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又下了一场雨,雨水沿着重檐歇山的瓦当汇流而下,密织出一片珠帘,颗颗砸落在地上,撞碎悉心粉饰的安宁与静谧。
小钗要留鹿啄在她的小炕上挤一挤,但鹿啄先应了原棠下钥前要回去,故而始终推拒,最终只借了一把伞,独自撑回拱辰轩。
是夜,鹿啄辗转于噩梦之间,几番惊醒,伸手去寻鹿苓,但只有落空。此后,睁眼到天明。
高克行又是在早食期间来的,带着书童,精心装扮,他也不与任何人客套,自己捡了个座儿,剥着鸡蛋对高克正道:
“我要赴雅集,你把阿啄借我,回来还你。”
前半句话高克正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便没什么反应,顿首算是他已知晓,可后半句话出口,高克正手中筷子却是一抖,他抬头
问:
“清影、素馨两位姐姐,都病了?”
不病没道理借他的丫鬟。
“没病,容光焕发,比你还精神十倍。”高克行放下鸡蛋,“你不去雅集,就不叫你的丫头见世面?她都笨成什么样儿了?”
说话间高克行抬手点指鹿啄,后者无动于衷。
“原棠是从家里带来的,哪样的人也见过,但这个实在什么都不懂,你不信可以问问她,知道雅集是什么吗?”
不必问,一定不知道。
高克正心知是这个道理,阿啄曾经只是一个外院扫地的,别说雅集,就连丫鬟们私下设宴吃酒她都尚不在受邀之列,以后回了京
城,难免要有这样的场面,他自己还不能周全自己,又怎么顾得上阿啄在雅集中的交际,可别叫她漏了怯,要伤心上好一阵子。
“那我带阿啄去吧。”
毕竟他跟大哥二哥都是不同的,他会努力照顾阿啄,其余两个不会。
高克行面色不动,又把鸡蛋拾起来,垂眸剥着,头也不抬,自如道:
“好啊,那敢问这位公子,今日雅集,群贤毕至,听闻不仅有丹青妙手献上新作,更设有流觞曲水之戏。但不知贤弟腹中锦绣,
可曾备下几许?今日又是否诗兴勃发,也能叫愚兄一饱耳福啊?”
高克正的脸由白转红,逐渐滴出血色。
有人不爱去雅集,是因为疲于应付;有人不爱去雅集,单纯是怕丢脸。刚刚还在想鹿啄漏不漏怯的高克正立时反应过来自己的怯
也不小,只得给哥哥作揖道:
“二哥何必笑话我,你带阿啄去见世面也是为了我,我无有不依的。”
高克行微笑,把鸡蛋往桌子上一拍,对着鹿啄伸手:
“行,走了。”
虽说是答应了二哥,但高克正隐隐有些不放心,眼睛追着鹿啄,见原棠小声跟她交待完,递上帷帽,自己又在她经过时轻声道:
“去了要多听二哥的话,但也不必太纵他,他要使唤你使唤得厉害,自己要知道躲,明白吗?”
鹿啄点了点头,犹豫一瞬,把高克行剥好的鸡蛋塞到高克正碟子里,转身追高克行而去。
等回来之后,她有心教高克正射柳,如若一日大厦倾倒,高克正再不能投靠殷碧,她又离开高府,这是高克正保下家中生母幼
妹,以及全然纯善的原棠一干人唯一的办法。鹿啄不想在啜狗山之外,又多一重梦魇。
从拱辰轩到府门,高克行罕见的一言不发,他走在前头,鹿啄和书童并排在后头,出了府,就见府门前停着两匹马,一红一黑,
并辔而立。
书童不明就里,上前伺候高克行上马,托着他的手问:
“今日大爷也去?”
高克行摆开他的手,利落上马,答:
“他去就坐车了,你爷我钱多烧得慌,专给爷们儿买马?不让他给我买就不错了。”
书童听出言下之意,不可思议地回头望了望鹿啄,这一回头,却看到了更令他惊骇的一幕。
只见鹿啄并未走向黑马的马镫一侧,她甚至没有用目光去寻那马镫的位置,行至马匹身旁,她一手搭鞍,右脚点地,脚踝向内侧
一旋,左脚借力腾空而起,人瞬间落在马背上,只在瞬息之间,没有一丝响动,甚至连马都没有移动分毫。
此处的马夫、小厮,连着那个书童,都曾见过少爷和老爷们上马,其中不乏连滚带爬,乱攀乱踩之辈,也有行伍出身,利落潇洒
的。
但像这一位,若不是那黑马在感知到身上有人后移动了寸许,都不能让人察觉出之前有个人站在地上的,他从未见过。
惊骇之余,书童去看自家少爷,没想到后者全然没有一点惊讶,笑着牵了牵缰绳。
高府门楣渐渐远去。
高克行的排场不大,与他精心打扮后越发隆重的俊美相比,并不相衬,只一个书童在两匹马中间夹着,一会儿看左,一会儿看右。
“你真不知道雅集是干什么的?”
枣红骏马上的少爷看着黑马上戴帷帽女子,声音不高也不低。
鹿啄摇头,并试图阻止高克行告诉她。
“不用知道。”
这话高克行料到了。一个身手矫健的野人的确不用知道雅集是干什么的,他笑着目视前方,换了个话题:
“那你知道雅集上都有什么人?”
鹿啄学着他早上的语气:
“群贤毕至。”
高克行大笑,想纵马到她身边更近的地方,但书童险些让马肚子夹着脑袋。
因为不长眼,书童被赶到高克行马身右侧去了,马上的对话依旧,高克行道:
“我若说给你听,你想不想知道?”
这是个有意义的问题。
鹿啄想知道。
在高府还要待多久尚且不知,何况鹿霄来信说京中凶险,目前看所谓凶险倒不一定是什么不出世的武林高手,更像是权势滔天,
将人活活压死的权贵,像对待鹿苓一样,利用人的本性,拿人命做嫁衣,无声无息地把她们这样的人剥皮吮血,连单打独斗的机
会都不给。
对付这样的人,只有知道他们的本性,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而更像他们,也就更不容易被他们察觉、防范。
至于那些规矩和规则,鹿啄也可以选择知道,但不做。
学一学没有坏处,多学是不会错的,姐姐们的皮毛功夫都能派的上用场,旁的自然也要学。
思及此处,鹿啄答高克行:
“想知道。”
求知是这世上最好的欲丨望,只是高克行不是从天上撒大饼的神仙。
“你武功跟谁学的?”
答案换答案,这是一开始就定下的游戏规则,鹿啄也知道,她也没指望高克行这一个个看似贴心的提问是在怜贫恤下,故而她痛
快答道:
“姐姐。”
“姐姐?像你这样的人还有一个?”
这是追加问题,鹿啄不答,反问:
“枕顶哪儿来的?”
比起学习达官显宦的知识,当然鹿苓要排在前头,所以她换了问题。高克行也没翻脸,答得痛快:
“素馨那儿来的。”
素馨跟鹿啄同一天进府,没可能突然得到殷碧的垂青,或是发了疯病去内宅里偷,一定还有别的内情,鹿啄只得先回答高克行上
一个问题:
“六个,我有六个姐姐。”
答完,她又接上一个问题:
“素馨哪儿来的?”
高克行似乎早想好了答案:“高克己那儿来的。”
他又接上一个问题:
“那她们人呢?在什么地方等你?等你把我们家里的事办完了,就接你出去?”
“死了。”
鹿啄急于问下一个问题,几乎是随口应到。
姐姐们不在了,这件事在鹿苓死在她身边后的那三天里,她每每入睡醒来,都会忘记,可现在她已牢牢记住,不会再有波澜了。
她转而想问高克己是谁,回头时却见高克行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全部散去,那表情说不清楚,不似怜悯,也不似毫不在意,他只是
定定地望着她。
良久,不等她提问,高克行自己就答:
“高克己是大房的长子,母亲姓曾,曾氏一共有一子一女,她出身寒门,最爱巴结我嫡母,两人私交甚密,高克己常随左右。”
这一下答了好多个问题,鹿啄几乎不用再问了,风轻轻拂过帷帽,帷帽掀起一角,两人目光相对的瞬间,高克行丝毫不避,问:
“是高家人害死她们吗?”
他说话的声音不算低,书童听见吓了一跳,也跟着紧张地看鹿啄,正待鹿啄要答,突然见后头上来一个小厮装扮的人,在马身侧
约五步的地方停住,先行礼,又高声道:
“前头是不是高御史府上的二少爷!给您请安!”
声音洪亮,长街上的人纷纷侧目,书童还在期待鹿啄的回答,叫他打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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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骤然跌落,恨得回头瞪那小厮一眼,再看少爷,也
是前所未见的不悦,正转头看着那小厮。
小厮浑然不觉,自顾自道:
“奴婢是在山东衡王府上当差的人,奉的是王府掌事孙公公的钧旨。孙公公时常教诲我等,说都察院高总宪家风清正,学问渊
博,就连我等伺候王府的低贱婢子,都仰慕得紧。”
他自称奴婢,高克行一愣,细看之下才发现此人的确俊俏异常,面白无须,穿着打扮隐隐透着富贵,而且他称呼高彦韬为总宪,
这是对左都御史的尊称,只有太监们才会为了巴结,佯装无知的僭越。
只听那小太监继续道:
“今日恰巧得知二爷您也赴此雅集,孙公公门下一位得力的伴当正好随行在侧,听闻此事,心中仰慕,恐损少爷清誉,不敢贸然
打扰,故特命奴婢前来,奉上名帖一份。”
高彦韬是风宪官,清流代表,宗室家养宦官又与内廷权宦们缠杂不堪,这帖子放在旁人身上是不敢轻易接的,但不接,就是得罪。
开罪权宦的下场,又岂是全家人头落地这么简单。
高克行曾听过东厂理刑官的手段,饶是他并不爱体贴男人,乍闻之下,也觉得全身隐隐作痛。
高家为在朝中立足,只姻亲一事就苦心钻营多年,手握威节侯和右都御史两门上亲,可东厂想把高家连根拔起,只需要一张,藩
王府上的帖子。
清流不耻权宦,不与藩府交通。
既是理念不合,本心不同,也是有不能宣之于口的惧怕。
怕一句话就要人性命的处境。
皇帝近臣,天子家奴,就是有这样的权力。
随便一位镇抚司的小旗,或是东厂随便哪个权珰,在陛下面前说一句,怀疑高家结交藩王,图谋不轨,就能掏空高家九族每个人
的五脏六腑,再填满了草当靶子玩儿。
可能被他们当街瞧上发生在月前,月中就是满门抄斩。
高克行敛起的笑意缓慢地又浮了上来,他大半个身子压在马上,似乎是极力凑近那位传话的内臣:
“中贵人多礼了。您见过我?”
小太监见他一下没要接帖子,心中也料到如此,嘴上道:
“二少爷风流倜傥,声名远播,又属人中龙凤,奴婢在青州早有耳闻,今日一见贵人真容,想着兹要是眼珠子不是拿来出气的,
都能认得出。”
“中贵人何必跟我说这些台面上的话,”
高克行笑得越发明艳,比那俊俏的小太监还酷似奸佞:
“我素来听说你们那样的人都是直爽性子,有什么就说什么,今日我也是当着明人不说暗话,什么名声清誉,风流倜傥,其实不
都是银子堆出来的么?”
闻言小太监心下一惊,暗道要遭。
他们跟清流的消息渠道不连通,只能打听到高克行平素浪荡,不守规矩。
清流里不乏这样的人,喜欢显示自己不惧物议,不流俗,不受世俗约束,自在随性,这样的人通常好说话,只以事实评判他们,
并不会一味的羞辱。
他们还以为高克行分属此类,是个口子,能撕进去一条路,没想到这人却好似是口烂了的臭井,脏得没底儿。
没底儿的臭井展现自己的贪得无厌。
“我近日看上一幅沈周的画,还差三百两银子,我姨娘的嫁妆箱子掏了个遍,也没能如愿,若是孙公公肯成全晚生这点雅好,休
说一封帖子,就是肝脑涂地,我也只有与公公勠力同心的。”
小太监瞠目结舌,好半天才缓过来,不动声色地将名帖往袖内掖了掖,道:
“二少爷真会说笑。”
他笑得仿佛那笑容是娘胎里生出来的一样。
“奴婢人微言轻,只管传话递物,这金银往来之事,是万万不敢沾手的。主子吩咐的差事,就是将衡王府的意思带到高府门前,
奴婢已经办到。”
门前一句,意指他与他的主子,并不会登堂入室了。
“二少爷的雅好,奴婢也记下了,若有机会,一定向孙公公转达二少爷的一番高论。”
他又行了个礼。不愧是王府调教的人,行礼时恭谨又好看,只听他最后道:
“如此,奴婢就先行告退,不扰二少爷的兴了。”
说到兴这个字,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鹿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