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晖阁,顾名思义,是高府最早迎接晨曦亦最晚告别夕阳的所在。
穿过院门,便见一架重瓣粉紫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如云似霞;复行几步,一条以五彩鹅卵石精心嵌成流云纹的小径,蜿蜒通向正房。
正房的门槛似乎都比别处低些,无声地欢迎着络绎不绝的访客。掀开湘妃竹帘,清雅中带着一丝甜腻的合香气息将人拥住,是檀香混合着某种异域香料的味道,不浓,却无处不在。
整个空间,极力营造着一种不经意与唾手可得,叫每个来到此处的人得知:
看,我无需刻意追求,这一切美好与风雅,生来便与我相伴。
那副叫人“意犹未尽”的虎丘小景图以立轴装裱,悬在紫檀木画案对面的主墙上,高克行一手撑下巴,冷淡地瞧着高克己假意欣赏的模样。素馨就在一旁垂首侍立,神态恬淡。
高克己故作姿态:
“妙极!妙极!罄室先生写虎丘,不徒形似,更得其幽静之致,画意盎然。”
一句奉承还不足以他夸耀自己的博闻广识,他继续道:
“不愧是文太史的高足,吴门正脉。此画颇有君子之风。”
可你却不怎么行君子之道。
高克行睥睨此间,仍不做声。
少顷,高克己大约是词穷了,转弯抹角地到高克行身旁坐下,有意无意地刮到了素馨的裙角。他与高克行交情一般,除了时常上
门骚扰外,有雅集宴请一类,高克行从不叫他,现下直愣愣坐到高克行身边,引来对方一个轻笑。
“堂哥赏好了?”
高克己还是一副什么都没看出来的样子,点点头:
“要我说,叔父还是最疼爱你,罄室先生的真迹一画难求,据说求画者接踵于道,三叔父竟为你找来一幅,只用于装点祖屋住
处,叫我也能沾你的光,长长见识。”
“哪里,”高克行看也不看他,“比不上大伯父为堂哥寻得那许多美娇娘,七个八个摆了一院子,羡煞旁人。”
正常人哪里会听不出这话里的讥讽,但高克己偏偏颜色不改,转了个话头:
“听说明日吴同知府上,要摆雅集?”
高克行笑了:
“是,堂哥没收着帖子?该是吴同知家的公子也知道堂哥家里事繁,不叫打扰?”
青州是个庙小妖风大的地方,尤其是近来,浅水中混入了许多来头不小的王八。
当朝二品,山东承宣布政使万大人家的少爷随任,在省内游学、访友,逛到了青州府;三品京官,大理寺卿严家的少爷访亲,虽
然十日后登门高家,但人已经在青州境内了;再来,就是高家的三房,同样是当朝三品的京官,右副都御史高彦韬的家眷。
这京官、地方官、风宪官的三角之势本就复杂,还有一众挤破头结交的青州府官宦往前凑,以至于连日来雅集不断,渐渐地高克
肃和高克正开始借故推诿,只有高克行一直兴致勃勃。
作为青州知府的嫡子,高克己本该是承办雅集最多之人,奈何他既无银钱,也无人缘。
但这也不代表他就不关心,反而,他有些野路子上的消息:
“我有一桩趣闻,想跟行哥儿一叙。”
高克行长叹一声:
“没人缝堂哥的嘴巴,只管说。”
这位堂兄弟脸皮上的功夫修炼得炉火纯青,也有可能是根本不在意高克行的说法,他低声道:
“你还记得上个月的雅集上,万家的小少爷拿了一幅宋画《秋山萧寺图》,艳惊四座的事?”
这怎么会忘,高克行放浪形骸,却不是不学无术的人,他知道那幅画远不止是财富的展现,更是身份、品味、学识、文化修养乃
至“天命所归”的象征,历经两朝战乱,手上有一副宋画真迹,这岂止是艳惊四座,简直就是把严家和高家的派头踩在脚底下。
万家是地方长官,素来矮京官一头,纵然贵为二品,但比三品京官差之千里,他一直暗中攒劲想要高家、严家高看一眼,这是青
州文人场上不说破的默契。
高克行微微侧目,等着堂哥的下文。
“画是赝品。”
话音方落,高克行大笑:
“堂哥的一张巧嘴,说真就真,说假就假呗。”
《秋山萧寺图》高克行没细看过,他自傲,别人要来踩他的头,他没有上去奉承的道理,但就算没近看,也能知道那画用纸是古
纸,笔法也是宋画的笔法,今人要仿,难于登天。
“看来行哥儿久在高官显宦世家公子之间行走,并不知世上专有些脏法子,能以假乱真。”
他讥诮高克行天真,但也只是略微还手,比起高克行揶揄他的,这算得上没脾气了。说罢,高克己又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那是一幅二层揭。”
二层揭是古书画作伪的绝妙手段,用这种手段制成的赝品,已越过了普通赝品的范畴,因为它本身就是真迹上分离出的“骨
肉”,几乎拥有真迹所有的细节。
作伪者首先要入手一张古画的真迹作为材料,通过揭画将其命纸揭分为两层,从而得到两张带有古画笔墨和印章痕迹的“古
纸”,再在其上补墨全色,重新装裱,制成赝品。
高克行并非没有听过这样的作伪手段,但二层揭本身作伪的成本就极高,对作伪者的手艺要求也高,少有他这个年纪的少爷公子
们亲眼目睹过。
如果是这样的说法,高克行不由得信了几分:
“那堂哥是从何得知的呢?”
“行哥儿久不在青州地界活动,这里的风不往你那儿吹,这是万少爷自己酒后失言,露给了娼姐儿。”
高克行失笑。
窑子里的风当然不会往他这里吹。
但如此看来,倒是没少往高克己的院子里吹。
“堂哥既然知道了,怎么不去揭了万少爷的老底,也风光一回。”
哪里能风光,没有实据,在雅集上说自己是从做娼的人那里听来的,山东布政使家里的公子为卖弄作假,丢脸不说,谁会信?高
克行只想拿他逗闷子罢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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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儿莫要取笑我了,我不是连张帖子都没收到吗?”高克己脸上仍是一片祥和,起身拱手,“瞧着也到了传午饭的时间了,我
得回去与你堂嫂用饭,免得她等,少陪了。”
高克行只略微抬了抬眼皮,冲着身后的素馨一挥手:
“去,送送你克己少爷。”
这是礼节,但不如高克行亲自去送更符合礼节。素馨全然不知高克行有什么想法,应了一声就送高克己出去了。
院内的海棠树下,人面花面相映,一派浑然天成的美景,叫高克己驻足回身。
“大少爷?”
素馨轻轻唤了一声,高克己前头还在看海棠,听她叫,便立刻做出一副刚刚回神的样子,很悲切地道:
“素馨姑娘也瞧不上我罢。”
素馨赶紧屈膝作低,柔声道:
“大少爷哪里的话,素馨怎么敢。”
她身份如此,这是她该说的话,却也是她的部分真心。与高克行不同,她被高克己的见识和才学打动,至于逛窑子的事,谁说就
一定是亲自去逛了,才能知道这些消息呢?
“家父官职低微,我并没有肃哥儿那样的本事,也没有行哥儿那样的气运,可要是这样现成的机会摆在眼前,我都不与他们结交
走动,才是真的没有进取之心了。”
这话当然也颇合素馨的心意,此外还另有一番引为知己的意思,丫鬟和少爷成为知己,是话本子里的传说故事,却也叫人心向往
之。
“大少爷何必妄自菲薄呢,您也是用功用心才有了今天的见识,旁人想与我们少爷攀谈,也都没有谈资。”
她话里话外宽慰高克己,倒还没有别的心思,只是隐隐有自以为是的惜才。
“多谢素馨姑娘劝慰。”高克己说着,从袖口掏出一样东西,看着方方正正,是两块儿料子,“我有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小东西,今
日送给姑娘,全我一片感念之心,姑娘切莫推拒。”
主子赏下人,时常赏银钱、布匹、或是现成的东西,高克行大方,素馨这三日来见他赏人不少,自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于是一矮
身,从高克己手里将料子接了过来。
“奴婢谢少爷的赏,也请少爷知道,奴婢并不是为了赏,才对少爷这样说的。”
两人无意中相视,俱是一笑,高克己又多番依依惜别的作态,连辞了三次,才算是迈出院门。
看他走了,素馨抬手摸了摸胸口,只觉胸中狂跳,便平复片刻,刚回身要走,却见正房门边,高克行拐了出来,环臂倚在门框
上,不知是怒是笑,道:
“什么好东西,拿来我瞧瞧。”
素馨一怔,更是慌得厉害,她也不知道这慌从何而起,只得三步并作两步,赶紧踏上矮阶,半蹲下去,将手里的东西呈到高克行
眼前。
高克行接了东西,也不与她交谈,自顾自将布料展开查看。
那并非是两块布料。
而是方方正正的两片枕顶,枕顶之上,绣着一头幼鹿,正在啄食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