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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3 章

作者:番茄炒蛋豪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行人折返东安门北内缉事厂时,日头已西斜,余晖铺在雪上,镀出一层浅浅的金红。


    厂内当值的番役见关禧带回四个衣衫褴褛的杂役太监,眼底俱是掠过一丝诧异,却无人敢多问,只垂首敛眉,恭敬行礼。


    关禧未作停留,径直穿过重重门户,往深处行去。


    何璋快步跟上,压低了声问:“督主,这四人……”


    关禧步履不停,声音在寒风里显得冷淡:“带他们三个去安置,找几套干净的旧衣换上,给些热食。明日再分派差事。”他目光扫过赵石头,“他跟我走。”


    “是。”何璋应下,领着那三个惶惑不安的太监往厂役们集体居住的通铺方向去了。


    关禧则带着赵石头,转了个弯,继续往皇宫更深处行去。


    穿过乾元殿东侧长长的夹道,越往里去,人迹越少,宫墙也显得愈发高深。最终,他们在一处相对独立僻静的殿宇群前停下。这里林木掩映,积雪覆盖着飞檐斗拱,透着一股远离前朝喧嚣的沉静。一座不大的独立院落嵌在其中,门楣上的匾额空着,似是等待着主人赋予名号。这便是皇帝赐给关禧的居所,原是一位前朝太妃静养之所。


    院门打开,双喜垂手立在门内,见到关禧,立刻躬身:“督主回来了。”他目光在赵石头身上掠过,未露半分异色。


    “嗯。”关禧应了一声,踏入院子。


    赵石头慌忙跟上,跨过门槛时,差点被那高高的门槛绊倒。


    院内布局简洁,也看得出曾经的精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庭院中一株老梅树虬枝盘曲,在雪中探出几点殷红的花苞。四下安静,只有风声掠过屋瓦的微响。


    关禧吩咐双喜:“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现成能吃的,热一些端到东厢。”他顿了顿,“要快,分量足些。”


    “是。”双喜应下,转身去了。


    关禧这才看向一直僵立在门口的赵石头。雪地被踩得咯吱作响,寒风卷过,吹起赵石头破旧棉袄上脱线的棉絮。他始终低着头,盯着自己露出脚趾沾满污泥的破棉鞋。


    “进来。”


    “……哦。”赵石头像受惊的兔子,瑟缩了一下,才挪动腿,跟了进去,始终与关禧保持着几步距离。


    关禧推开东厢房的门。屋内陈设简单雅致,临窗一张炕,铺着厚厚的藏青色毡毯,炕桌擦得锃亮。靠墙是多宝阁和书案,另一侧则摆着圆桌和几张椅子。炭盆烧得正旺,银霜炭散发着融融暖意,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所有寒气。空气里弥漫着似有若无的留兰香,与北苑的霉味汗臭截然不同。


    这过分的洁净与温暖,让赵石头更加无所适从。他站在门口地毯边缘,不敢再往前,生怕自己身上的污秽弄脏了这地方。


    关禧脱下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自己在圆桌旁坐下,“把门关上,过来坐。”


    赵石头慌忙回身,手忙脚乱地关上门,那门轴顺滑得没有一丝声响。他挪到桌边,却不敢坐,只垂手站着,头埋得更低。


    关禧没再勉强,提起桌上的青瓷茶壶,倒了两杯热茶,“先喝口热的。”


    赵石头盯着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水,喉咙动了动,不敢伸手。他太脏了,手指皲裂黑红,指甲缝里全是泥垢。这样的手,怎么能去碰那么干净的白瓷杯?


    关禧看出了他的窘迫,不再催促,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喝着。


    不一会儿,双喜提着食盒进来了。他动作麻利地将几样饭菜摆上桌: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里浮着大块炖得酥烂的带骨羊肉和萝卜;一碟油汪汪的酱烧蹄髈;一碟清炒冬笋;还有一盆堆得冒尖的白米饭。都是实在管饱的菜式,香气弥漫开来。


    饭菜刚摆上桌,赵石头的肚子就“咕噜”响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他瞬间面红耳赤,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地缝里去。


    “吃吧。”关禧拿起筷子,自己先夹了一筷子冬笋,“在这里不用拘着,吃完再说。”


    食物的诱惑和关禧平静的态度,终于让赵石头僵硬的身体松动了一些。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关禧一眼,又迅速垂下,然后像是下了极大决心,慢慢伸出手,抓住了筷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颤抖着夹起一块离他最近的蹄髈肉,塞进嘴里。


    肉块入口的瞬间,本能的吞咽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吃过这样的肉了。他开始还努力维持着一点点可怜的吃相,但很快,食物的温暖和饱腹感席卷了他,动作变得越来越快,几乎是狼吞虎咽。他不敢去碰那碗看起来就很贵的羊肉汤,只拼命往嘴里扒饭,就着蹄髈和冬笋,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关禧吃得很慢,大部分时间看着他吃。看着这个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以凶狠的姿态吞咽着食物,仿佛要把过去几年亏空的全部吃回来。


    直到那盆米饭见了底,蹄髈和冬笋也消灭了大半,赵石头的速度才慢下来,他放下筷子,偷偷抬眼觑了关禧一下,见对方碗里的饭没动,脸上更是烧得厉害。


    “汤趁热喝。”关禧说着,将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羊肉汤推到他面前。


    赵石头看着那碗浓白喷香的汤,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暖意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寒意。


    等他喝完汤,放下碗,关禧才开口:“饱了?”


    “……饱、饱了。”赵石头声音沙哑,终于说了进屋以来的第一句完整话。


    “双喜,”关禧朝外唤道。


    双喜应声进来,手脚利落地收拾了碗筷。


    “备水,沐浴。”关禧吩咐,“就在院里的浴房。找一套他能穿的干净衣服。”


    “是,督主。”双喜应道,退了出去。


    赵石头听到“沐浴”两个字,身体又僵了一下。洗澡?在这干净暖和的地方?还有专门的浴房?


    关禧站起身,“跟我来。”


    他领着赵石头走出东厢,穿过庭院,走向西侧一间单独的屋子,那便是浴房。推开门,里面水汽氤氲,浴池里已注了大半热水,池边矮凳上放着澡豆,布巾和一套崭新的细棉布中衣。


    “进去,洗干净。”关禧说,“衣服换下来的丢在门口篮子里。”


    赵石头站在热气腾腾的浴池边,看着清澈的热水,又看看自己肮脏不堪的身体,犹豫着不敢动。


    “需要帮忙?”关禧问,语气听不出什么。


    “不、不用!”赵石头像被烫到一样,连忙摇头。他咬了咬牙,背对着关禧,开始脱身上那件散发着异味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然后是同样污秽的单薄中衣。


    随着衣物褪去,一具属于十四岁少年,因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作而严重发育不良的身体暴露在温暖湿润的空气中。肋骨根根分明,肩胛骨嶙峋地凸起,手臂和腿细得像麻杆,皮肤是黯淡的灰黄色,上面还有冻疮和劳作留下的新旧伤痕。


    他迅速把自己浸入热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


    关禧的目光在那瘦骨嶙峋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走到浴池另一侧,那里有一个较小的盆池,他也开始脱去自己的外袍,中衣。


    赵石头听到窸窣的脱衣声,吓得浑身紧绷,把自己缩得更紧,只敢盯着水面。


    直到听到入水声,他才敢转过头,朝声音来源瞥去。


    只一眼,他就呆住了。


    不远处的盆池里,关禧背对着他,正在清洗长发。氤氲的水汽中,那具身体……完全不像一个只比他大一岁的少年。肩背宽阔,线条流畅紧实,覆盖着一层薄而匀称的肌肉,在灯光和水光下泛着玉石般润泽的光,蕴含着少年人独有的柔韧与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感。腰身劲瘦,没入水中,水波荡漾间,隐约可见臀部饱满的弧度和修长有力的腿部轮廓。


    那是经过精心调养和锻炼的身体,健康,挺拔,充满了生机。与他自己这具干瘪孱弱的躯体,形成了惨烈到令人自惭形秽的对比。


    赵石头猛地转回头,把脸埋进水里,只觉得脸颊烫得惊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关禧似乎并未察觉他的注视,或者说并不在意。他很快洗好,起身,带起一片哗啦水响。他用宽大的布巾裹住身体,擦干,然后走到一旁,换上另一套干净的月白色中衣。


    整个过程自然从容。


    换好衣服,他才走到浴池边,看着仍把自己缩在水里的赵石头,开口道:“头发不洗?”


    赵石头慌忙摇头,又点头,语无伦次:“洗、洗……”


    “起来,我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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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关禧的语气平淡,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木瓢。


    赵石头僵住了。


    “我……我自己来……”他声音细若蚊蚋。


    关禧没理会他的拒绝,直接舀了一瓢热水,从他头顶浇下。温热的水流冲散了纠结打绺的头发。接着,关禧拿起澡豆,在掌心搓出泡沫,然后伸手,手指插入赵石头干枯打结的发间,轻轻揉搓。


    赵石头整个人都僵成了真正的石头。他能感觉到那带着薄茧的手指,力度适中地按摩着他的头皮,带走污垢和油腻。这种感觉陌生,自从入宫,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温暖细致。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眶红了。


    关禧的动作并不熟练,但很耐心。他仔细地冲洗掉泡沫,又用布巾包裹住赵石头的头发,绞干水分。


    “好了,出来吧。”关禧退开几步,将干净的布巾和中衣放在池边矮凳上,“把自己擦干,换上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浴房,带上了门。


    浴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波轻荡的声音。


    赵石头愣愣地坐在水里,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他拿起那块柔软干净的布巾,一点一点擦拭着自己瘦弱的身体。热水浸泡后,皮肤呈现出一种久违的粉红色,虽然瘦得可怜,但总算有了点活气。


    他换上那套细棉中衣。布料柔软贴肤,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尺寸对他来说略大,但比起之前那身破烂,已是天上地下。


    他走到浴房角落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第一次认真看向镜中的自己。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洗干净后露出了原本偏黄的发色。脸瘦得脱形,眼窝深陷,但那双因为惊吓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在洗去污垢后,依稀能看出几分旧日清亮的影子。身上过于宽大的中衣衬得他更加瘦小。


    他看着镜中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少年,恍惚间觉得,那个在上河村田野里奔跑,会跟在父母身后傻笑的孩子,好像隔着漫长的时光和苦难,极其模糊地投下了一点点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浴房的门。


    关禧就站在庭院那株老梅树下,望着沉下来的天色和梅枝上的点点红苞。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洗干净,换上新衣的赵石头,整个人清爽了许多,那股长期浸染的麻木和畏缩似乎也被热水洗去了一层,显露出几分少年人应有的底色,尽管那底色已被苦难侵蚀得斑驳。


    关禧打量了他片刻,开口道:“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赵石头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惶恐,“跟、跟着您?我……我什么都不会……我笨……”


    “不需要你会什么。”关禧打断他,声音清冷,“听话,管住嘴,就够了。”


    他顿了顿,看着赵石头那双惶惑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些:“北苑那边,你回不去了。在这里,至少能吃饱,穿暖,不用挨冻受罚。但前提是,你看到的,听到的,关于我的,关于这里的,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能做到吗?”


    赵石头用力点头:“能!我能!我死也不会说!”


    “记住你的话。”关禧走近两步,廊下灯光交织,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以后,你就叫石安。石头本分,安稳度日。过去那个赵石头,忘了吧。”


    石安……赵石头,不,石安在心里念着这个新名字。石头本分,安稳度日。这是他从未敢想过的未来。


    他看着关禧,这个曾经的同乡,如今高高在上,手段莫测的关提督。恐惧依然存在,但在这恐惧深处,一丝微弱的暖流,伴随着饱腹后的满足感和干净衣物带来的舒适,悄然滋生。


    “是……石安,谢……谢督主赐名。”他学着记忆中那些太监的样子,想要跪下。


    “不必跪了。”关禧抬手虚扶了一下,“你的住处已经安排好,就在东厢旁边那间耳房。双喜会带你去。”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正房。


    石安站在梅树下,看着他挺直孤峭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又望向这处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的院落。寒风依旧,院墙挡住了大部分凛冽,梅香若有若无。


    双喜来到他身边,轻声道:“石安兄弟,随我来吧。”


    石安收回目光,跟上了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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