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一处小巷,空气中弥漫着雾气与陈灰,古旧潮湿的气息扑鼻。
伏韫打听一番,闻说城南一家药铺种类齐全,便循着指引来到此处。拐角处的药铺门面斑驳,外头招牌早已模糊不清,但上面简单的“药铺”二字依然清晰可辨。
世人皆知孙策少年英勇,狂傲不羁。只有她清楚,惨烈厮杀之后,铩羽而归之时,他如何披发如狂,彻夜大笑。血气上涌难抑时,他更曾在军帐中将俘虏活活打死。
这不是血性,是病,是狂症。她不忍,也不愿他再苦受折磨。今日她正是为此而来。
她走近铺中,看到一位老者正伏案打盹。
“老伯,麻烦抓药。朱砂一两,沉香二两,龙脑一两,柏子仁三两,麝香半两,甘松香二两,藿香叶三两,白檀香二两。”
老者终于转醒,肩膀微耸,缓缓抬头。睁开眼的刹那,骤然露出令人生寒的锐光,直勾勾盯着伏韫。
“姑娘,你这是要寻‘辟戾香’?”
伏韫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
此香唯有洞玄派流传的古方可制,她此前九死一生偷得门派古籍方才知晓。寻常药铺,岂能轻易语出其名?
她顿感不妙,但因此处有口皆碑,恐怕并非师门据点,只当此处掌柜博闻强识,但也留了心,迎着老者的审视,维系无害的浅笑:
“是家中长辈偶患恶疾,医者开了此方。我也不知这叫什么,只是依方来寻。此处可有这些药材?”
老者目光拂过她,并不多言,只慢吞吞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包裹,放在台上:
“姑娘所求,尽在其中。”
成品香?
伏韫心中蓦然被一道闪电劈过,惊觉浑身已被冷汗浸湿。
此处绝非普通的药堂。
但骑虎难下,她只能上前打开包裹。迎着微光斜照,香粉呈现出细腻的土金色,气息幽深如水底檀木,苦香阵阵。她只远远一嗅,便可确认成色完美无缺。
这里是观衡宗的据点,一定是。
伏韫回忆起门口的招牌,大隐于市,自己若非一番询问,断不可能到如此偏僻之处,还报出了洞玄派秘辛之方。
现在只能祈祷自己没有被发现了。
“多谢掌柜。不知此物价格几何?”
老者似笑非笑:“若姑娘真想要,只需回答老朽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伏韫感到自己的声音仿佛他者。
老者缓缓抬起头,在柜台上,用指节轻敲三下。
咚。咚咚。
一慢,两快。
这是洞玄派内部识别同门的最高密令。
伏韫的面庞在刹那间失去血色。
她来不及害怕,脑中已迅速飞转起来:自己究竟是何时被盯上的?是迈入此处报出“辟戾香”配方之时?——不对,这是收网。或许早在那日她现身茶肆,推演战局,就已经被观衡宗的寿春据点截获了情报,只等她这条私自出山涉机的鱼咬住鱼钩!
所以,自己问路的路人,或是给予自己情报的路人,是否已经被精心设计过了?
“老伯,这是何意?若不卖,直说便是了。”
伏韫面上仍带着迷茫,继续装傻,伺机逃跑。她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但眼底的虚闪与额角的细汗早已落入老者眼中。
“是了,不该懂的,还是不要懂的好。”
伏韫轻吸一口气,顾不得指尖止不住的微颤,转身的瞬间,将几枚铜钱放在柜上,甚至忘了自己的询价并无回应,语气急促:
“多谢。家中还有急事,告辞!”
她夺路而逃,风一卷,门帘贴上她的后背,如鬼魅垂舌,舔得她浑身一抖。
她猛地回头。身后没有传来任何追赶的脚步声。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洞玄派若真动杀心,从不用追杀如此低劣的方法,只会制造一场世人无法怀疑的突然意外。
伏韫从未有如此仓惶狼狈的时刻。她疾步奔入街口,如滴水入海,混进长街人流之中,以此掩盖行迹。她心跳擂如鼓震未歇,牙关亦余颤不断,余光迅速扫过街市来往行客。每一个挑担的商贩、每一位持扇闲行的过客,此时此刻,皆可能是意外的制造者。
这才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她喘息声重,只想快步回到落脚的旧宅,借着人流,或许观衡宗也并不容易动手一些。
来到街口,酒家门前食客纷纷,左前楼顶悬着一块巨大木制招牌,若是落下,便能一发致命。
她加快了脚步,打算快步冲过,不予观衡宗任何夺命之机。
但下一瞬——
“咔嚓!”
遽然闷响,伴着扯断的木块碎屑迸飞的摩擦。
撕裂空气的呼啸刺耳如鸣,街上行人惊叫未止,惊惶退避、四散奔逃之间,整块巨匾已朝她当头砸下!
百斤实木,突兀自高空直坠,若巨人掌风凌厉盖脸,风声啸如狼嚎,轰鸣炸耳。
来不及了。
可下一息——
她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沉稳的力量猛然从斜后方包裹住她,几乎将她整个人翻过来。
她的鼻尖猝不及防,撞上一层温热的衣襟。清淡的佩兰香盈盈,其间暗透温润的檀木与甘松味,香意如潮,因这近距离的压迫,久久缠绵不去。
与那危险地擦肩而过的瞬间——
“轰——!”
招牌重砸而下,整个街口仿佛被巨浪掀起,木屑尘埃四散,呛入众人口鼻。惊恐跌坐地上的行人、尖叫四散的行人、不明张望的行人,全都鼻尖一痒,喷嚏此起彼伏。
她整个人几乎埋入这突如其来的怀抱,不待反应,木块坠地的巨响已惊得她肩头一颤,旋即抬头。
来人竟是周瑜。
她仰视他,更觉天光下他面如玉雕。但他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正噙满混杂着惊惧与探究的怒火,连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都因后怕收得死紧,力气大得几乎令她生疼。
“昭晦姑娘,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伏韫轻轻推开他几分,用一种近乎示弱的姿态,拉开了那过于危险的距离。
“今日闲来无事,信步闲逛,不料这街口楼阁老旧,竟有此意外,幸得周公子相助……”
“意外?”
周瑜冷笑,截断她的借口。他并未逼近,反而微微后撤半步,如隔冰川。
这距离,倒比靠近更令人胆寒。
“昭晦姑娘,你今晨动身去了城南药铺,出来后便飞也似地跑入人流拥挤之处。说来也巧,这百斤招牌,为何会在你至此时忽然断落?”
他一顿,唇角缓缓勾出一个锋锐的笑意:
“还是说,其实你的演算中……漏了这一环?”
伏韫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他,蕴起三分怒意,针锋相对:
“你跟踪我?”
周瑜摊手,只是在说一件合理不过的小事:
“你我既为同谋,却相识时日不多,瑜今日只是出于关心,却不料目击此等‘意外’。”
他将意外二字咬得重了一些,俯身直视她:
“其实你我结盟之时,你便从未吐露所有。今日变局,你也并不想让我知情。”
他眸中罕见流露出狡黠神色,如游蛇一击毙命:
“但我既已撞破,昭晦姑娘,要如何处置我?”
他如此坦诚,倒叫伏韫无言以对。
沉默如潮,退去她身上所有伪饰。终于,伏韫面上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疲惫脆弱。
“此地不安全。”她轻声说,“跟我来。”
***
二人穿过数条僻静小巷。日色西斜,沿途周瑜注意四周风吹草动,总算无事。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停在一间旧宅之前。
“我来寿春已有时日,却不知还有如此隐蔽之所。难怪我整整三日都寻你不到。”
伏韫轻笑:“狡兔三窟,可惜猎人总是技高一筹。”
门扉闭合,将世间喧哗光影隔绝在外。
二人迈入屋内。伏韫点灯,连烛火的“噗嗤”声,也格外清晰。
月色温柔,透过窗棂落在她肩上。她深吸一息,像是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是伏家小姐,对,但也不对。”
“我知道,”周瑜缓缓应道,“只是在等你开口。”
她眼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却又笑不出来:“我的真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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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是洞玄派传人。”
周瑜眸中光芒闪动,几乎要即刻出言反问,但还是强自压下,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
“洞玄派传自前朝鸣雌亭侯许负。我派中人不问灵怪,只信推演,以为天命种种,皆由‘象、数、理’构成,尽可计算。我们的使命,就是在每一个乱世,去寻找那个可以最快平定天下之乱的优解。”
她轻轻踱步,垂视脚尖,整理思绪:
“但门派之中,亦有观点之争。执象宗如我主张干预,认为执象以观意,乱世之时当主动下场,扶持天命之人。而另一派观衡宗、也是门中主流,认为门派使命是守象而不动其本,任何干预都是在为这乱世平添变数。因此,门派明令,禁止任何弟子私自下山入世,违者——杀。”
周瑜心惊,不知此后竟牵扯如此江湖秘辛。但见这女子如诉平常,仿佛已不是初次经历,心潮又泛起淡淡的疑惑:
“所以今日,是师门追杀?”
伏韫点头,轻轻吐出四个字:“清理门户。这次落空,还有下次,或许是坠马、中毒、溺水……”
周瑜启声,在夜色中如绫罗包裹,承托住她惊弓之鸟般颤抖的尾音。
“你既已暴露,想来此处并不安全。若不介意,随后与我回府,暂居我处。观衡宗既自诩持中,想来并不敢对庐江周氏发难。”
伏韫回望周瑜。烛火在夜中波映成圈,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明暗,渡得他眉目愈发俊朗和雅。
“多谢。”她叹了口气,如释重负,却仍有心事沉沉,如系铅锤。
周瑜负手而立,沉默地护在她身后,良久后,缓缓踱步走近她:“此事,为何要告诉我?”
伏韫怔了片刻,才缓缓说出一个,连她亦不曾想到的理由:“因为……你是周瑜。”
周瑜眉宇微扬,言下交锋却更近一步:“那么……你心里的‘周瑜’,是什么样的。”
伏韫转身,眼神中先前的惊颤已悄然收敛,又恢复如常:
“你我虽相识未久,但周郎英名,我早有耳闻。茶肆初见,我便知你擅谋能断,行事磊落,又有鸿鹄之志,经纬之才。你虽疑我,但从不妄断;你不信命,却始终清听。”
周瑜凝视她,从那张少女豆蔻年纪的面孔上,隐约看出不符年纪的深沉。既然她已拱手交出底牌,谦谦君子,自当礼尚往来。
“昭晦姑娘既坦诚相告,我亦如实禀明。我跟踪你,无外乎因你一介女子,却以谋臣身份接近兄长,我身为义弟,自然要调查你根底。如今知晓你是洞玄一门,许负弟子,便无怪乎你能推算长江潮汐,纵论局势,甚至……知我过往秘辛。”
伏韫闻言,只是低头一笑。只因她知道,此事还另有因由。
屋外风声倏起。树影斜斜,打在窗棂上,如数道欲出的刃影,朝伏韫要害逼探而来。
周瑜走到案前,抬手剪烛。火焰噗地一声摇曳,将熄未熄。
“但瑜有一问,你不惜身死也要下山入世涉机,可曾后悔?”
“当然,不曾。”
伏韫闻言转身,几步逼近,直视他眼中未曾言明、却难掩喷薄的胸臆:
“读史者,何人不感慨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又看过多少应运而生之人,终因谋早一寸、时晚一朝而折翼沉沙?观衡派自诩持中,其实不过纸上谈兵,迂腐至极。乱世之中,你我皆可为王,我只是想将某个最可能赢的人,推得离王座更近一点。这一点,你我皆如是。”
周瑜注视着她,良久未语。
灯火熄灭,夜色倏然将两人吞噬。他们都未再点灯。
黑暗中,他的声音再度响起,隐带寒意:
“但,若你错了呢?若你扶错了人,或是断送天命优解,时局剧变,反酿成天下之祸……你,是否担得起?”
这一句如宿命叩问般沉重,万籁俱寂,天地如屏息,静待她回音。
缄默许久,她自语般喃喃:
“若我错了……我便是下一场乱世的因果,历史的罪人。”
不见五指的黑夜,大象无形的命运,与她遥遥对弈于棋盘两侧。
她抬头,看向她的对手,如宣战一般:
“但这一局,我不能,也绝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