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盆如注,鹿啄没有回答,她反手又将高四儿推落坑中,犹如她根本不期待那个答案一样。
她无须期待,高四儿一定会将自己所知所有的一切都进献给她,绝无隐瞒,这是信者对天罚的唯一态度。
就像是逐娘死时,鹿啄也不知该恨谁一样。
她死于一场天灾,天灾是每个受难者必然的因果,鹿啄并非不想恨天,只是她恨不过,再恨又能如何?
如今,她就是把这样再恨也不能如何的结果,施加给高四儿而已。
高四儿跪坐于坑中,行为物役,喋喋不休,不知是要说给谁听,仿佛是一个只会重复这些话的鹦哥,不住地说着他所知所见的苓娘。
天禧二十年春,高四儿随高家回到青州后的第一个月,他奉三房主母殷氏之命,在青州寻找手艺上乘的绣娘,是为了完成一件殷
氏极为看重的绣品。
这件绣品从京城就不断更换主绣的绣娘,高彦韬携家回青州探病,殷氏竟不放心将绣品留在京城,一路携带,想在青州找人继续
完成。
高四儿先后为殷氏找来了四批共计三十六位绣娘,可无一人能入殷氏的眼。
直到他找到了苓娘。
虽然从鹿啄的角度来看,应该是苓娘找上了他。
总之,苓娘的绣工最终打动了殷氏,并让殷氏在后屋为她单独开辟了一间绣房,名义上是专为高彦韬缝补子,但实则苓娘一直在
完成那件殷氏极为看重的绣品。
高四儿并不知道苓娘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苓娘对这件绣品十分用心,苓娘深耕这件绣品期间,高四儿经常会到后屋去,但
他不怎么见苓娘,每一次去,都是为了同一件事——抬人。
他抬的人,有些活着,有些已经硬了多时了。
起先高四儿并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了,他只知道这都是来青州以后新买的仆役,有男有女,而且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
被高四儿抬走的时候,隐约能看见这些人大张着呼气的嘴巴里,牙齿边上,有一道蓝灰色的细线。
向来不畏鬼神的高四儿难得恐惧起来,他不知道殷氏正在后屋密谋着什么,不敢多问,也不敢多想。
直到有一天,他记得是七月,天刚热起来的时候。
那天他应殷氏的吩咐,仍旧到后屋去抬人,可没想到这次抬的人,竟然是苓娘。
刚进后屋苓娘待的那个小配房,他就觉得很不对劲,屋里有股浓重的腥气,还有饭馊了的味道,他循着味道看了看,头两天的饭
都摆着,没人清理,也没人吃。那个他亲手买回来的绣娘,坐在炕上,已经成了他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脸是黑的,眼皮肿得老高,喘气都费力,时不时就浑身抖动一下,手上清晰可见好几块溃烂不愈的伤口,但最让高四儿心惊的还
是,她张着的嘴巴里,隐隐能看到一条,诡异的蓝黑色细线。
高四儿极怕,但他又不能违抗上命,于是哆嗦着想去抬走苓娘,但谁知手触到苓娘之前,他先被苓娘身侧放置着的那件绣品吸引住了。
那是一件堪称绝品的霞帔。
先不提霞帔所用的底料是如何的昂贵奢侈,点缀其上的蹙金绣云霞翟纹又如何华贵雍容,这两样都比不上满绣其间的正红牡丹。
那并不是寻常的红色、不是艳丽的绯色、也不是庄重的绛色,而是一种闪耀着独特光彩的,似乎会流动的颜色,些许光芒打在上
头,便有一种神秘沉静,又张扬热烈的光芒熠熠闪耀,仿佛昭示着永恒。
就连他这个粗人看了,都觉得这件霞帔是天底下最华贵的,没有任何一样穿在人身上的东西,能越过它的光彩。
高四儿懵在原地,鬼使神差地想要摸上一把这此生都不可能再见的臻品,但他刚抬起了上半身,就听见身后门响。
因做贼心虚,他立刻猛回头看,却见是殷碧站在门口,脸上的光掩去了一半,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其下紧抿的嘴唇。
她眼里的神采,直到今天,还让高四儿历历在目。
那是要把人剥皮吮血,榨出最后一点骨头汁儿来才算完的盘剥。
“吃了药也不见好,总归还没死吧?”
阴恻恻的声音在高四儿身后响起,高四儿给不出答案。
就算不死,也离死不远了,无论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但只要继续下去,要不了多久,这人就完了。
高四儿没想到殷氏竟然亲自踏进这污秽不堪的屋子里,伸手去探苓娘的鼻息,那鼻息一定是极微弱的,殷氏的手停了好一会儿,
才放下心来似的,叹了一声:
“好在有气儿,歇上两天,接着绣吧。”
随后,她打发一只蝼蚁一样,叫高四儿离开屋里,又再三胁迫他,如若想要全家的命,就不要把见到的任何事说出去。
此后几天,高四儿连发噩梦。
他并没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任何人,而是转去找了曾经被他抬出去的活人,幸好叫他找到了,那人的境况当然也不好,但据当
时正在他家里的郎中所说,性命无虞。
幸存的人以为高四儿是要来把他抓回高府的,吓得昏死过去几次,都被高四儿扇醒,高四儿向他起誓绝不是要逮他回去,他才放
了心,告诉高四儿实情。
那件霞帔,就是一切的因头。
这人被叫进府里时,并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活计是为谁而准备的,他只知道他负责给一个绣娘染丝线,工序都是常见的,只染色的
东西稀有。
先取上品的朱砂精研初淬,再以玄白(铅糖)锁色。
染色的工匠心里十分清楚,这两样都是剧毒。因朱砂和玄白都是矿石水飞而来的天然色彩,便有着相传不会褪色的、如传说般绝
美的明艳,他家里是见过些世面的,曾告诉他大内也有用这样工艺的染坊,但都是轮番协作,一批工匠只染一次,便不会再用。
可谁知他们几个竟没人替换,日夜不息的染着丝线。
很快就有人病倒了,但只要不是被毒得动弹不得,就有人用鞭子抽着脊梁骨叫他们再染。
行刑的人都是精确算计过的,从不打能接触到染料的地方,怕留下伤口死得太快了,不够物有所值。
高四儿心下一惊,大约知道抽鞭子的人都是谁,暗自庆幸这里面没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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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色的工匠继续说着。
直到有一天,他们听说屋里头的绣娘不做了,可能是意识到手里的丝线是什么东西染得,那绣娘竟死活不绣了。
他们停工了两天,到第三天的时候,就有人从充作染坊的配房被拉到后屋绣娘那里,当着绣娘的面,又是打鞭子,又是抽耳光。
绣娘可能心善,看不得他人吃苦,最终又同意回去绣,但有一样条件:让染坊的工匠们轮换工作,如果她看出手里的丝线是同一个人染的,就即刻毁掉霞帔。
这一来,这位告诉高四儿内情的工匠才得以从染坊脱身,叫人抬回去治病。
听完这一切,高四儿心下骇然。
一件霞帔,值得赔上这么多人的命吗?
就是给当今的皇后娘娘穿,始终也不过是一件儿装点啊。
但这并非他能置喙的。他把整件事悄悄烂在肚子里,一直到苓娘再也起不来,被他抬出府里丢掉,他也没有对任何人讲过。
雨丝不知何时变得锋利起来,一刀刀刮在鹿啄脸上,她已从高四儿口中把这个“故事”听了三遍,高四儿喃喃:
“这是命,这是命,人的命分高低,有人的命就是这样。”
她再听不下去了。
“名字。”
高四儿茫然抬头,大雨中,看不清鹿啄的脸色,也不知她周身蒸腾出的水汽,是因为愤怒,还是她仍然活着的证明。
“名字。”
鹿啄又重复了一遍。
她要每一个人的名字。
那些折磨了工匠的人、给鹿苓送饭,但看着她一天天吃不下去,消瘦虚弱的人、看守屋子的人、为殷碧寻来染色法子的人,这些
人的名字,她会牢牢记住,一个个记住。
她心中充斥着的悲伤和怒火,早已不是能用眼泪去忖度的了,只有毁灭可以开解,无谓毁灭什么,毁灭多少,哪怕是毁灭她自
己。
可她从没想过,如果不以眼泪宣泄愤怒,那这无处可去的火焰,到头来是否会只燃尽她一个。
高四儿脸上的木然像凝住了似的,他又从循环往复的过去中挣扎出来,一个个给鹿啄报上仇家的名字。这名单不长,涵盖着殷氏
手下几个的心腹,若是有人拔掉他们,那就是把殷氏从整个高家连根拔起。
然而打断骨头连着筋,如果把殷氏拔出来,那么高彦韬呢?
高雅英、高汐英呢?
那件霞帔的主人又是谁?
殷氏入高府多年,凤冠霞帔恐怕早束之高阁。这番兴师动众,不惜人命,若说是为留个念想,其心十中无一;若单为其中利字,
更属不必,只因鹿苓若在,便是活水源头,岂是区区死物可比。
鹿啄很不想再去考量这些问题了,现在回去,到殷氏的房里要了她的命,连一个眨眼的功夫都用不上。
可这样一个狠毒阴险的女人,她如果无知无觉地死了,便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轻易地摧毁了他人最为爱重的珍宝,她也不会觉得痛
苦,甚至会有人颂扬她生前的言行举止,万世永续的在殷家的族谱上祭奠她,怀念她。
这要鹿啄如何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