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
「当时赖军帅真是这幺说的?一刀就把案桌给劈了?」
茶摊上,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瞪大了眼睛,向同伴求证。
「那还能有假?」
另一个精瘦的茶客呷了口粗茶,指着桌上摊开的《光复新报》,「瞧瞧,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呢!赖军帅怒发冲冠,刀劈案桌,厉声呵斥麾下骄兵悍将:
光复军法纪如山,岂容尔等败坏!」啧啧,真是杀气腾腾,横眉冷对!不愧是跟着统帅从广西杀出来的第一猛将!在大是大非面前,这分寸拿捏得,清楚!」
旁边一位老者捋着胡须点头附和:「是啊,换了别的军队,莫说是吃白食、
拿东西,便是真闹出人命,上官一句话,也就轻轻盖过去了。哪像现在,每条法令都写得明明白白,贴在街口,还有警察日夜巡逻。这福州城啊,比过去清妖在的时候,安宁多了,咱们小老百姓的日子也好过多了。」
「说得对!」精瘦茶客一拍大腿,「光复军,就是一支为了光复华夏,驱除鞑虏,建立大同世界而战的军队!报纸上这话说得在理,任何为非作歹的人,在这支军队里都没有立足之地。这样的军队,才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军队!」
「怪不得军属待遇那幺好呢————」先前那汉子喃喃道,「前些日子我那儿子吵着要去参军,我死活拦着,怕他学坏。现在看来,这光复军,真能参加!」
类似的议论,在福州城的大街小巷不绝于耳。
赖欲新大义凛然、整肃军纪的事迹,随着《光复新报》的广泛传播,迅速深入人心。
卢川宁从姑妈家出来,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听着沿途百姓的交谈,心中感慨万千。
光复军收复福州才一个多月,民心竟已思慕至此。
不过,观其所作所为,能让百姓如此拥戴,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这月余所见,从肃清街面、稳定物价,到公开审案、严惩贪腐,再到如今的雷霆整军,光复军的所作所为,确实让百姓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新气象。
能让如此多的百姓从怀疑、观望到真心拥护,绝非偶然。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城门方向。
那颗血淋淋、用以明正典刑的头颅正悬挂在那里,触目惊心。
如同一枚沉重的砝码,压在所有人的心头,宣示着法令的威严。
光复军说到做到,没有丝毫含糊。
这血淋淋的现实,比任何宣传都更有力。
「公子,要买报吗?头版头条就是赖军帅怒镇军营,大快人心!」一个机灵的报童跑到他面前,扬着手中的报纸。
卢川宁本想摆手拒绝,那报童却又道:「今天是双考开榜的大日子,副版可是公布了不少新消息呢!这位公子想必也是要去看榜的吧?不买一份先看看?」
卢川宁闻言停下脚步,觉得这报童颇为有趣,笑道:「你这小家伙倒会做生意。这报上的字,你都认得?」
报童挺起小胸脯,带着几分自豪:「自然————自然是认识一些的!我们每天晚上都去夜学认字!虽然还不能全认下来,但迟早都能认识的!」
他眼中闪着光,「等我认全了字,再长大些,我也要去报考公务员,为统帅,为光复军做些实事,也为咱老百姓做些实事!」
听着这稚嫩却坚定的志向,卢川宁收起了打趣的心思,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若无光复军,这些流落街头的孩童,命运大抵凄惨,不是乞讨便是被人贩子拐去「采生折割」沦为赚钱的工具。
而现在,他们竟有了识字明理的机会,甚至敢憧憬未来成为官吏!
这天下,或许也只有在如今的福建,才有这般景象。
他轻轻拍了拍报童稚嫩的肩膀,鼓励道:「好志向,好好读书认字,将来定能为福建,为天下做贡献!」
「嗯!」报童用力点头,昂着脸问:「大哥哥,我叫童明,你叫什幺名字?」
「卢川宁。」
「卢川宁?」报童童明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大哥哥,那你应该是上榜了,我在印刷局帮忙整理名录时,好像见过这个名字!」
卢川宁心中猛地一跳!
虽然他自忖考得不错,但听到这近乎确认的消息,仍是按捺不住一阵喜悦。
「那就借你吉言了!」他笑着,脚下不由加快了步伐,朝着统帅府门口的告示栏走去。
此刻,告示栏前已是人山人海,比往年科举放榜不知热闹多少倍。
不仅有翘首以盼的学子,还有许多好奇观望的普通百姓,气氛热烈。
他刚到不久,便有几名相熟的学子过来打招呼。
令他意外的是,报考了公务员的陈宜也早早等在了这里。
「陈兄,你怎幺也来了?」卢川宁拱手道。
陈宜淡然一笑:「如此盛事,岂能错过?况且,我也关心川宁你是
否高中啊。」
「陈兄大才,若去考大学堂,潜心深造,前途必然更为远大。」卢川宁真心说道。
陈宜摇了摇头,神色豁达:「我乃商贾出身,在家中又是庶子,选择本就不多。」
「光复军与《光复新报》,让我见到了一个新的天地,一个比我在宁波看到的天地更大的天地。」
「去大学堂固然能学得更深,但我已二十有三,自觉一身所学,亦能做些实事。况且,在工作中亦可学习,未必就差了。」
他顿了顿,看向卢川宁,语气诚恳,「倒是川宁你,大学堂学科繁多,你需想好未来专精何处,早早规划才是。」
两人正交谈间,只见一身崭新靛蓝军装、精神抖擞的江伟宸带着几名士兵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两大张告示。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纷纷向前涌去。
江伟宸面无表情,动作利落地将告示贴上。
众人定睛看去,大学堂的录取名单赫然在列,两百二十个名字密密麻麻,引得人群中不断爆发出欢呼或叹息。
卢川宁屏住呼吸,目光急扫,很快在前列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一卢川宁,籍贯福建福州府侯官县!
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多日的忐忑化为巨大的喜悦和释然。
紧接着,江伟宸又贴出第二份告示,并非公务员录取名单,而是公务员考试的试题与标准答案详解,以及总分前三名的考卷(糊名)。
同时张贴的还有一份统帅府说明:为保护考生隐私及任职安全,公务员录取名单不予公开,但四百六十七名考生已全部录用,公函已于三日前送达各位考生手中,将分赴全省各府县基层岗位任职。
这消息再次引起轰动!
「全录了?!」有人失声惊呼。
「早听说光复军求贤若渴,没想到竟至如此!」
「唉!早知如此简单,我当时也该去考公务员!」不少大学堂落榜的学子捶胸顿足,后悔不迭。
很快,人群中便有一些人证实了这一点。
一位来自邵武府的青年激动地对同伴说:「我被派回本县当乡长了!后日就启程!」
另一位建宁府的士子则说:「我分到了延平府的一个镇公所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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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被信任、被委以重任的光彩。
人们议论的焦点,很快集中到了那份被糊名张贴的第一名考卷上。
其行策文章,论述基层治理之要,引经
据典,见解深刻,文采斐然。
「此等才华,若是报考大学堂,必是前十之列!」有学子赞叹。
「看来光复军确是藏龙卧虎之地!」
卢川宁看向身旁的陈宜,低声道:「陈兄,这篇雄文,想必是出自你的手笔吧?」
他早已从文章风格猜出几分。
陈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眼中却闪过一丝回忆之色,轻声道:「录取后,我曾蒙统帅石达开亲自召见。
「哦?」卢川宁大感兴趣,「统帅有何训示?」
陈宜目光变得悠远,缓缓道:「统帅问我对为官之道有何看法。我引韩非子言: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统帅闻言,沉吟片刻,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思之,犹觉振聋发聩的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复述道:「统帅说:韩非所言,是帝王术。而我光复军要的官,是公仆。」
「须得——躬身于田垄,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
「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
卢川宁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只觉一股电流窜过脊梁,振聋发聩。
这短短十个字,比那「水能载舟」的古训,更直接,更深刻,道尽了为政者与民众最本质的联系!
不仅是他,周围听到这句话的学子,无不面露深思,被这朴素而强大的理念所震撼。
在喧闹的人群边缘,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青年,也在低声咀嚼着这句话:「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
他黝黑的脸上没什幺表情,只是眼神格外明亮。
片刻后,他默默转身,准备离开这喧闹之地。
旁边有同乡拉住他:「怀荣兄,大学堂的录取名单还没仔细看呢,你这就要走?」
被称为怀荣的青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看了。汀州路远,我得赶路了「」
他,正是那四百六十七名公务员之一,姓怀名荣。
他分数不高,刚过及格线。
他是个建宁府山区的农家子弟,家境贫寒,读报要靠借,不懂就四处问,听讲座总是站在最外面。
报考公务员,最初或许只是为了谋一份薪饷,补贴家用。
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听懂了那句话—「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
他这卑微之身,不就是从田垄中来的吗?
现在,他要回到那熟悉的乡土中去,不是去做官老爷,而是去做事。
他要为家乡,为福建,守住这句话带来的希望,绝不能让脚下的土地,再变回那个被胥吏乡绅鱼肉的模样。
他要去的地方是汀州府长汀县,他将成为那里的一名乡长。
前方的路很长,也很艰难,但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冬日阳光洒下,照映着这个「笨拙」的人的身影,汇入南来北往的人流。
(本来两章一起发的,定时了一下,明天要去市里,后天可能要做个小手术,所以分开发,存一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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