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府角门挂着的红灯笼有些旧了,纱罩里洇出惨淡的红,叫夜风吹着,那红摇摇欲坠,像一团新鲜的残躯要从高处坠落下来。
这样的红光,映得郑婆子远行的脚步,拖成一道血路。
角门的张婆子不知道为什么睡着了,高四儿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他生在高家,长在高家,娶亲生子也在高家,他对高家的忠心,从他被主人所赐的姓氏上就能看得出来。
这样忠心的一个人,如果不是为了连夜送郑婆子去庄子上,是不会对张婆子值夜偷懒这件事置之不理的。
上了马车,到庄子上约有一个时辰的路,如果今晚还想回来,就要加紧些了。
鹿啄跟在郑婆子和那小厮的身后。
她在想该何时动手。
这小厮知道的未必很多,毕竟这两次他都只在料理后事的时候出现。但往往在这种时候被托付的人,一定是心腹。
车轮“吱呀呀”向前,驾马的高四儿对车顶上伏着一个人一无所知,频频挥鞭打马。
一路无话。
亥时正刻,马车到了庄子。
这一代除了农田就是荒山,高四儿常来,但很少漏夜赶来,他急于将郑婆子出手,连拖带拿的将那个嗓子都嚎哑了的老妇拖出马
车。
他的身后,一个影子从车顶,滑进了车厢之内。
庄子上的人要留高四儿吃些酒,高四儿拒绝了。府里要什么好的没有,况且八月上,这夜里也不知怎的,渗人的冷,还是加紧回去,许是此地没有人气儿的缘故。
从院子出来,翻身上了马车,高四儿赶着马转身。
可一个错身的功夫,他好像看到本该空空如也的车厢里头,竟然坐着一个人。
高四儿立时激出一身冷汗,拿马鞭的手一僵,他平复片刻,劝说自己,兴许是庄子里的逃奴,或者是有不睡觉的小孩没坐过马车,觉得新鲜。左不过是不长眼的人,绝不可能是其它的。这么想着,他伸手要撩车帘……
霎时,高四儿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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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枭惊飞,无声无息地略过一片坟茔。
高四儿从中醒来。
他四下看看,发现马车已经没了,马鞭不见踪影,就连自己的外衣也没了,只剩里面的寝衣罩在身上。在这茂密的林子中,让他感觉发冷。
“有人吗?”
无人应答。
该是遭了劫了。
马车和衣裳都叫那些杀千刀的偷了,瞥他在这老林子里的坟地边上,想活活把他吓死。
高四儿并没那么胆小。
他在高府做的事,没有一样是不遭报应的,无论野地里还是乱坟岗子,他都去过多回了,现下还可以泰然处之。
站起身,高四儿想先看看周遭的地势,如果是他来过的坟圈子,他是能走回去的。
可刚站起来,高四儿就发现眼前站了一个人。
又高又瘦的影子,好像是个女人。
他本能后退了一步,却觉得脚跟踩空,赶紧回头看,只见身后有个四尺多高的深坑。
没人看了这个坑还会觉得无事,那坑刚好够埋一个人。
“你认识苓娘吗。”
那“影子”忽然开口了,听声音就是一个女人,在这深不见底的林子里,她的声音散得很远,与树叶的沙沙声交杂在一起,犹如
挠在高四儿耳朵边上。
高四儿并不怕一个女人,他忝然答道:
“什么人?不认识。”
他话音方落,就觉得胸膛让人推了一把,力道之大,犹如一只铁桶撞了上来,他完全稳不住身子,晃晃悠悠跌下了身后的深坑。
糟了。
这该是要活埋了他。
可惜这人并不聪明,四尺高的坑只能埋死人,并埋不住活人。
撑着深坑的边角,高四儿又爬了上来。
虽然肩膀和腿胯该是摔的不轻,但也不到跑不动的地步,更不到还不了手的地步。
想着,高四儿找到了那“影子”的位置,一刻也没犹豫,一拳直冲那影子的面门而去。但下一刻,他只觉一只树枝一样干硬的手
包住了他的拳头,然后是他的肩膀被锁住,接着他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又砸进了那个深坑里。
这一下砸的不轻,高四儿后背落地,几乎爬不起来。
那个钳制他的影子也不说话,也不动,见高四迟迟没有动作,那影子一伸手,高四儿居然完全躲不开,他的后衣领子让人拉住,
整个人被拖出了深坑。
“你认识苓娘吗。”
那“影子”又问。
“不是,你谁啊?说了不认识不认识,怎么问个没完了,你知道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
高四儿还没说完,肚子上又中了一脚,他整个人被冲力击飞,又落进坑里。
这是摔进来的第三次了,高四儿开始觉得不对,他浑身都疼,尤其肩膀快要散架一样。
不管对方是谁,自己一定不是她的对手,再这样耗下去,还不知道会如何,得逃。
高四儿拼命爬起来,朝着黑影的反方向猛窜,两步就到了另一边的边缘,他伸手搭住坑壁,忍着肩膀和上臂的一阵剧痛,奋力向
外一跃,双脚落到地上之后,就是没命地狂奔。
地上的湿泥预示着将有大雨要来了,高四儿逃得更卖力,直到,他看见面前不远的地方
——站着一个人。
“娘的,”高四儿有些急了,但确切来说,是有些怕了,“你到底是谁啊!你想——”
他话到嘴边,让一记嘴巴扇了回去,那巴掌落在脸上的时候,他甚至生出了自己的脖子还是不是跟头连在一起的错觉。
头上又是一阵剧痛,那“影子”尖细的手抓住了他的头发,直接将他拖倒在地,又一路拖到了那个深坑旁边。
高四儿死命的挣扎,大喊,但无济于事,他不得不放软了语气:
“我真不认识什么苓娘,这位好汉,不是,这位姑娘,你放我一马,你——”
他又被丢进了深坑里。
他还能被这样丢几次?
这一下他已经觉得吃不住了,纵然用手撑了一下,但手上立刻就传来疼痛,连带着整个前肢都是一软。
忽然,天上炸响了一个雷。
整个林子都被照亮了,在乌紫色的天空下,高四儿终于看清了坑上面站着的那个女人的脸。
那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的样子,很瘦,穿一身灰扑扑的衣服,以他多年替高府买卖女人的经验看,这丫头的底子应该是相
当好的,只是好像受了很多苦,面色很差,能露在外面的骨头都露在外面。
“你知道吗。”
小丫头俯视着他,又开口了:
“一下雨,我就心绪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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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四儿还没来得及品出这句话里的意思,胸前的衣服就让人抓住了,他整个人几乎是双脚腾空地被拉了起来,又落到地上,然后
又一次被推落坑底。
他的身上好疼啊。
说不清楚是哪里疼,因为哪里都有伤,这坑里到处都是尖尖的碎石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衣裳都给划破了,有血正静静地往外
流。
“我认识,我认识!”高四儿赶紧哭求道,“我认识苓娘!”
可他话刚刚说完,就又让那丫头以更粗暴,更不顾及他死活的方式拖了出去,他听见一个声音传过来:
“我不想知道了。”
又一次被扔回去。
又一次被拖出来。
扔回去,拖出来。
无论他说什么,无论他怎么逃,无论他磕头也好,哭叫也罢,甚至是躺在地上,等着他的都只有——
扔回去,拖出来。
最后一次被拖出来时,高四儿已经满脸是泪,他说不出话,只能等着对方马上会到来的折磨,不知什么时候,那雨已经下来了,
他的眼泪跟雨水都流进嘴里,也流到身上的伤口里,叫他更加苦不堪言。
终于,雨夜里的鬼魅再次开口了:
“你会狗叫吗?”
高四儿立刻叫了两声。
这一次他没有被扔回去了,折磨他的人似乎很受用,又一次问他:
“你会狗叫吗?”
高四儿狂叫。
他一直叫,希望这样的方式能够换取对方的满意,他甚至变着花样的叫,可数不清叫到第几声的时候,他又被扔回了坑里,他痛
得想吐。
怎么了?是哪里不对?是他叫的不好?还是她不喜欢这样的叫声?
高四儿期盼着自己能表现得更好些,他隐隐都有些怪起自己来。
又一次被拖出来,高四儿哆嗦着等,他甚至在心里模拟自己要怎么把狗学得更加惟妙惟肖,可这时候,那主宰着一切的人发话了:
“你能吃下这些土吗?”
“我能!我能!”
高四儿高叫着,开始往嘴里塞那些和着雨水的泥土,味道实在不好,他开始还能硬吞两口,但后面止不住的干呕起来,刚干呕了
一声,高四儿又被踹翻回深坑里。
他真的崩溃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把坑里的泥土也塞进嘴里,好叫那位大人能看到,他吃得有多么好,吃得有多么香。
可这是无用的,他又被拖了出去。
这一次,那位大人要他把刚刚吃下去的再吐出来。
他死命地抠自己的喉咙,但抠了两下,就又被踹回坑里。如此往复几次,他甚至高声向那人宣誓,宣誓他今生今世是她的伥鬼,
是她的奴隶,是最贱最下等的一条狗,可无济于事。
高四儿突然明白了。原来做什么都是不对的,顺从也会被踹回去,不顺从仍然会被踹回去,对他的刑罚是一种全然没有规律的天
罚,任他做什么也不能逃脱。
高四儿的脸渐渐灰白下去,眼中也失了一切希望,他只是顺从地被摆布着,等着什么时候会死掉。
可那个人突然停了,问了他最开始的问题:
“你认识苓娘吗。”
高四儿茫然地、空洞地、失了魂儿一样跌坐在雨中,无助地乞问:
“求您告诉我,我应该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