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今日雅集上有什么人最像东厂的厂卫。
那就是陈阿猫了。
高克行看了一眼万梓阙。
狗已入穷巷。
他必须在万梓阙发疯献画之前拦住他,至少要让叶孤萍和陈阿猫知道这画是假的,且与东厂或阉党毫无关系,只是一个蠢人上了一场傻当,被公之于众传为笑柄,仅此而已。
好在万梓阙真的不聪明,他一定是那种极受宠爱的好儿子,平日里只会读读书、逛逛园子,爱着家里的每一个人,怕他们有事,
宁可豁命,但政治嗅觉低到完全没看出陈阿猫才是那个他真正需要行贿的人。
叶孤萍还没回来。
东厂的人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有大事的,叶孤萍跟一个丫头和花花公子拉杂不清,误了他的事,所以他才不顾身份被看穿也要站出
来给叶孤萍难看,那事后极可能跟着训诫或别的安排。
耽搁的事大概就是献画,陈阿猫事先知道万梓阙要给叶孤萍献画。
只是不知他知不知道这画是假的。
如果知道,他就是要当面治万梓阙一个藐视皇权,戏辱东厂的罪名,这是顶了天的死罪,万梓阙会死得非常难看。
可别人也跑不了,只要在场,就是知情、就是来往,这是陈阿猫给所有清流公子们设下的死局,只差万梓阙跳梁小丑式的演出,至于没出现在这儿的叶孤萍。
高克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女席的位置,那里已经很久没传来什么大的动静了。如果他是东厂的人,他也一定会先把主要人手放
在家眷的控制上,惠而不费。
只能拖、只能把所有事压住,拖一个高家能到京城转圜的机会,只要今天不事发,所有人不当场下狱,就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但这件事,必须高克行做,别无他选。
“陈大人。”高克行脸上绽出一个笑容,“来得正好,有件趣事请您品评。”
他一脚踩住万梓阙正要挪动的官靴,手猛然抓住了后者怀里抱着的褡裢,不给万梓阙发作的机会,道:
“您瞧瞧,说是承宣布政使家的公子,眼力竟这样差,学得又次,几日前,这厮拿了幅画在我等面前炫耀,被我点破是假的,他
便怀恨在心。今日竟想拿来请贵人们掌眼,您说是不是夏虫不可语冰,我说都说不明白。”
陈阿猫身形不动,笑得温和,但不说话。
感知到脚下万梓阙正暗暗反抗,高克行一把扯开褡裢,将那副秋山萧寺图整个展了出来,对陈阿猫笑道:
“我想,既然如此,王府的中贵人们是见过世面的,莫说宋画,就是吴道子的真迹,也是摸得见得的,还不如请中贵人亲自上眼,砸了他的牌子,叫他不敢再在人前,丢他老子的颜面。”
这场献画已经成了鉴画,万梓阙想再挣扎,再说“不是,这画是献给叶镇守的!”已不行了,一张有假画疑点的东西,谁敢呈给镇守太监,就算他咬牙呈了,仍会现场鉴画,这已成事实,别人只会当他是不想承认受骗,硬撑面子。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证明这是一幅真迹,只有它是真迹,才能再借话头,献给叶孤萍。
陈阿猫动了动,伏低了身子,凑近看了看那秋山萧寺图,摇摇头,笑道:
“我看倒像是真的。”
明明是假,但陈阿猫要是一口咬定是真,鉴画这样全凭个人眼力的事情,只要没有实据,争不出个定论,到时万梓阙必要再献。
在拿出杀手锏前,高克行还想再挣扎一下。
“陈大人倒是雅量。”他说话间走到书案边上,伸手拿过一支湖笔,“您看破不说破,给他留脸,但我心眼儿太小。”
在场者,只有陈阿猫、万梓阙、殷封、严昆冈,及他自己知道这幅画上系着多少人的命,但只他一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此画承郭淳夫之风,郭淳夫官拜翰林待诏直长,为宋廷作院体画,画风讲究法度严谨,工整细腻,设色沉着,每作巨嶂山水,山石灵动,但作此画者,笔锋就太‘露’了。”
他说着,就要拿手中湖笔圈出他说的太“露”之处。这笔尖是蘸了墨的,只是蘸得浅,他想趁众人留意他所说内容之时,佯装不
知笔上有墨,在不经意间毁去这幅秋山萧寺图,这一来,万梓阙再没有献画的可能。
可他笔尖就要点上,手腕忽然被人拉住了。
高克行心知大势已去,但还是笑着转过头,听陈阿猫对他道:
“二少爷,这笔上有墨,还不知道真假,别把画毁了。”
“哦,果真如此。”高克行假意低头去看笔尖,同时想挣脱陈阿猫,但他挣不开,只能又笑,道:
“陈大人,你我身份有别,就算都是男人,也不该这么一直拉着。”
“是吗?”陈阿猫反而握紧了几分,“我倒觉得跟二少爷一见如故,不忍放你。”
如果一松手,你又说笔没抓住,往画上戳,耍无赖可怎么好。
没等高克行再说出什么来,陈阿猫接上一句:
“并非我不信二少爷的眼力,只是赏画这样的事,全凭个人的喜恶,我觉得这山石也并非很露,就是宋廷院体画的遗风,二少爷可还有什么办法,证明此画为假吗?”
没有了,除了会害了别人的办法,没有了。
高克行低头沉默着,他知道不该将阿啄的性命与这院中数十口人的性命放在一个天平上度量。可他心里,偏偏已经长出了这杆
秤,正摇摇晃晃,来回搅和着他的良知。
“既然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万梓阙蛰伏已久,见高克行被人钳制,也从高克行的脚下窜将出来,高喊道:
“那这画就是真的咯!既然是一副价值连城的真画,我有意将此画献……”
“阿啄!”
一声呼唤截口将万梓阙打断,高克行平平无奇的丫头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不明就里地凑近高克行,看他正跟陈阿猫僵持,那丫鬟
一挥手,打落了陈阿猫攥着高克行的手掌。
陈阿猫的脸上露出一个十分真切的笑容。
很多年没人在他不愿意的时候碰过他了。也很久没人阻碍过他了。
“没让你打陈大人……”高克行松了松手腕,苦笑着看鹿啄,“有事找你。”
他知道无论是力量,还是武学,他无法与陈阿猫抗衡,比起鹿啄,他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人,但他还是把鹿啄拉到身后,对陈阿猫道:
“陈大人恕罪,我这婢子脑子直,一根筋,她真的不懂您身份尊贵,如有冒犯之处,我愿替婢子领罚。”
“不妨事。”陈阿猫的手腕上浮出一个清晰的红印,他用衣袖盖了,“没想到高二少爷在用人上,有独特的爱好,喜欢雕琢璞
玉。”
他清冽动听的声音觉不出是不是有意讥讽,高克行笑了笑,把湖笔放在桌上。
就算他此时再要毁画,陈阿猫也能再次拦他,况且无意用了蘸墨的笔,和有心毁,是两件不同的事,他不能故技重施,只能答:
“倒也并非如此,陈大人有所不知,她有一样别人都没有的本事。”
说着,他转身对一旁的吴家丫鬟道:
“烦请姐姐到吴同知书房,帮我请一件竹启子。”
在场之人,多数并不知晓高克行要做什么,唯有像严昆冈这样真正喜爱,又懂书画装裱的人心中一震。
这的确是能在陈阿猫面前,坐实此画为假的唯一手段,是眼见为实的铁证。可这也必然遭至陈阿猫乃至东厂的记恨,虽说一个丫头不值得什么,但高克行把她藏到这个时候,也足见他决定下的艰难。
“不行!不行!”
万梓阙当然也是爱画之人,要不然他不会费心去找一幅宋画的二层揭,也不会知道只有二层揭最能以假乱真。彼时他家中还没有祸事的风声传出来,他为挫高克行锐气,又不敢跟家里以这样稚童赌气一样的借口要钱,只能拿自己的私库,他私库所储,不够真迹所需。
纵然如此,他也留了一些花酒钱,只是可怜邓娘子一无所知,还在屏风后替他受过。
此时万梓阙大叫着,用身体挡住秋山萧寺图,道:
“这是哪儿冒出来的毛丫头,她万一手上没轻没重,把我的画毁了怎么办?绝对不行,这画我是要……”
“我赔。”高克行打断他,“如若这是真迹,被她毁了,我赔。”
陈阿猫长眉一挑。
一幅宋画真迹,一个三品官家的二世祖,拿什么赔呢?万梓阙已经是坐实了侵吞国帑得来的钱,你的钱又从哪儿来呢?
更何况高彦韬清廉名声在外,他的儿子从哪里拿出一笔巨款,都是很值得查一查的。
然而高克行继续说:
“钱,我不知道你花了多少,我也没有。但这画为假,你身败名裂;为真,我身败名裂,高府任你登门取用。”
陈阿猫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觉得无趣。
至于万梓阙,他当然知道这画是假的,经不起一验,可累世官宦的人家拿名声跟他赌,他一时间找不到搪塞的说辞,只能使劲儿摇着头,两手要抱住他全家的命根。可也就是这个行为,让他失去了刚刚的先机。
“万公子多番推拒,连我拿高家的名节跟你赌,你都不肯,难道也怕这幅画是假的吗?”
当然,不是怕,而是万梓阙心知肚明这就是假的,但他只能胡搅蛮缠。
没意思了,不好看了。
陈阿猫一直含笑的嘴唇抿成了一道直线。
问题出在两个人身上。
其一,叶孤萍拉拉扯扯,耽搁了万梓阙献画的时间,给高家的少爷争取到了得知他目的的机会。
其二,那个一开始跑来跟叶孤萍说,万梓阙手里有一幅假画可以加以利用的人,为什么要把这个消息,也告诉高克行呢?
无论如何,这场越来越无聊的戏开始叫他生厌了,既然万梓阙觉得二层揭如此完美无瑕,不如把他也效仿此法,制成两张好了。
想到这儿,陈阿猫终于又笑起来,此时一个小监从女席那边过来,不动声色地递上一个条子,看了条子,陈阿猫看戏的心情,更
多了一点。他遣走那小监,才回过身,道:
“万公子,不妨让这位婢女试一试,若真毁了,二少爷府上丹青无数,他说了,任你取用。”
陈阿猫的声音自有一番难以言说的蛊惑,但真正的蛊惑,还是这声音背后的权力,万梓阙不得不听,他很怕得罪叶孤萍身边的
人,进而得罪叶孤萍。
但让开了,可能让的就是全家的性命,万梓阙还在犹豫,但竹启子已经呈上来了。
鹿啄接过竹启子,看一眼高克行,问:
“揭吗。”
高克行点头。
鹿啄也点头:
“我不赔。”
近前的陈阿猫笑出了声,高克行也只有苦笑,摇摇头:
“你肯揭,就是我的恩人,我干嘛让你赔。”
话音刚落,竹启子在鹿啄手中打了个转,如剑的一端转至鹿啄手心,高克行赶紧拉住她,犹如嘱咐情人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一样,凑近了鹿啄的耳朵,轻轻道:
“别,你要想好。”
这有什么想的,坏了又不是她赔。
虽说如此,但鹿啄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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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从九霄云外将自己抛出去的脑子短暂地拾了回来。
这场面很简单,有一个人想把画送人,但高克行拦着不让,要么就是他太小气,要么就是送画的人有问题。高克行并不小气,早上才给她买了一匹马,别人送她成色不错的玉簪子,他还嫌不够大方。
至于送画的那个,摆明了他的画是假的,他肯定有问题,但一幅假画而已,又不至于让高克行出尔反尔。
那就只剩一个人还在干预这件事了。
那个人的确不太正常,鹿啄刚刚拍掉他手腕的时候,不是随意拍的,她对常人并不怎么用功夫,而是蛮力居多,但这个人用蛮力是不行的。
此人跟高克行的“仇家”有相似之处,但并不完全相似,而且很难拿山中的哪种野兽去比拟他,他像人,相对于野兽来说像人,
对于人来说,又不知道像什么。
想了一圈,鹿啄还是不知道高克行到底要让她想好什么。
如果是要想那个“人”的事,鹿啄觉得没什么好想的。
他又打不过她。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瞪眼睛耍威风,是伤不到人的。
看了一眼趴在画上的万梓阙,鹿啄问:
“你起不起来。”
万梓阙当然不起来,拼命摇头。
高克行心下一紧,怕鹿啄把人整个掀起来,到时候他又要解释自己的婢女为何力大如牛,正在他心念飞动为鹿啄思虑借口的时候,只见鹿啄一回头,对陈阿猫道:
“他不起来。”
陈阿猫的心里漾出了一丝很奇怪的感觉,他没有接受过强者的求助,弱者的求助,他不屑一顾。而如若强者落难,他最喜欢的是凑上去分享那强大的,因用尽而枯竭的活气,将这样的活气据为己有,将奄奄一息的强者踩在脚下,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很真
实。
但现在这个在场唯一被他认为是强者的人,改弦易张,想要使用智慧了。
帮帮她会怎样呢?
“万公子。”陈阿猫确实也不太想再忍受万梓阙的丑态了,“请。”
请你下来,还是把你请下来,都是请。
他的声音陡然变了一个调子,旁人听来都觉得是不耐烦了,万梓阙只会更怕,他悻悻地从画上下来,瞪了鹿啄一眼。
鹿啄没注意到,她正盯着手里的竹启子。片刻后,她对高克行一伸手:
“刀。”
高克行顿住。她怎么知道他带着刀?早知道就不让吴家的丫头去拿竹启子了。
刚还怕暴露她会用刀,结果人家全然不在意。高克行从怀里把鹿啄的刀掏出来,比起昨天,这把刀今日已经封上了一口乌木刀鞘。
鹿啄接过刀,把刀鞘退了还给高克行,但她这一次没有去摸刀柄上的机关,而是让高克行拿住画的两角。
“姑娘且慢!”
人群中,严昆冈突然冒了出来。
他已经忍了很久了,但情势急迫他不好开口,可眼见他再不开口鹿啄就要酿下大错,他不得不站了出来,对鹿啄道:
“姑娘,这画还没有用水闷过,如何揭?”
或者说,你真会揭吗?你不会是给高克行灌了迷魂汤了吧?
但他现在只能祈求鹿啄只是一时忘了。
陈阿猫其实也不太相信鹿啄会揭画。
要知道那一身上乘功夫非十年不能练得,她怎么有时间又学一门手艺,除非她在家里不做任何杂事,除了穿衣吃饭,就是习武和
磨练技艺,而纵然这样,也得是天赋异禀才行。
他神思回体,发觉轩中安静,一低头,见鹿啄执着画的另外两角,示意他拿着。
见她真要不做任何准备就动手,严昆冈急得几乎在后头惨叫,但鹿啄理也不理,又把画往陈阿猫手里送了送,他的对面,高克行
也盯着他,但没有严昆冈那么紧张。
这主仆二人如此自信,陈阿猫笑笑,接过了画,和高克行二人各执一边,将画展平。
剥皮刀被鹿啄拿起,寒芒一闪,众人这才看清,那刀身很薄,是特意磨成这个样子的,刀柄刀身相连,反向旋着的两枚弦月形状,这类形制的武器,脱手后如果使力得当,可以再飞回持刀人手中,是很实用的暗器。
还不等旁人回神,只见鹿啄左手二指已经探出,拈住了高克行所执画作角上一道几不可察的微小起鳞处。
“疯啦!”万梓阙的嘶吼刚落——
刺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裂帛声,让整个方轩骤然死寂。
薄而锋利的剥皮刀切入撕开的缺口,与鹿啄的左手如影随形,在缝隙间以一个几乎完全不变的角度,恒久如一的力度,将秋山萧寺图一揭为二。
不,与其说是揭,不如说是在为这张画“剥皮”。
速度极快,却又给人一种奇异的、举重若轻的从容感。
几乎只是一个呼吸之间,一幅完整的画作,已然在她手中被清晰地分离成两层。
上层是万梓阙熟悉而钟爱的秋山萧寺图,而下层,则露出了另一幅绢色更为浅淡的陌生画作的一角,可那能说是“画”吗?其上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几乎全然是空白的。
真迹与命纸分离时,命纸所着真迹的墨色已浅了几分,再用这张命纸伪作画心,再覆上命纸,那新的命纸所沾到的墨色只会更少,加之又要为所谓的画心补色,下面的新命纸自然显得不像一幅画,而像是一张用来吸墨汁的废纸。
铁一样的事实摆在陈阿猫眼前,他没什么要说的了,而且他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不过他还有一句想问高克行:
“你这丫鬟卖吗?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