打晃。
“东厂是内廷的人,要么事情出在内廷,要么这事犯了天颜,陛下震怒,主犯已经悄悄杀了,不然没道理一点风都不叫刑部和你家知道。犯在内廷,是他们太监去磕破头,与咱们无关,今日叶孤萍也不可能敢再摆这么大的排场,所以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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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后者,主犯已死,东厂下来纠察朋党,朋党极可能,就是万家。”
“这……”严昆冈真心希望他只是猜测,“就这点事,你怎么推出这么多?不会的吧,只是万梓阙勾连太监而已,说不定是他自己想巴结。”
他没注意到,一旁殷封的脸色已十分不好看,几乎声音都发哑,道:
“我们来之前,内阁死了一个阁员。”
威节侯夫人入宫请安才得知,但皇后三缄其口,特颁懿旨叫命妇们绝不能说,殷封去给母亲请安,见母亲神色不对,问出来的,可母亲也不叫说,所以他一直藏着。
万家之所以升到这个位置,就是有一位内阁阁员擎天相护,眼下他们家乱了,死的不能是别人,就是万家的靠山。
万家有事的说法,已确凿无疑。
“不管万梓阙要做什么,咱们得把他拿在手上。”
高克行冷声道:
“万家有事,到了要没功名官身的儿子在青州想办法找太监门路的地步,他们必死无疑了,咱们也脱不开。”
高家尤其脱不开,高彦韬的亲兄弟,高家长房高彦邦就是青州知府,是万家的直隶下属,哪怕他什么都没做,也是一个失察包庇
之罪,加之东厂来查这件事,他们素爱以“瓜蔓抄”行株连,沾上一点边都跑不掉,严、高、殷三家实打实的姻亲,谁也跑不
了。
严昆冈有些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那怎么办?咱们把万梓阙拿在手上,不是拿了个烫手山芋吗?而且怎么拿?他能舍了家里,听咱们的?”
片刻的沉默后,高克行叫了一声:
“阿啄。”
鹿啄正在透过假山石的孔隙看方轩,这些人说的话她也听了,也努力去理解了,但不完全懂。
只知道高家可能有事,她正在心里琢磨,高家有事,殷碧会怎么样?如果旁的事要了殷碧的命,她接不接受?
“你认识万梓阙是哪个吗?”
高克行难得严肃地问她,鹿啄摇摇头:
“不认识,但可以猜。”
说罢,她抬手指着孔隙之外,透过孔隙,能看到抖如筛糠的万梓阙,正让左右小厮,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幅画。
“作死!”高克行怒道,“殷封!截住他!千万别让他把画拿出来!”
他叫殷封而非鹿啄,是因为以鹿啄的身份去拦,势必全场都要对鹿啄注目,今日是否能逃脱还未知,鹿啄只要不被东厂注意到,
她自己总能脱身。
殷封不知为何去拦,但他极少见到高克行这番神态,连一刻犹豫也没有,手撑住假山较矮的位置,一个翻身越过,两步冲到万梓阙身旁,一手按住了他的小厮,那画还没完全从褡裢里拿出来,让殷封一怼,小厮差点失手摔落。
假山后头,高克行和严昆冈疾步绕出来,也到了近前,只见万梓阙不敢正眼瞧人,双手握拳盯着地面道:
“干、干、干,干什么?”
他心虚,说话也结巴,偷瞄了两眼,发现过来的人里有高克行,更是又羞又恼,眼睛像要把地面看穿。
方轩里不少人已经看过来了,他们本就在看高、殷、严三人的动向,决定是否要溜,一下三人都出现在万梓阙的身侧,这里自然成了焦点。
高克行凑近了万梓阙,声音极低:
“你要把画给太监?你腔子上面接的是猪头?!”
被他看破心事,万梓阙后退两步,羞愤道:
“干你何事?你管的这样宽?”
“几日不见,万少爷怎的骤然发颠?”高克行冷哼一声,“你以为一副宋画,能保你全家性命,你当这是赶大集,什么都能用买的?人家瞧不瞧得上这些,你一身轻贱骨头几斤几两,就不知道掂量?”
“你懂什么!”万梓阙一把推开他,从小厮手里抢过褡裢,执拗道:
“这是宋画!宋画!他们阉人最爱附庸风雅,都想着有一天洗脱了脏名儿,这东西能入他们的眼!”
一句咒骂已在嘴边,高克行生生咽了回去,镇定对万梓阙道:
“可你这是一张假画。”
话如快刀,一下扎进万梓阙胸膛里,他知道这画是假,但不能被人揭破。被拆穿的心虚让他疾步后退,还要反驳,却猛然顿住,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道石门,赶紧回身查看,就见那个自称陈阿猫的人,正弯腰看着他,脸几乎贴上他的脸,微笑道:
“什么假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