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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2 章

作者:番茄炒蛋豪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窗外,冬夜正长。


    关禧笔下那条关于密报直呈程序的细则刚写到一半,狼毫尖端饱满的墨汁将落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难掩焦急的交谈,打破了院落寂静。


    笔尖一顿,一滴墨终究还是落在了“呈”字最后一横的末端,泅开一小团突兀的污迹。关禧眉头蹙起,搁下笔,抬眼望向书房门的方向。


    几乎是同时,双喜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督、督主!孙、孙副总管来了!带着人,就在院门外,说是……说是陛下急召!”


    急召?这个时辰?


    关禧心中警铃大作。他迅速扫了一眼更漏,亥时三刻,宫门早已下钥,若无惊天大事,绝无可能此时召见外臣,即便是他这等内侍近臣,也极为罕见。且是孙得禄亲自带人来……


    他起身,迅速合拢桌上摊开的规章草稿,压在一本厚重的《永昌会典》之下,又顺手将沾了墨污的那页纸团起,丢进脚边的炭盆。橘红的火苗倏地蹿起,将纸团吞噬,化作一小撮蜷曲的灰烬。


    做完这些,他才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深青色常服,举步向门外走去。


    院门洞开,寒风毫无阻碍地灌入。孙得禄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名乾元殿御前侍卫打扮的魁梧汉子,俱是面色沉凝。孙得禄自己则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斗篷,帽檐下一张脸在廊下摇晃的宫灯映照下,竟透着几分罕见的焦虑,全无平日滴水不漏的圆滑模样。


    “孙公公。”关禧站定,目光扫过三人。


    “关提督!”孙得禄上前一步,也顾不得寒暄,声音又急又低,“快,随咱家走一趟!陛下……陛下要见你!”


    “陛下此刻在何处?因何急召?”关禧脚下未动,语气平稳地问。


    孙得禄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左右看了一眼,凑得更近,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惊惧,“在寝殿……今日午后,陛下去了永寿宫,与太后娘娘……唉!不知为何事,争执了起来,动静不小,连外头伺候的都听见摔了茶盏……陛下从永寿宫出来时,脸色难看得吓人,回到乾元殿就把自己关在寝殿,晚膳也没用,只让人送酒进去……这都喝了快两个时辰了,谁劝都不听,还、还砸了东西……”


    他抓住关禧的袖子,力道大得惊人:“关提督,陛下平日对你……还算看重。如今这光景,咱们做奴才的实在是没法子了!你好歹去劝一劝,哪怕能让陛下歇下,也是好的!万一、万一龙体有损,咱们谁都担待不起啊!”


    皇帝与太后大吵,独自酗酒,拒绝近侍……这消息任何一个传出去,都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宫闱秘闻。孙得禄来找他,与其说是相信他能劝住皇帝,不如说是在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和帝后冲突的压力下,病急乱投医,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缓解局面的稻草。而他关禧,既是新晋的宠臣,又与太后那边有过节,被推出去,成了最合适不过的缓冲。


    风险极高。盛怒且醉酒的帝王,心思莫测,一句话不对,就可能引火烧身。但同样,危机往往伴随着机遇。若能在这种时刻接近皇帝,甚至获得一丝信任或倚重……


    “孙公公稍候,容我更衣。”


    关禧转身回屋,迅速从衣柜中取出一件毫无纹饰的玄色夹棉长袍换上,又将头发重新束紧,确保一丝不乱,他需要显得干净利落,毫无攻击性。


    走出房门,他对双喜和贵平丢下一句“守好院子,任何人不得擅入”,便对孙得禄道:“走吧。”


    一行人疾行在深夜的宫道上。寒风如刀,刮过脸颊生疼。沿途侍卫远远看见孙得禄和那身御前侍卫服色,纷纷避让。


    越是靠近乾元殿寝宫区域,气氛越发凝滞。廊下的宫灯似乎都比别处黯淡几分,当值的太监宫女个个屏息垂首,面色惶惶。


    寝殿外,明黄色的帷幔低垂,里面透出明亮的烛光,一些晃动的人影投射在窗纱上。隐约能听见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以及属于帝王的粗重喘息和含糊的咒骂。几名高阶宫女和太监跪在殿门外不远处,以头触地,瑟瑟发抖。


    孙得禄在殿阶下停住脚步,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对关禧低声道:“提督,陛下就在里面……咱家、咱家就不进去了,在外头候着。”他将“候着”二字说得极重,眼中满是恳求。


    关禧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独自迈步上前。


    跪伏的宫人听到脚步声,微微抬头,见是关禧,眼中闪过诧异,旋即又深深埋下头去。


    关禧在紧闭的殿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环。


    里面瓷器碎裂的声音骤然一停。


    随即,是萧衍暴躁的吼声,隔着厚重的门板传来:“滚!都给朕滚出去!谁再敢进来,朕扒了他的皮!”


    关禧的手停在半空,静默了一息,然后,用一种不高不低,清晰平稳的语调开口:


    “陛下,奴才关禧,奉旨觐见。”


    门内霎时一片死寂。


    跪伏的宫人们头埋得更低,孙得禄在不远处攥紧了拳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呼吸,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吱呀——”


    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龙涎香残留的馥郁,扑面而来。


    开门的是个面无人色的小太监,看见关禧,像是见了救星,嘴唇哆嗦着,让开了身子。


    关禧抬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殿内景象,饶是他有所准备,心头仍是一凛。


    地上狼藉一片。碎裂的瓷片,翻倒的酒壶,倾倒的案几,扯落的帐幔……烛台倒是点了许多,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御榻上那个身影。


    萧衍只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明黄寝衣,赤着脚,披散着头发,坐在榻沿。他一手还攥着一个半空的玉壶,另一只手撑在膝上,佝偻着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了头。


    烛光下,年轻帝王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白布满血丝,眼神涣散,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暴戾,那张平日威严的脸,此刻被酒精和怒气扭曲,竟显出几分狰狞。


    他看着关禧,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似在辨认,随即,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关禧?呵……朕的关提督……你来干什么?来看朕的笑话?还是……永寿宫那位,让你来看看,她儿子有多不中用?有多……窝囊?!”


    最后两个字,是咆哮而出,同时手中的玉壶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砰”地一声巨响,碎片和残酒四溅。


    关禧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惧色,也没有讨好或劝慰的表情,只是在那声咆哮过后,撩袍跪了下来。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奉召而来。陛下若有差遣,奴才万死不辞;陛下若无吩咐,奴才便在此跪候,直至陛下息怒安寝。”


    他没有问陛下为何动怒,也没有说陛下保重龙体,更不去接永寿宫那个危险的话头,只是陈述自己奉召而来,表明听候差遣的姿态。


    这种出乎意料的平静和漠然的顺从,让盛怒中的萧衍怔了一下。他死死盯着跪在狼藉中,背脊挺直,垂眸敛目的关禧,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差遣?哈……朕能有什么差遣?”萧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关禧面前,阴影笼罩下来,“朕连自己宫里想用个人,想办件事,都做不了主!前朝是他们的,后宫也是他们的!朕算什么皇帝?朕就是个摆在御座上的傀儡!木偶!”


    他俯身,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关禧头顶:“你告诉朕,关禧,你这个提督,能替朕做什么?嗯?你能把那些趴在朕身上吸血的老狐狸都抓起来吗?你能让永寿宫……让朕那位好母后,不再把手伸到朕的眼前、耳边、甚至榻边吗?!”


    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无力感和被至亲控制的痛楚,这或许是醉话,更是压抑太久,终于崩溃边缘的真言。


    关禧跪得笔直,等萧衍说完,他才抬起眼,迎上皇帝充血狂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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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是天子。陛下若要奴才去抓,奴才便去查;陛下若要奴才去拦,奴才便去挡。内缉事厂是陛下手中的刀,刀锋指向何处,奴才便斩向何处。纵是刀折人亡,亦是奴才本分。”


    他顿了顿,在萧衍死死盯视的目光中,继续道:“然陛下此刻醉中,心神激荡,所言所怒,或非本意。陛下若信得过奴才,不若暂息雷霆,保重圣体。待明日酒醒,无论陛下欲斩何方奸佞,肃清何路阴霾,奴才……必为陛下前驱,死不旋踵。”


    他没有劝皇帝别生气,也没有妄议太后与前朝,而是将选择权交回皇帝手中,同时强调此刻醉中,所言或非本意,给皇帝一个台阶,也给自己留了余地。最后那句“待明日酒醒……必为陛下前驱”,既是表忠,也是一种暗示,清醒时下的命令,他才敢真正去执行。


    萧衍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挖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或动摇。但关禧就那么跪着,眼神坦荡,姿态恭谨,也带着一种不易折的韧性。


    良久,萧衍眼中狂乱的暴戾渐渐褪去一些,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回榻沿,用手捂住脸,肩膀颤抖起来。


    殿内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关禧跪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萧衍放下手,脸上的潮红退去些,露出底下的苍白。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一眼跪在狼藉中衣袍下摆已沾湿的关禧,哑声开口:


    “……起来。”


    “谢陛下。”关禧依言起身,垂手肃立。


    “收拾了。”萧衍挥了挥手,声音疲惫不堪。


    关禧没有唤门外跪着的宫人,自己动手。他先小心地将较大的瓷片捡起,放在一旁,又寻来簸箕和扫帚,将细小的碎片和污渍清理干净,动作沉稳有序,他甚至找出干净的布巾,将溅上酒液的御榻边缘擦拭了一遍。


    萧衍看着他忙碌,眼神晦暗不明。


    待一切大致恢复整洁,关禧才停下,躬身道:“陛下,夜已深,可要安置?”


    萧衍没回答,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半晌,才极轻地问了一句,像是自语:


    “关禧,你说……朕是不是很失败?”


    关禧心头微震。这个问题,比方才所有的咆哮怒吼都更危险。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陛下登基五载,平定边患,整顿吏治,天下承平,百姓渐安,此乃有目共睹之功业。陛下乃励精图治之君,何言失败?”


    “励精图治?”萧衍嗤笑一声,“朕连自己的母亲都……罢了。”他显然不想再深谈这个话题,转而道,“你方才说,内缉事厂是朕的刀?”


    “是。”


    “那你这把刀,磨得如何了?”萧衍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关禧身上。


    “十日之期未到,奴才不敢妄言已磨锋利。然框架已立,规矩初成,人手已动。”关禧答道,“奴才必竭尽全力,为陛下磨出一把趁手、听话、且……只认陛下一人的刀。”


    “只认朕一人……”萧衍重复着,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湮灭在更深的疲惫里,“好,朕记着了。你退下吧。”


    “是。陛下早些安歇,奴才告退。”关禧躬身,一步步退出寝殿,反手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


    廊下,孙得禄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惊魂未定,压低声音急问:“提督,陛下他……”


    “陛下已平静些,想来不久便会安置。”关禧语气平淡,“孙公公可吩咐人准备些醒酒汤和安神茶,待陛下传唤。”


    孙得禄长长松了口气,看着关禧的眼神复杂难言,既有感激,也有更深层的忌惮:“有劳提督了!咱家这就去办!”


    关禧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深冬的夜风更冷了,吹在身上,激得他一个寒颤。方才在殿内看似平静,实则后背也早已被冷汗浸透。那番应对,无异于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


    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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