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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雅集·众里寻他千百度

作者:压龙大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屏风之后,女席的场面摆在同知府一道自制【流杯亭】的左近。


    这原是给男席【曲水流觞】所备,但高雅英日前给吴家小姐去信,特意要了这处设施供女席取乐,只是可惜她自己的亲妹并不给她这个在诗学上夸耀争荣的机会。


    高汐英与高雅英同为殷氏所出,承了同一脉的相貌,也是宽额广颐,面若银盆,但她比高雅英多了一副杏眼,一张樱桃口,比之其姐主富贵的格调,更显娇俏可爱。


    “我事事都是比不了姐姐的。”她略鼓着两腮,挽着严娅姹的腕子,“她想出风头,我做妹妹的,该赔着丢脸,可是严家姐姐怎么


    办,没有让你跟我一起让着她的道理呀。”


    严娅姹是严昆冈的二妹,严昆冈来相高家女,她自然是来看高家郎,但也替哥哥在女席上查探严家姐妹的品貌。作诗,并不是她的强项,也不是她查探的要务,所以她刚才已协同吴小姐起哄架秧,将【曲水流觞】改为了行筹令。


    “你何必替你姐姐找台阶,”严娅姹拍了拍高汐英的手背,“就她会,咱们都平平,倒也不见得就显着她的好,只是无趣罢了。”


    若论起兄妹肖似,严娅姹秉性更像殷封的亲妹,而殷封的亲妹殷柔,更像严昆冈的亲妹。


    严娅姹说话并不背人,高雅英就在不远之外,把她的话全听了。


    玉珰恭敬地半蹲下身子,理着坐在亭边的高雅英鬓上一朵通草花,借机凑近了道:


    “大小姐不要动气,严家小姐就是这样的脾性,咱们三小姐一会儿要有不合她的意,她也会刻薄两句。”


    “我何必恼她。”高雅英动也不动,盯着远处送竹筒的吴家丫鬟和鹿啄,“要恼也该恼三姐儿,非要来,来了就要给我和母亲丢脸,什么做派。”


    丫头不便评价小姐,玉珰只能岔开话题:


    “二小姐的钻营不在咱们平交的官家里,这才多番拒您,要是她来,您也不至于没个说话的。”


    高容英跟高雅英交好,但她跟自己的亲弟一个性子,不爱雅集,也不爱诗会,或者说,不爱青州的雅集诗会。


    远处来送签筒的丫鬟见有小姐看她,加紧了脚步,跑入亭中,定了定,高声道:


    “筹令制好了,请小姐们入席。”


    闻言,吴小姐堆笑张罗,将亭子里和外头赏花的都引到亭外的席面上头,众人依家里的品级落座,高雅英在上首,但跟高汐英之间隔开了一个严娅姹。


    女席这边的丫鬟比男席要多出不少,高雅英的三个贴身女使都来了,银钿和花络昨日才见过鹿啄,有几分亲近,更兼有想让她给


    高雅英透些男席那边消息的想法,就招手让鹿啄站到高雅英身后。


    高汐英的丫鬟拾翠、点虹跟高云英的丫鬟交好,见到鹿啄,犹豫一瞬,俯身对高汐英耳语:


    “三小姐,过来这个好像是正哥儿院里的丫头,从男席来,要不把她叫过来?”


    “怎么叫,”高汐英面上仍是微笑,声音从唇角挤出来,“那是叫吗?那叫抢。”


    这头银钿拢住了嘴,悄声问鹿啄:


    “三少爷作的是哪一个?”


    “他没来。”


    银钿一愣,疑道:


    “那你跟谁来的?”


    席面上吴小姐张罗完了,拿着签筒使劲儿摇,看签已经打乱了,就伸到高雅英面前,银钿留意到小姐们都望过来,也不敢再跟鹿


    啄咬耳朵,转头之际,看见鹿啄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


    高克行???


    银钿几乎没控制住自己疑惑的表情,但她很快镇定下来,跟玉珰对视一眼。她们从小伺候高雅英,素有默契,玉珰点了点头,凑


    近了高雅英,在她背后写了个“行”字。


    自己弟弟的诗,高雅英自信自己没有看不出的道理,便拿眼睛瞧着,有意将与高克行风格近似的都排除出去。


    她的目的是殷封的诗,这是母亲交待好的,要跟殷封有些“交流”。


    但排除了一个高克行,还有十数道签,高雅英抿了抿唇,忽而笑着将签筒转了个方向:


    “妹妹来者是客,不若妹妹先抽?”


    严娅姹斜眼看她,没接签筒,随手抽走了一支,诵道:


    “独爱琉璃三万顷,云影烟波共一涟。衣水色者,尽饮。”


    这是化了辛幼安《贺新郎·合前韵》中赞西湖的一句:为爱琉璃三万顷,将“为”字改为了“独”字,既无诗才,情也直白,不合格


    律,隐隐还有些上不得台面,严娅姹不屑猜是谁做的,直接饮了一杯,现场着水色衣裙的小姐们笑着陪同,不乏一两个红了脸。


    吴家的丫鬟们在席上,她们一一记下了公子们作的签,如有人猜对,丫鬟会回去送酒。但记了这首诗的丫鬟看抽签的小姐猜都不


    猜,也替那位少爷知羞,请了签收进作废的签筒。余下还有十二支签,高雅英又谦道:


    “席间我居长,不好各位妹妹们总让我挑着便宜,哪位妹妹还想先抽?”


    先抽后抽的次序,无非是先喝后喝,高雅英的主意是只要其它人被猜出去,越剩到最后越容易找出殷封的签,加之她又知道哪句


    大概是高克行所作,可以刻意引别人抽走他的签,既留下了殷封的签,又防止别人先抽到殷封的。


    不过毕竟有十数支,要试太多次,殷封极容易被人先抽走,所以一旦她发觉谁手上的签像殷封所作,就会再引那人猜是殷封的


    签,反正猜错了不是她罚酒,猜对了,可叫丫鬟去前头提——是高家大小姐猜出了您的签。


    别人没有高雅英这样的算计,并不会想先看签筒内的天地,但还是有人抬了抬手。


    “蒙高大小姐礼让,我就不推了。”


    说话的人脸有些红,但她未着水色衣裙,没有喝酒,旁边有一人起哄:


    “万家嫂嫂是想抽万哥哥的签吧!”


    高雅英心中一哂,看来这是万梓阙那个刚过门不久的新妇,姓邓的姑娘,她父亲官拜内阁,但只是阁员。


    邓氏轻拍了一下笑她那小姐的肩头,才伸手进签筒挑挑拣拣,片刻后,取出一支,上书:


    诗:我欲卜菟裘,餐餐对此席。令:席上未用饭者,共饮半杯。


    高汐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万公子原来如此好玩笑。”


    她话刚出口,见邓氏脸色不好,又补了一句:


    “万家嫂嫂可别生我的气,我只是真心称赞。”


    既然说是真心,邓氏也不能为一点小事跟高汐英纠缠,她把签递给周府丫鬟,让丫鬟验明作诗之人,丫鬟接了签,摇摇头。


    “回邓娘子的话,万公子还未入席,这里头原就没有他作的筹令。”


    “还没入席?”


    邓娘子先是一惊,但又想起自己把别人错认成夫君,平白在女眷里给了夫君一个没脸,只能赧然道:


    “我们一道出门,他怎么还未入席,劳烦姐姐得空再去替我看看吧。”


    丫鬟称是,一边的高汐英突然捧起面前的茶碗,呷了一口杯中龙井,道:


    “哦——我看姐姐们猜来猜去的,才知道原来乐趣都在这上头,我真是傻,只顾着斟酌诗句跟钻研学问了。”


    这话头委实不好接,只有几个小姐笑了笑算是捧场,上首的高雅英待她话毕,即刻将签筒转了过来,对她道:


    “既如此,三姐儿抽支好的来,也让咱们都品品。”


    高汐英动作顿住。她也是不想在这个时候抽的,只是她以为高雅英要抽严家的签,想在前头截胡,但明显严昆冈的诗还没出来,


    故而她神思飞动,手一抖,茶撒了半盏,她道:


    “哎哟,姐姐莫要突然这样的吓人,我胆子小,茶杯都翻了。”


    方才递签筒都是缓着递,或者由想抽的人自己起来抽,高雅英猛然转过来,说是吓着她了也勉强说得通,但席上心知肚明她们姐


    妹不对付,这可能只是个找茬的说辞,就都避着不做和事老,以免搅进去。


    静了片刻,高雅英始终不给台阶,高汐英也不穷追,抬手叫身后的拾翠:


    “拾翠,我这比甲污了,你去帮我找件新的。”


    说罢,她又起身,向席面上福身道:


    “各位姐姐,妹妹的衣裳污了,再坐着恐有不雅,换件衣裳速速就来。”


    席上众人纷纷点头应是,只有高雅英哂笑一声,道:


    “那我们也先停了,等你回来。”


    这就对了。


    高汐英面上闪过一瞬得逞的笑。


    如果她离席别人还照样玩儿,万一把严昆冈抽走了怎么办。高汐英清楚高雅英要拿自己排除她不想要的签,必然不会在她离席后


    让筹令再行下去,可这也是高汐英想要的,她有知道严昆冈的筹令是哪一个的法子。


    离席时,高汐英错过点虹身侧,用眼神叫点虹去看鹿啄。


    点虹马上会意,等小姐和拾翠走远了,悄悄凑到鹿啄身边,拉住她的衣摆,指了指流杯亭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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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啄是来探查高雅英的虚实,自然不想走,但点虹一个劲儿的扯她,都快把她别在腰里的刀扯出来了,鹿啄只能一回头,直问她:


    “要干嘛。”


    点虹咬牙切齿:


    “有点事儿跟你说。”


    鹿啄点头:


    “说。”


    点虹急疯了:


    “这儿说不了!”


    鹿啄又点头:


    “那别说了。”


    虽说点虹的声音不算大,但鹿啄的声音可不小,高雅英余光扫到,立时明白了高汐英是什么意思,低头一思量,觉得这的确是万


    无一失的法子,便给玉珰也使了个眼色。


    三个大丫鬟同时动了,银钿搀住点虹,花络接了玉珰手里给高雅英打着的扇子,玉珰一手揽过鹿啄,在她耳边轻声道:


    “随我来,大小姐有东西赏你。”


    玉珰跟点虹完全不同,要知道霞帔在高雅英那里的消息,就是通过她大丫头们谈话推测出的,与其在这里再盯上两盏茶,看高雅


    英说些不痛不痒的,也许套丫头的话会更快,想到这鹿啄点点头,跟着玉珰去了一片花圃的背阴处。


    两人站定,玉珰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来,递给鹿啄:


    “这是上好的天香绢,花是我绣的,至少值六吊钱,你拿去。”


    拿就拿。


    鹿啄伸手接了,但玉珰没松手,两人一手执着帕子的一头,玉珰道:


    “你记着,小姐和少爷们的赏赐,都没有白受的,你拿了帕子,得告诉我,殷封少爷的签上写的是什么?”


    “谁?”


    “?”


    玉珰一愣,她竟然不知道殷封是谁,难道二少爷并没跟她交代过,或是她记性很差?没时间细想,玉珰捡着重要的道:


    “他必是跟咱们家少爷同席,衣服肯定是箭袖,打扮英武,和别的少爷都不同。”


    她手里帕子一轻,鹿啄那边已经撒开了手。


    不是不想告诉她,鹿啄心中已经知道殷封是谁,可她背不出那句诗,只知道个大概,故而在回忆,但玉珰以为她对帕子不满,想


    要更多,于是急切道:


    “这帕子你不喜欢?你想要什么?”


    她当然想要朱砂霞帔的消息。


    不过不能轻易开口,这么贵重的一件东西,赏给她或是让她看都是不能的,鹿啄穷极自己半生的交际手腕,憋出一句话:


    “我爱绣花。”


    她爱绣花?玉珰摸不着头脑,这帕子上明明有绣花,还是她想要彩线、锦缎?可那些都不如这帕子值钱,玉珰只能漫天乱想,先


    由绣花想到小钗,又由小钗想到绣房,终于在想到绣房的时候,记起她曾在绣房见过鹿啄。


    除去针线锦缎,绣品衣料以外,也就只剩下绣样了,她觉得有些胸有成竹,道:


    “是了,我记得你曾经到绣房参选过,旁的东西都没有这块帕子值钱,但你要是真心爱绣,大小姐那儿倒是有一块儿花样子,是


    原来府上最好的绣娘,苓娘作的,全天下没有第二件。”


    只是可惜那花样子上的蝴蝶云肩谁也做不出,况且绣房已经照着做了副本,原本留着没用,不给这傻丫头,也是烧了的份。


    想到这儿,玉珰见鹿啄突然怔住了,浑身紧绷,眼睛看着她,那眼神怎么说呢,并看不出高兴和期待,倒是有种


    ——怨。


    难道是在怨只给她一件花样子吗?


    玉珰连忙找补道:


    “虽说只是一块花样子,但你不知道苓娘的本事多大,她人过身了,这样的花样子真的再也寻不到了,你只要见到了一定知道,


    我再送你些丝线,你慢慢磨练,对你绣工一定有进益,如何?”


    她说完,就发现鹿啄眼中的那种怨已经消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直以来的平和淡然,她点了点头。玉珰心知事成,又答应


    道:


    “好,回去我就把花样子放到小钗那儿,你自己去取。”


    鹿啄又是点头,回她:


    “他的诗跟衣裳有关。”


    这答案已很明白,指望一个曾经的粗使丫鬟把筹令完全背出来也不可能,玉珰又故作亲昵地拉拉鹿啄的手,再三承诺回去就把花


    样子给小钗,才跑开了。


    鹿啄站在原地,看着玉珰跑走的身影。


    众里寻他千百度。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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