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夏至已至。
景和公主府自辰末便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在廊下悬挂香囊，有人将冰鉴抬入花厅，侍女们来来往往，脚步轻快。
府中水榭回廊内早已铺设凉席，檀香与荷风相杂，清意徐徐。女官依品阶唱名，引宾依序入席，衣香鬓影，宛若一幅盛夏画卷。
不多时，皇后凤驾仪仗缓缓而来，景和公主随侍左右，满府行礼。
皇后着浅绛色常服，未着冕冠，却自有不怒自威之势。
她目光看向身边的宾客席位，炎珩一身浅青色常服坐在席上，神色清冷疏朗，诧异不已，
“珩儿今日也来了？”
景和公主唇角一勾，
“泠儿来了，他怎会不来？”
皇后会心一笑，
“那泠儿现下在哪？”
“泠儿在小厨房，今日的解暑冰酪可都是她的巧思。”
景和公主亲自将皇后引至主位安坐，闻泠才从小厨房回来在炎珩身侧坐下。
她今日衣色素淡，不事雕琢，反将眉眼衬得风华明净。鬓边未戴重饰，肤色在日光下如温玉生光，静静坐着便自有清润气韵。
炎珩身姿挺拔，眉目英朗。二人并肩而坐，一暖一冷，一柔一刚，天作之合般珠玉相映，各得其辉。
清乐响起，侍女们鱼贯而入端上避暑冰酪。
寒玉碗中雪白方正的冰酪，层层乳霜轻覆，其间点缀西瓜红肉，白里透粉，令人未尝先觉生津。闻泠还将其切成一口大小，既不失精致，又暗合席间礼数，叫人取食从容。
众人没见过这种冰酪，一时看得新奇。
“这是何物？”
“倒像冰，却又不像。”
皇后先取一块，入口一瞬，凉意初至却并不刺齿，乳香与西瓜的清甜在舌尖铺散，酸甜相济，清而不腻。
众人陆续品尝，片刻之间赞叹声四起。
景和公主见炎珩尝了一口，眉梢微挑，便侧身凑近，压低声音道，
“这可是泠儿的主意。”
她目光一转，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如此聪慧的人，怪不得有人看得紧。”语气里满是意味深长。
炎珩面上仍是惯常的冷静疏淡，只是耳尖不觉染上薄红，他脊背微微绷直，连气息都心虚了几分。
闻泠余光瞧见，心中一紧，担心炎珩身体不适，忍不住小声问，
“王爷这是怎么了？”
炎珩侧头看她，眼底的慌乱转瞬即逝，
“无事。”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方才回答太过敷衍，格外认真道，
“冰酪……很好吃。”
宴上清乐方歇，台上帷幔缓缓拉开，数十只灵禽随玉笛声飞出，起落之间，翅羽在光下划出淡淡灵痕，仿佛化形音符，宴会进入灵兽鉴赏环节。
能结契灵兽是强者的象征。
因此席间已有契兽的王侯与贵女相继起身，纷纷唤出契兽，灵息交错之间，隐隐形成无形较量。
看似是灵兽现身赏鉴，实则是借契兽之强弱、血脉之高低，暗暗分出高下。
长公主见青鸾围绕景和公主飞翔，抬手唤出自己的契兽。
只见一只雪尾灵狐长公主身后缓步而出，毛色如初雪覆月，眼眸清亮，灵性不凡，显然是只上等灵兽。
“本宫的雪尾狐，性情温顺，最善趋吉避凶。”
长公主虽语气优越，但仍心生妒忌。不只因景和公主能结契上古神兽青鸾，更妒其自出生起便拥有与生俱来的尊荣封号。
而她呢？纵然年长，至今仍无封号加身。它像一根细小锋利的刺扎在长公主心头，景和公主越是从容无争，她就越被刺发痛。
于是她目光一转，看向正与景和公主谈笑的闻泠，悠悠道，
“肃王妃想来灵缘不浅罢？”
她略略停顿，像是体贴地替她思量，
“若结契了灵兽？不妨请出来让大家开开眼？”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一静。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闻泠。
坊间未传她与灵兽结契，此刻被点名，分明是长公主有意让她出丑。
闻泠看向长公主，灰眸无波，
““结契是结契了，只是并无稀奇。”
见闻泠不欲让腾蛇现世，炎珩起身，
“本王的赤翎雕可否让长公主开眼。”
话音刚落，一声清越鹰啸破空而来。
赤翎雕自高空俯冲而下，双翼火羽展开如焰，落地之时热浪翻涌，席间骤然更热了几分。
长公主眸光微闪，并未退让，目光越过赤翎雕，直直落在闻泠身上，
“肃王妃，怕不是并未结契灵兽罢？”
闻泠见长公主穷追不舍，正欲取下腕间腾蛇，一道赤焰自衣袖中飞出。
刹那之间，天色骤暗。
云层之中，庞然巨影盘旋而出，蛇身如山脉蜿蜒，遮天蔽日，鳞甲映光，四翼赤金交错。
席间灵息骤然失序，青鸾收翅低伏，赤翎雕火焰顿敛，灵兽几乎同时伏低身躯，仿佛被无形之手按在地面。
腾蛇居高临下，金瞳半阖，视线淡淡扫过雪尾狐。
雪尾狐瞬间被吓得尾毛炸开，轻声呜咽。长公主脸色微变，下意识将其护住，抬头望向天穹。
闻泠立于席间，仰头望着那盘踞云端的身影，心识微动。
腾蛇缓缓收敛气息，云雾渐散，庞然之躯在众人眼前化为一缕赤焰飞回闻泠腕间。若非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灵压，方才所见仿佛只是幻觉。
皇后与景和公主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见难以掩饰的震惊。
闻泠从容落座，
“献丑了。”
炎珩随后落座，眸底寒意一闪而过，今日让闻泠不快的这笔账，他记下了。
长公主唇色发白，雪尾狐伏在她怀中，尾巴紧紧蜷起，已无力行走。
“本宫有些乏了，便先告辞了。”
她起身朝皇后微行一礼，皇后见她虚弱，点头默许。景和公主唇角轻抿，目光微闪，看着长公主转身离席。
见气氛有些冷，景和公主命人移出投壶之具。
侍女朗声宣读规则，两人一组，蒙眼投壶五支，中最多者为胜。
而奖品，一株扶元灵芝被侍女呈了上来，那灵芝色泽如雪，伞纹细密似有光流转。
众人一见扶元灵芝，纷纷起身报名，跃跃欲试。
医书记载此物极为难得，有起死回生之效，对从道观救下的断翼灵鹤而言，几乎是救命之物。闻泠悄悄拉了拉炎珩的袖子，
“珩儿可否与我一组？”
“泠儿想要扶元灵芝？”
见闻泠点头，他笑着起身，
“那我助泠儿一臂之力。”
谁料席间忽有人低声出言，
“肃王殿下若亲自下场，这投壶之胜负，岂非早已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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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侧又有人随声附和，语带笑意，
“谁人不知肃王殿下自幼习武，目力手稳，十投九中？若让殿下执壶，直接把扶元灵芝给他算了。”
炎珩尚未应声，景和公主已轻轻一笑，抬手压了压场中议论。
“肃王不投。”
“这一局——”她目光在炎珩与闻泠之间转了一圈，笑意意味深长，“由肃王妃蒙眼上场。”
此言一出，除了闻泠目瞪口呆，无人再说什么。
侍女正要上前蒙上闻泠眼睛，炎珩却拦住接过纱巾。
他站到她身前，先抬手轻轻拢住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再将纱巾覆上她的眼。
“别怕。”他低声安慰，“相信我。”
视野一点点暗下去，闻泠的其它感官骤然清晰起来。
他感觉到炎珩站在她身后，一手虚虚扶住她的腰，指尖并未用力，却稳稳地将她定住；另一手覆在她执壶的手上，引着她微微抬腕。
闻泠的身体因为他的贴近而僵住。
炎珩立刻察觉，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身体放松。”
“感受风。”
他带着她，缓缓调整手腕方向，
“风从右侧来，一会儿，用这个力道投掷出去。”
他带动着闻泠的手，模拟着投掷的力道。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侧带来一阵痒意，
“相信自己。”他说着后撤，松开了闻泠。
闻泠调整呼吸，照着记忆的力道将壶送出。
叮。
清亮的声响，在安静的水榭里格外清晰。
闻泠只觉心口轻轻一颤，像是有什么被那一声击中，又在不知不觉间，慢慢融化开来。
接下来的四支用此方法相继投中。
“我们赢了。”炎珩语气难掩兴奋。
闻泠摘下纱巾，眼前重归光亮。她看向炎珩刚刚辅助她腰的左手，腰间似乎还能感受到他掌下的温度。
闻泠如愿赢得扶元灵芝，眉眼间的欢喜真切，连景和公主与皇后见了，也不由跟着露出笑意。
炎珩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这般眉目生辉，心绪竟比往日凯旋回朝还要畅快几分。他在心中悄然记下，灵草仙芝于闻泠，胜过万千珠玉。
侍女们笑着将新的奖品呈上，铜壶重新摆正，水榭再度热闹起来。
闻泠安静地回到座位，指尖轻轻捻起袖中衣角，仿佛方才执壶时的触感尚未散去。
她垂眸理了理袖口，衣纹依旧齐整如初，可心口却像被轻轻攥住，随着呼吸收紧，又慢慢松开。
炎珩已在她身侧落座，他神色一如既往地清冷疏离，仿佛方才那一刻的贴近没有发生过一样。
闻泠余光掠过他端正的侧影，心湖中刚刚涌起的涟漪一沉。
原来被扰乱心湖的，只有她自己。
她不愿深想，索性端起茶盏，借此掩去心绪。
可就在闻泠举盏饮茶的刹那，炎珩余光不经意掠过她腰间，左手下意识攥紧，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松开，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在袖内悄然抹了抹掌心的薄汗，神色依旧端肃如常，仿佛方才的悸动从未出现。
景和公主将一切看在眼里，凑到闻泠身侧，
“方才你也太厉害了。”
闻泠轻轻回道，“是王爷引得好。”
话音方落，炎珩擦拭衣襟的动作蓦地一顿。
又称呼他“王爷”，莫非哪里惹她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