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三日,周瑜果然找到了那个少女。
她坐在那间三人初见的简陋茶肆之中,独坐一隅。只是这次,她并未说书,而是独自弈棋。她的面前摆着一局残棋,周瑜找到她时,她的指尖正缓缓拨动着黑子,却久久未落,仿佛在等一位失约多年的、与之对弈的故人。
周瑜见她独弈,便立在一旁,俯身看去,却见棋盘上正是他惯常的布势。
“如此开局,我昔日也常用。”
少女抬眸,见是周瑜,并不讶异,示意他入座。
“哦?若是如此,也是机缘。若周公子不弃,来日还请赐教一局,以尽雅趣。”
茶博士悄无声息地奉上新茶。热雾氤氲,将对坐二人的面容映得一半清明,一半迷离。
“怎么就公子一人?孙将军呢?”少女放下棋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周瑜。
这几日,周瑜倾尽人力,几乎将寿春翻了个底朝天,却杳不知其所踪,连影子都未寻得。如今她却大摇大摆,从容坐在此地,等他亲自寻上门来,语气又如此直白,吊儿郎当,分明是故意的。
“姑娘今日是刻意让周某找到的吧?”他开门见山,“某倒要请教,姑娘既言不与我等同谋,却又如此大费周折,又是为了什么?”
少女终于落子入盘,一声清响:“因为我的卦象告诉我,值得我耗费心力的,从来不是袁术,而是你们。”
“我们?”
少女啜一口茶,素手执黑子,轻轻叩在棋盘天元之处:
“中原龙气已散,群雄逐鹿,皆不过是冢中枯骨,唯有江东紫气隐现。这潜龙,除了你们,还能是谁?”
周瑜面如平湖,只举壶为她斟茶。清汤浅绿,涟漪荡开,实是他内心波澜之写照。
“姑娘此言太过惊世,若传入他人之耳,恐要为你我惹来祸端。某只愿匡扶社稷、兴复汉室。所谓紫气潜龙,不过无稽之谈。况乎天命虚无,还请姑娘慎言。”
少女轻笑,仿佛不知失言,峰回路转,又以另一言抛出:“是吗?公子幼时可曾在寒冬落水?”
周瑜执杯之手微顿。
“当时虽侥幸捡回一命,却从此落下病根,常常风寒缠体,靠药温存。”
周瑜眸色愈深,少女语速亦愈快:
“你后来勤于习武,表面强健,实则亏空已久。若再不调养温补,待到沙场风霜扑面,便是你最大的破绽。”
“你……”周瑜眼神如临惊雷。
家世背景可查,言行举止可观,但这件幼年秘辛,除了父母、他自己以及另一人,几乎无人知晓。
此刻少女言之凿凿若定谳,他所有的理智都被击得粉碎。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可能,但除了她当真能洞察天机,周瑜再也想不出第二个自圆其说之论。
他沉默片刻,终是苦笑出声:“是姑娘赢了。请随我来,兄长已等候多时了。”
***
城郊一处幽僻院落内,孙策正来回踱步,愈发浮躁。
见周瑜终于回来,身后是那日那位如石沉大海的少女,他眼睛一亮,闪着热切光芒,登时近身迎上。
少女却未理会他,只自顾自走到主位,落座倒水,已然将此处当做自家院落的做派。
“说吧,你们二人这三日四处寻我,所为何事?”
她语气闲散,似乎她才是主事之人。孙策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被这等反客为主的阵仗逗得满心畅快:“妙也妙也,高人果然不拘礼数!”
他坐得更近些,几乎要将脸凑到少女跟前,直直盯着她:“自然是请你算那日未竟之卦,再算我和瑜弟的前程如何!”
少女漫不经心:“我的卦可不便宜。”
“没事!”孙策一挥手,拍了拍周瑜肩膀,“他有钱。”
周瑜看着身旁这位生龙活虎的义兄,在心中默默扶额。
少女却摇头轻笑,吐出一句云淡风轻:“我这一卦,贵得你们出不起。”
孙策怔住,一头雾水:“那你还来作甚?”
少女终于正襟危坐,迎上孙策的目光,眉间似有千军万马之势:“谁说你们永远出不起?”
她目光横扫,最终定格在二人身上,早已想好价码,胸有成竹,一字一顿报出:“我不要金银,不要权位。我只要二位未来的一个人情。”
她微微一笑,笑意深不见底,仿佛早已看穿了他们的未来。
“一个足以让你们日后,用整个江东来换的‘人情’。”
整个江东。
四字落地,如惊雷入水,在孙策与周瑜心中同时掀起万丈波澜。
不等他们开口,她已起身踱步,目光锐利,直扫过二人,字字掷地有声:
“你们难道还想依附袁术?他刚愎自用,色厉内荏,不过将你们视作鹰犬之流,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为此人卖命,最终必逃不过鸟尽弓藏。”
她双手后背,十五岁的年纪,却气势凌厉无比,目光逡巡二人之间:
“你们如今要脱身自立,却无兵马。看似死局,但其实所缺不过一个契机。而这个契机,就在你手中。”
她身体微微前倾,望着孙策的眼神如炬:
“传国玉玺。”
孙策骤然僵住,喉间仿佛卡了一颗滚烫的炭石,欲言又止。
“袁术做梦都想称帝,玉玺是他觊觎至极的筹码。如今刘繇畏惧袁术,你拿它换三千兵马,与攻打刘繇之权,他绝不会拒绝。”
孙策双拳紧握,哑声驳道:
“不行,此物非同小可。亡父因此丧命不说,若果将其献予这贪得无厌的老匹夫,万一他翻脸不认,借兵不成,我们岂不是人财两空?”
周瑜亦眉头紧锁:“兄长言之有理。袁公路贪婪寡信,我们若将玉玺拱手送出,便无兵无筹。他又素来忌惮兄长,恐煽动长沙旧部自立。若是失了玉玺,只怕他会直接吞了我们这点残势,永绝后患。”
少女见二人皆出言相驳,却并未羞恼,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反应,便淡淡抛出早已熨帖数次的腹稿:
“谁说……要‘给’他了?”
一句话,令两人同时愣住。
“……什么意思?”孙策试探轻问。
“直接给,那是交易,是认下了对方为主导。”她轻轻一顿,眉目之间锐芒愈显,“可若是我们引他来‘抢’,那结果就大不一样了。”
“抢?怎么个抢法?”孙策眼里啥时间腾起兴奋的火星。
少女不疾不徐,又是伸出三根手指,布下一盘经纬之局:
“第一步,放出风声,故意让袁术知晓玉玺藏于何处。待他果真派人暗中强夺玉玺,将军便当众痛斥袁术恃强欺将,在军中讨要说法,还得让全寿春都知道他袁公路篡夺我汉室传国玉玺,有不臣之心。
“第二步,在袁术得意忘形之时,我们马上将其‘强得玉玺,意在称帝’的消息,暗中传至河北袁本初与曹孟德之耳中。”
周瑜眸光一凝,已明白她此番谋划之所图。少女注意到周瑜眼神,了然一笑。
“试想袁家四世三公,名满天下,自然忌惮袁术称帝,败坏门风;曹孟德野心之辈,已得青、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二人如今正愁无由南下,我们便将这把刀亲手送上。”
“而后呢?”孙策已然被她步步逼近的气势所裹挟。
“而后?袁术一朝夺得玉玺,岂不知已被群狼环伺,成了众矢之的!他若想活命,只能拿你们做挡箭牌。”
少女缓缓踱步,语气陡转凌厉:
“第三步,我们便静观其动,因为他只能主动让你们东渡长江,用以转移视线,免遭曹袁合围。你们的兵马粮草,他不仅会给,还须给得多,给得好!你们动静越大,杀得越狠,越引起曹袁忌惮,他便越安全。因为他手握玉玺这般烫手之物,早就四面楚歌,只会想如何买命。届时,他给的不是兵马,而是自己的免死金牌。”
她最后落定一言,心满意足地看着二人:
“如此,二位岂非青狮踏雾,猛虎归林?”
一计既出,惊雷破局。那本是奄奄死棋的传国玉玺,竟被她生生化作连环阳谋,令局面顿时波诡云谲,却步步皆是利己。
孙策回神,眼中错愕一扫而空,猛地一拍大腿,神情激动到极点,连连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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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妙极了!这哪是算卦的,分明是谋臣!”
他一把抱住周瑜,手劲大得像是要把他从凳上抡起来:
“瑜弟,你听见了吗?神鬼莫测之计啊!我孙策这辈子头一次觉得谋士比将士还好使!”
周瑜未动。但他眼中如风静之池的神色,终于泛起震荡。
他缓缓起身,正色凝视少女,长揖及地:
“姑娘,瑜……心悦诚服。”
孙策也收敛了笑容,走到她面前,与周瑜并肩而立。
“策在此,愿以姑娘马首是瞻。”
少女坦然受了他们这一拜,却无丝毫得意之色,只是缓缓起身,为二人各斟一杯热茶。
“既为同谋,便不必再行此大礼。”
她将茶盏一一推至他们面前,语气恢复了初时的平静,“往后风雨同行,我们共担此局。”
孙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他意气风发,仰天大笑,忽而一拍脑门,想起最重要之事:
“说了这么多,竟还不知姑娘名讳!——敢问高人仙乡何处,芳名何称?”
“我非高人,亦非神机妙算之士。”她语气轻柔却不失清晰,“琅琊伏氏,名韫,字昭晦。”
“伏韫……”孙策低声念了一遍,心下只觉此名清丽,并不做他想。
周瑜的神情却变了。他慢慢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却隐有所思:
“琅琊伏氏……是当今不其侯伏完大人的……”
少女抬眼,毫无回避之意,与他目光对视,语气平静如水:“正是家父。”
这一次,连孙策都怔住了。
他脸上的豪情与热烈顷刻凝滞,如瞬间踩进一滩深不见底的泥沼。
他并非不识伏完之名。琅琊伏氏,自前朝大司空伏湛起,九代祖胜,世传经学,清静无竞。而伏完之女,怎会孤身一人现身寿春?又为何主动找上他们这两个失势之人?
这是垂青,还是设局?
气氛骤然沉了半分。
少女只是淡淡一笑,笑中无半分炫耀,反藏着一种莫名的疲惫与哀意。
“这一切,只是我一人的谋断,与家门并无半分关系。”
她轻轻一抬下巴,眼神落在他们身上,重新如同早前那般清亮,却一瞬多了一重无法言喻的厚重:
“你们只需记住,从今日起,我伏韫便是你们在天下,最深的一双眼。”
孙策与周瑜对视一眼,下一息,便率先开口,语气爽朗:
“不愧是名门之后,难怪一开口便妙计如珠,世无其匹。早知你是伏氏女儿,该多带几坛好酒来!”
周瑜见义兄已发话,便开口道:“昭晦姑娘肯以如此谋略辅弼我等,是我二人之幸。”
伏韫长吁一口气,拱手还礼:“今日既已同心共谋,姓氏家世,皆是过往。日后还请二位以同道视之,无须再言尊卑。”
孙策兴致正浓,豪情一拍桌案:“说话说得口干舌燥,哪能没酒?瑜弟,快,叫人去把我珍藏的那两坛若下酒拿来!今日不醉不休!”
周瑜按住欲起的义兄,无奈一笑:“兄长稍安勿躁,莫忘此处还是袁术治下,不可张扬。”
“怕什么!”孙策满不在乎地摆手,“今日我们三人立誓共谋,便是再隐秘的地方,也要当浮一大白!”
他一边说,一边催着周瑜去唤下人取酒,不容抗议。
周瑜只得吩咐门外侍从:“去,取我车中那坛宜城醪,再取几碟小菜来。”
侍从应声而去。孙策已拎起茶盏权作酒杯,正拿着一根油亮花生逗弄嘴边,嘴里念叨着“得酒得酒”。
伏韫却未笑。
她静静看着孙策,眼波流转,如浪影摇金。
那是只有她自己才知的,若别万年千载,万水千山,又有万语千言的万绪千端。
可她终究没有开口。
却不知身旁的周瑜,也在注视着她眸中的,如碎镜乱彩的光影。
堂中风声微起。窗外枝叶翕动,似是江东千里之外已有动静。
一杯酒尚未更酌,这场天下棋局,已再次悄然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