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捧着那靛蓝色的包裹,退出了正殿。
秋日的阳光依旧灿烂,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低着头,快步走回西厢自己的小屋,反手将门闩上,走到桌边,将那包裹放在桌上。
靛蓝色的粗布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盯着它看了许久,最终,他还是伸出手,解开了系着的布结。布包展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三本册子。
最上面一本,封面是普通的靛蓝色绢面,写着《内侍规仪注疏》几个工整的楷字。关禧翻开,里面确实是宫中内侍侍奉的各种规矩,仪注,进退应对之礼,字迹工整,内容详实,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他放下这本,看向第二本。
这本册子略薄,封面是暗红色的锦缎,没有题字。他翻开,里面是手抄的文字,字迹与第一本不同,更加随意些。内容是关于龙体安康,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应对天子不同情绪时的举动,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按摩手法图示。虽也涉及贴身伺候,但仍在侍奉的范畴内,只是比第一本更具体,更私人。
关禧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第三本。
这本册子最薄,封面是某种深褐色的皮革,触手微凉,同样没有题字。
他翻开第一页。
不是文字。是画。
工笔细描,设色浓艳的画。画中是两个男子。虽因年代久远或保存不当,颜色有些黯淡,线条也有些模糊,但那画面传达的内容却清晰得刺眼。
姿态,动作,神情……
关禧猛地合上册子,像被烫到一样将它扔回桌上,踉跄着后退几步,背脊撞上墙壁,才稳住身形。
那画面……太具体,太直白,太……恶心。
他闭上眼睛,可那画面挥之不去。画中人的神情,那种混合着痛苦,麻木,甚至一丝扭曲欢愉的表情……
这就是冯昭仪要他学的常识?这就是楚玉要教他的东西?
第一本,是规矩,是体面,是遮羞布。
第二本,是技巧,是手段,是进阶。
第三本……是赤裸裸的真相,是他即将面对的,最不堪的屈辱。
冯媛用这种方式,将一切都摆在了他面前。
没有遮掩,没有委婉,就是用这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你的用处是什么,你该学什么,你的未来在哪里。
窗外日影西斜,最后一点光线也被暮色吞噬。
关禧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重新拿起了那本深褐色的皮册。
指尖冰凉,翻开。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合上。他强迫自己去看,去记住那些画面,那些细节。每一笔勾勒,每一处设色,每一个姿态,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情形。
恶心感强烈,胃部痉挛,喉咙发紧。但他咬着牙,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他必须看。必须学。
因为楚玉说得对,想活着,往上爬,至少得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如果连这都承受不了,那所谓的往上爬,活得像个人不过是痴人说梦。
不知看了多久,直到眼睛酸溫,直到那些画面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清晰地浮现。他才放下册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夜风带来的凉意。
接下来的两日,关禧将自己关在屋内。
他按时去书斋处理差事,但一旦做完,便立刻回来。他很少与人交谈,脸色比平日更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偶尔有相熟的小太监问起,他只说身子不适。
那三本册子,他看了不止一遍。
《内侍规仪注疏》他已烂熟于心。第二本关于侍奉技巧的,他也反复揣摩,那些按摩手法的图示,他甚至在无人时对着空气比划过。至于第三本……他看了第一遍后,便再也没有完整翻开过。
第三日傍晚,楚玉来了。
她依旧是一身淡青宫装,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外。
关禧打开门,看到她,没有意外。
“娘娘让我来考校你。”楚玉走进屋,将食盒放在桌上,声音平淡。
关禧关上门,站在她面前,垂着眼:“姐姐请问。”
楚玉没有立刻发问。她的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眼下明显的青黑,还有那紧抿着缺乏血色的唇。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最后的暮色,将他单薄的身形勾勒得有些模糊。
“《内侍规仪注疏》第三卷第七条,御前奉茶,水温几何?步伐如何?视线落处?”她开始问,问题从最基础的规矩开始。
关禧对答如流,声音平稳,没有丝毫迟疑。
楚玉又问了几个关于应对天子不同情绪,不同场合下该如何言行的问题,关禧也都一一答上,条理清晰。
屋内渐渐暗下来,几乎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楚玉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若陛下让你近身伺候,宽衣解带,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前两本册子的范畴,直指核心。
关禧的呼吸一滞。昏暗中,他看不清楚玉的表情,只能听到她平静的声音。
“回姐姐,”他慢慢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小的当谨遵规矩,动作轻缓,不疾不徐。解带时,手指需稳,不可颤抖。外袍褪下,需双手承接,置于一旁。中衣……需依陛下示意,若陛下未言,不可擅动。视线……当垂落,不可直视。”
这些都是第二本册子里提到过的,关于贴身侍奉的仪注。他说得机械,却完整。
楚玉继续问:“若陛下要你待寝。你当如何?”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关禧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当顺从。依……依规矩行事。”
“什么规矩?”楚玉追问。
关禧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些第三本册子里的画面在脑中翻涌,带着令人作呕的细节。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昏暗中,他听到楚玉极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关禧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也能感觉到她目光的落处。
“回答我。”楚玉的声音近在耳畔,比刚才更低更清晰,“陛下若要你侍寝,你当如何?第一步,做什么?若陛下要你主动,你当如何?若陛下有特殊喜好,你当如何应对?画册第三页,第七页,第九页·……那些姿态,你可记住了?可能做得出来?”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剖开关禧勉强维持的镇定,露出里面血淋淋的恐惧和抗拒。
“我……”关禧的声音颤抖起来,“我做不到……楚玉,我……”
“做不到也得做!”楚玉突然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你以为这是儿戏?这是娘娘给你的机会,是陛下可能会临幸你的流程!你若连这都学不会,做不来,那你之前所有的忍耐,所有的调理,所有的准备,都成了笑话!”
她一把抓住关禧的手腕,力道很大,将他拽到桌边,另一只手“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那本深褐色的皮册上。
“翻开!告诉我,第三页画的是什么?具体步骤如何?陛下若那样要求,你该怎么配合?”
关禧被她拽得踉跄,手腕生疼。他看着桌上那本在昏暗中更显狰狞的册子,胃里又开始翻搅。
“不……我不看……”他试图挣扎,向后退。
楚玉死死抓着他,将他按在桌边,另一只手已经粗暴地翻开了册子。昏暗中,那些暖昧浓艳的画面依稀可辨。
“看!”她命令道,声音又冷又硬,“给我看清楚!记牢了!你以为陛下会有耐心等你慢慢学?等你扭扭捏捏?你若在御前露了怯,坏了陛下的兴致,你以为会是什么下场?!”
关禧被迫看着那些画面,强烈的恶心和屈辱感让他眼前发黑,浑身发抖。他用力,挣脱了楚玉的手,向后退去,背脊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说了我做不到!”他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我是个……我是个女人!你让我怎么去做那些……那些恶心的事?!去伺候一个男人?!楚玉,你杀了我吧!你现在就杀了我!总好过……”
“女人?”楚玉逼近一步,“你现在是什么女人?你看看你自己!你有女人的身体吗?你能生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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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吗?在这宫里,在这天下人眼里,你只是个太监!是个不男不女的阉人!陛下要的,就是这样的你!”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关禧最痛的地方。
“就算你骨子里是个女人,那又怎样?你现在用的是男人的身子!残缺的男人的身子!这就是你的命!你改变不了!要么认命,学会怎么用这身子活下去,甚至活得比别人好一点!要么,你就继续这样,等死,或者等我哪天不耐烦了,亲手了结你!”
关禧贴着墙壁,滑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肩膀颤抖着,眼泪汹涌而出。
楚玉站在他面前,胸口微微起伏。昏暗中,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窗外渗入的微光里,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
良久,她蹲下身,与关禧平视。
“小离子,”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知道你难受,知道你恶心,知道你恨不得自己从没来过这世上。”
“可我们已经在这里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关禧潮湿的脸颊,替他抹去一滴泪,“没有退路。娘娘把你推到这里,陛下对你有了兴趣,这就是现实。抗拒,除了让你自己更痛苦,更快走向绝路,没有任何用处。”
她的指尖用力,抬起关禧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昏暗中,两人的目光相对。
“听我说,”楚玉的语气软了下来,不再那么冰冷严厉,“那些画,那些姿态,不是要你去享受,甚至不是要你去感受。那只是一项差事,一项你必须完成的、肮脏的差事。就像膳房的太监要杀鸡宰鱼,就像净房的太监要倒夜香。只不过,你的差事,是在龙床上。”
“把它当成差事。剥离你的感觉,你的情绪,你的灵魂。让这具身体去完成它该完成的动作,就像操控一个提线木偶。陛下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他满意了,你就能活,甚至可能得到赏赐,得到一点喘息的空间。”
“在这个过程中,保护好你自己。画册里有些姿势容易受伤,有些地方要格外注意。记住它们,避开它们。如果避不开……就忍着。但至少,要知道怎么忍,才能伤得最轻。”
关禧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流淌。
差事。只是一项差事。
多么冷酷,多么现实,又多么……有效。
是啊,如果他不再把这当成某种亲密或屈辱的仪式,而仅仅是一项为了活下去必须完成,恶心的工作呢?就像她说的,杀鸡宰鱼,倒夜香。只不过地点换在了龙床,对象换成了天子。
灵魂可以抽离吗?可以将这具身体的感知封闭起来吗?
他不知道。但他似乎……别无选择。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试试……”
楚玉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松开了手,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了那本深褐色的皮册。然后,在关禧惊讶的目光中,她走到屋角的炭盆边,掏出火折子,吹亮。
橘红的火苗蹿起,照亮了她半边沉静的侧脸。
她将手中的皮册,凑到了火苗上。
纸张极易燃烧,火舌瞬间舔舐上去,迅速蔓延。浓烟和焦糊味在屋内弥漫开来,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在火焰中扭曲,卷曲,化为灰烬。
关禧呆呆地看着。
楚玉将燃烧的册子丢进炭盆,看着它彻底被火焰吞噬,才转过身,看向关禧。
“这本,不必留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淡,“该记住的,你已经记住了。剩下的,是随机应变。陛下是人,不是画册,不会有固定的套路。你需要学的,是如何察言观色,如何顺势而为,如何在最糟糕的情形下,给自己争取一点点余地。”
她走回桌边,拿起另外两本册子,递给关禧:“这两本,收好。规矩和基本的技巧,不能忘。”
关禧接过册子,指尖触及绢面和锦缎,冰凉。
“明日晚膳后,西暖阁。”楚玉最后说道,“我会教你,如何将那些画里的东西,变成你能做出的动作。不是真的,只是……演练。”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门,身影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