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方轩之内,两个不速之客走后,留下的人群一下子炸开了,人像噼啪烧起来的火星子,四处乱窜,声音不绝于耳。
“吴同知这是什么意思!给阉人下了拜帖,却不告诉咱们!”
“呸,我看见阉人就作呕,什么东西,也妄图风雅。”
“我等还是即刻告辞,别在这儿碍着吴家和万家的高升。”
一时说什么的都有,零星还能听到两句专骂太监的污言秽语。
鹿啄蹲在地上,把刚得来的鱼刺跟鱼皮剥离干净,又在活水里涮了涮,拿在手里看,有几处不顺滑的地方,拿到石头上磨,忽听
得身后有人道:
“阿啄,你可知道爷的脸是什么?”
不必猜,只能是高克行晃悠过来了,鹿啄随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作为回应。
高克行叹道:
“对啊,爷的脸就是你的皮,你要什么不好,非得要太监的鱼身上的刺?你想刺谁?我?那何必呢,你现在站起来对天大喊三声‘我是高克行的人’,我即刻体无完肤。”
这是点她刚刚犹豫都不犹豫,直接在人群里指他的事,鹿啄没理,琢磨了一下太监这个词,下山前好像听过。
高克行被她冷落,觉得心里怪怪的,本来就是逗她,一下打了个棉花套子,怅然若失,他又哄:
“你气我?好阿啄,我胡说的,你想要什么就拿,你要是喜欢那太监顶上的冠也都只管去拿,就说是我想要。”他走到鹿啄身
侧,让鹿啄能看见他,附身道:
“无非一死,搏姑娘一笑。”
鹿啄不知道幽王搏褒姒一笑的典故,真以为高克行想看她笑。
卖笑是绝对不行的,逐娘教过。鹿啄摇了摇头:
“你活着吧。”
高克行一愣,随即凑近了,很郑重地道:
“那你可要让我活。”
如若鹿啄的仇家在高家,可要让他活下来;还有今天的场面,要帮他活过去。
鱼刺水磨得平整,鹿啄简单“嗯”了一声算作答应,还没等高克行再说什么,殷封和严昆冈两个找了过来。
看见鹿啄在磨鱼刺,殷封气不打一处来,对高克行道:
“她险些害死你,现在还没事人一样。”
高克行笑:
“我要让她这么轻易就害死了,活着也是废物。”
话里话外,不让殷封把对错生死归在鹿啄脑袋上,严昆冈心道他也太偏这个丫头,便岔开话题拦了一句:
“两位仁兄,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怎么办,咱们走不走?”
“走?”高克行直起腰,逼视眼前二人。
那两人无知觉,只有疑惑,高克行长叹一声,抬手点指严昆冈和殷封,道:
“你是谁?他又是谁?万家那个狗东西已经一出溜了,咱们这边最有头脸的就是你大理寺卿之子,他威节侯之子,几个太监给你
们吓得躲回家去,世伯和世叔会怎么想?传到京城,他们算什么?”
严昆冈知道他说的有理,避而不战就是逃,且他们一走,这边清流子弟一定塌架子,等于把场面让给了阉党,默认太监在青州文
人中一手遮天,可他脸上也挂不住,只能勉强驳道:
“我不屑、也不齿于与太监同席,他们不配。”
高克行眼珠子快翻到天上去,他笑一声:
“好,那看看太监们那边会怎么说吧,是说你不齿、不屑,还是说你缩头的王八,瞪眼的死鱼。”
好一个王八、死鱼,严昆冈一口气哽在喉咙里,深知他骂得对,但要他怎么办?他们说到底都是京官,跟青州的这些官场权斗又
有什么关系,真要为了给几个土鳖出头,将自己置于险地吗?
半晌不出声的殷封此时回头看了看人群,见没人注意,示意高克行和严昆冈走远了一些,绕到一个假山后头,他又四下望了望,
倒是没人跟上来。
除了鹿啄。
“这丫头……”殷封无奈地望向高克行。
“不妨事,说你的。”
高克行泰然自若,冲鹿啄指了指假山石的孔洞,让她看着点外面的动静。
殷封只有说了:
“方才我们俩过来前,听到一个信儿。”他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万梓阙一连几个月,都在到处打听有没有东厂和镇守太监的门路。”
所以他今天这是搭上了线。严昆冈点点头:
“不错,但有些怪,他指名要东厂的门路,镇守太监倒在其次。”
什么事,一旦沾上了东厂,绝不会有好,这是共识。
万家是山东承宣布政使,掌山东文政,山东镇守太监行皇权监察,凌驾于地方三司之上,两者面上虽互不统属,平行往来,但政事上多有互通协作,明路有瓜葛不说,暗地里私相授受更不在少数,如果万梓阙想要找镇守太监的关系,可以直接问家里要,做什么要舍近求远呢?
高克行的脸一下子白了。
“完了。”他抬起一只手覆于双目之上,狠狠捏着太阳穴,“万家出事了。”
“万家的事。”
陈阿猫负手而立,盯着面前的邓氏,温和道:
“是大还是小,你知道吗?”
邓氏抖如筛糠,面色煞白,泪如雨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没人束缚她,也没人让她跪,但她就是跪着,而且一刻也控制不住自己。
人群中不发抖的人是少数,就连提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的吴小姐,也骇得战栗不止,陈阿猫似乎有意留心到她,远远招呼道:
“吴小姐!”他脸上露出些歉意,“对不住,我手下人办事鲁莽,怎么给你也扣在这儿了。”
他说话间朝吴小姐的方向走去,不但留在身后的邓娘子不敢动,连那吴小姐,也是随着陈阿猫的接近越来越站立不稳。
“快走吧,你哥哥在等你了,咱们还要谢过吴同知的筹划,不能恩将仇报。”
陈阿猫注意不到的地方,即刻有几道憎恶地目光朝吴小姐射去,吴小姐当然也顾不上,连忙点头,颤抖道:
“多,多,多谢陈大人。”
说罢,吴小姐见对方毫无反应,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倒退到内宅小路的入口,见没人阻她,一没身,完全消失在屏风后头。
两个汉子为陈阿猫搬来太师椅,陈阿猫回身过去坐了,两腿交叠,一手撑着额角,对底下一众身份高贵的女子道:
“诸位小姐,今日是我礼数不周了,我有些更紧要的事要做,不能多陪,但你们也勿要失望,我会叫我的一位同僚来作陪,一定
让小姐们尽兴而归。”
无人应答,大多人都不知道刚刚男席上叶孤萍到来的一幕,自然也就不知道同僚是指谁。
“他呢,比我厉害些,不过你们也别害怕,都是金枝玉叶的小姐,伤了谁,我都没法交待。”
他那种独特的,婉转而动听的声音,让人十分信服他说的都是真话,可场面上,又不可能有一句是真的。
“但是好在,”
陈阿猫露出一个笑容,犹如感激上苍垂怜,继续道:
“你们的丫鬟都不是金枝玉叶。所以我跟同僚都商量好了,等一下要是有打伤的,我们一人奉送五两银子作她们的诊金,要是有
打死的,一人二十两,算我们买。”
有几个丫鬟当即跪了下去,失声痛哭。
“别哭啊。”陈阿猫站起来,伸了伸胳膊,“我怎么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要哭的地方?是我的市价搞错了?你们这里面有超过二十两的丫头?”
自然没人说话。
“哦,我忘了。”陈阿猫恍然大悟的样子,“这儿有妾,有公子们买的妾。妾是要贵一些的,但也不算金枝玉叶,那么一人就赔五十两吧,再贵的也不行,毕竟我们做事的挑费都是公中的钱,我不好挥霍。”
他轻易的把人命按心中贵贱评议了价格,丫头在他心中是物件、财产、附庸,一旦损坏或损毁,都是可以用金钱赔偿的,而一旦有哪位性情软弱、不谙世事的小姐真的收了这些钱,那财产就让渡给了陈阿猫,收钱的小姐就成了认罪、认赔,就算闹到大理寺,也纠不出他的大错。
但不收钱的这个选择,也并不存在。
想要从这个局面中逃脱,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逃,只有在真正的恐怖降临之前,离开这里。
严娅姹的丫鬟并没被束缚,她看到小姐不断投来的眼神,知道是叫她伺机跑出去。这里只有她们家的小姐平日里喜欢骑马游猎,
也只有她们的身体算强健,只要能跑出去,不用跑得太远,要么跑到男席求救,要么跑到马厩里找一匹快马。
只是男席现在怎么样了?也是跪倒一片吗?
还是他们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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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那么多的人手,不能同时控制住两面,才决定先把人质扣在手中。
高雅英带着三个丫鬟,就在严娅姹的不远处,她看到严娅姹不断给丫鬟递眼神,纵然她也心中惊惧,但殷碧母家毕竟是威节侯
府,高雅英要比旁人多几分勇气与沉稳,她死死拉住玉珰的手,低声不住地说:
“别怪我,别怪我,要是咱们都想活,我只能冒险,别怪我。”
她要引开陈阿猫的注意力,给严娅姹的丫鬟争取时间,可一旦事发,玉珰、银钿、花络三个会是什么下场,她不敢去想。
甩开软弱的念头,高雅英忽然从人群中走出,对着陈阿猫高声道:
“陈大人!我家婢女清白无罪,此非财货可赎。大人此举,恕难从命!”
此言一出,陈阿猫果然看她,严娅姹的丫鬟也伺机向后侧退了退,装作是给陈阿猫让路的样子,退入跪在后头的人群里。
“小姐说的倒是有理。”
陈阿猫起身向前迈步,走到了高雅英的切近,身后几乎全露出来,有一个方向甚至没有打手。
“那么依小姐的意思,我还是应该打死打伤不论,就说她们是,公然忤逆上差,如何?”
高雅英怕得心像是要从胸膛跳出来,但她还是伸手护住后头的丫鬟们,定定道:
“不如何,陈大人若真动起手,就是草菅人命,无故伤人,不容矫饰。”
“怎么这样说。”陈阿猫离她越来越近,“是万家犯事在先,我们查案,其中缘故,清晰明白啊。”
就在此时,严娅姹的丫鬟抓住了时机,伏身迅速向前,穿过人群后,又改为跑,直冲屏风的缺口而去,有两个打手反应过来要去
抓她,但那丫鬟娇小灵巧,接连越过两人。
屏风的出口就在眼前,所有或跪,或站在场间的小姐们都注视着她的身姿。
还差一点,只要跑出去……
“啊!”
两声短促的惊呼同时响起。
一声源自屏风边上,那丫鬟让人提住了脖子,慢慢从屏风后提了回来,拿她之人,正是叶孤萍。
另一声,源自高雅英,但高雅英并没受伤,而是衣服被陈阿猫手中双剑划出了交叉的口子。
方才还抱有一丝生机的小姐们,心中只余绝望,有人抽气、有人瑟缩发抖、有人全身僵直,乃至犹如一座石雕,一动不动。严娅姹别过头,不看高雅英,眼中蓄泪;来自高家的女眷们,包含高汐英在内,几乎同一时间落下两道泪来,玉珰、银钿、花络三个,更是哭得跪坐下去。
陈阿猫回头道: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长得不像,秉性有点像。”
叶孤萍再没有嚣张气焰,把丫鬟丢给一个打手,自己低头行礼,问:
“爷爷说的是哪个?”
陈阿猫剑尖指了指高雅英:
“就她,”指完,他回过头,问高雅英,“你也是姓高的吧?”
高雅英哪里顾得上答他,那两剑虽然没伤她,但是远比伤她一千刀更要羞辱,在屏风内不下数十个男人的环绕中,她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被人划破了衣服,受人旁观、鉴赏,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用险地之中,暂时放下名声名节这句话劝慰自己。
玉珰在她身后,立即脱了比甲,盖在高雅英身前。
手持双剑之人冷眼瞧着,也不阻止玉珰,见衣服完全盖好了,才道:
“对不住,我这双剑是才练的,手上没准头。”
他完全可以把那件比甲扒了,但他选择给高雅英一点点的尊严,并不是因为怜香惜玉之类的理由,而是这件衣服,得在最需要扒的时候,在最需要让她尊严扫地的时候,才扒掉。
在这个“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世间规则之中,只是两块破了的布,就足以要一位名门千金的性命。甚至她今日如果毫发未
伤的回到高府之中,她也不敢跟任何人,哪怕是父母兄弟,提起方才的那一瞬间,她只能为了一个不存在的理由,任由这种剥夺发生。
剥夺她的尊严、她的矜持、她作为人应有的不被审视、不被轻易审判的权力。
他并非是要她受伤这么简单,他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个活人,变为一件物品。
“我得走了。”
陈阿猫把手中双剑随意扔给一个打手,对叶孤萍道:
“别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