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回到承华宫时,天色已近擦黑。
最后一抹残阳的余烬被高耸的宫墙吞噬,取而代之的是宫灯次第亮起的暖黄光晕。承华宫正殿及主要回廊下已挂上了崭新的琉璃宫灯,映得朱漆廊柱与青石地面一片朦胧的辉煌。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混杂着隐约的油烟与米面熟透的甜暖,是从后院膳房方向传来的。
按照宫规,主子用膳与下人用膳是严格分开的。冯昭仪通常申时末用晚膳,之后撤下,才轮到他们这些太监宫女。太监和宫女也有各自的膳房和用膳区域,虽同在承华宫范围内,却壁垒分明,互不干扰。
关禧熟门熟路地绕过灯火通明的前殿,低头朝位于承华宫西侧后院的太监用膳处走去。那是一片相对宽敞的棚屋,里面人影憧憧。昏黄的灯光下,十几个穿着各色太监服的人正埋头对付着面前的饭食,今日因为节前,伙食比平日稍好些,空气里的油腥味也浓了点。
他走到门口,正准备循着惯常的路线去领自己的那份,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淡青色的身影从连接前殿的回廊拐角处转了出来。
是青黛。
她步履从容,手里端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盖着素白的棉布,看不出是什么。她的出现,让原本嘈杂的膳棚入口附近安静了不少,许多正捧着碗或蹲或站的太监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放低了声音,目光敬畏地追随着她。
青黛没在意这些人,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刚刚走到门口的关禧身上。
“小离子。”
关禧心头一跳,立刻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她,躬身:“青黛姐姐。”
“过来。”青黛朝他招了招手,待他走近,目光在他身上那套略显风尘的旧衣上轻轻掠过,语气平淡,“娘娘晚膳用得不多,剩下些清粥小菜,赏你了。随我来。”
说罢,她端着托盘,转身便朝前殿方向走去。
关禧愣在原地,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赏他?剩饭?去前殿?
这不合规矩。主子的剩饭,即便是赏,也多是撤下来后,由膳房分给得脸的太监或宫女,或者直接处理掉,极少有直接叫一个低等太监去前殿用主子剩下的饭食。更何况,还是在这个所有太监都在公共膳房用饭的当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身后棚屋里,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了关禧的背上。
小禄子那伙人关于承华宫清贵的调侃言犹在耳,此刻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所有认定关禧不过是靠着文书差事暂时得脸的人脸上。
清贵?能被青黛亲自叫走,去用主子娘娘的剩饭,这哪里是清贵,这分明是……破格的亲近或标示。
曹旺和他那两个跟班正蹲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捧着粗陶碗,此刻碗沿抵在嘴边,忘了咀嚼,只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关禧的背影,还有青黛手中那个盖着白布的托盘。曹旺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难看,眼神里的阴郁几乎要溢出来。
关禧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谢娘娘恩典,谢姐姐。”他压下翻腾的思绪,声音平稳地应道,迈开脚步,跟在青黛身后,一步步离开了那片充斥着复杂目光和压抑低语的膳棚区域,走向灯火更为通明,也更为寂静的前殿。
前殿此刻已掌了灯,但主子用完膳,大部分侍候的宫女太监也已退下,只留了几个值守的静静肃立在角落阴影里。空气中残留着清雅的檀香和一丝尚未散尽的食物香气,与后院膳棚那股子烟火气截然不同。
青黛引着他,没有去正殿,而是绕过一道回廊,来到了东侧一间小巧的暖阁。这里是冯媛平日午后小憩或单独见人时所用,陈设清雅,此刻只点了一盏纱灯,光线柔和。
暖阁中央的紫檀木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青黛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掀开白布,里面是一碗晶莹的白粥,几碟清爽的小菜,凉拌三丝,清炒豆苗,还有一小碟看起来像是鸡茸的东西,分量都不多,但摆盘精致,绝非膳棚里的大锅菜可比。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甜白瓷碟,里面放着两块做成梅花形状,小巧的糕点。
“吃吧。”青黛将托盘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则退到窗边的绣墩上坐下,没有离开的意思,“娘娘今日胃口欠佳,没动几筷子,都是干净的。倒了可惜。”
关禧看着桌上那些明显是精心烹制,绝不可能真是剩饭的饭菜,再迟钝也明白了。这绝非单纯的别浪费。这是青黛,或者说是冯昭仪,在用一种极其隐晦却又无比清晰的方式,向他传递某种信号,施恩拉拢,或者更进一步,将他与承华宫,与她们,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他不敢坐下,只垂首道:“小的……不敢僭越。姐姐和各位管事哥哥们还未用……”
“让你吃就吃,哪来那么多话。”青黛打断他,“娘娘赏的,就是你的福分。旁人如何,与你何干?”
这话更是将他彻底架了起来,再推脱就是不知好歹了,关禧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在那张显然是给他准备的绣墩上坐下,动作有些僵硬地拿起了筷子。
粥是温的,入口绵软清香。小菜爽脆可口,调味恰到好处。那鸡茸鲜嫩细腻,糕点甜而不腻。这确实是一顿远超他身份的美味。
可他食不知味。
他能想象此刻后院膳棚里是怎样的暗流涌动。曹旺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说?其他那些原本就对他独居一室,得青黛青眼而心怀不满的太监,此刻恐怕嫉妒得眼睛都要红了。青黛这一手,看似抬举,实则是将他彻底推到了众人目光的焦点,也推到了风口浪尖。
“不合胃口?”青黛的声音忽然响起。
关禧连忙摇头:“不,很好吃。谢娘娘赏赐,谢姐姐。”
“好吃就多吃点。”青黛看着他握着筷子指节有些发白的手,目光微深,“在宫里,能吃到什么,坐在哪里吃,都是命数,也是本事。有人看不惯,那是他们没这个命,也没这个本事。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守好自己的本分,娘娘……和承华宫,自然不会亏待你。”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安抚和许诺了。
关禧捏紧了筷子,低声应道:“是,小的明白。小的一定尽心竭力,不负娘娘和姐姐信重。”
他强迫自己将碗里的粥菜吃完,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炭火。那两块精致的糕点,他犹豫了一下,也小心地吃了下去。
待他放下筷子,青黛才起身,走到桌边,纱灯柔和的光线从侧面笼过来,将她半边脸映得暖黄,另半边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今日去净舍,见着那位叫石头的小公公了?他可还好?”
关禧心念微动,谨慎答道:“回姐姐,见着了。石头他还好,只是……依旧瘦弱。多谢姐姐记挂。”他不明白青黛为何突然提起石头,但直觉告诉他,这绝非随口一问。
“记挂谈不上。”青黛轻轻摇头,伸出手指,用指尖沿着那只甜白瓷碟的边缘,极慢地划了一圈,“只是听你说起故人,便想起些旧事。你与石头,是同一年进的宫吧?都是王公公经手挑选的。”
“是。”关禧应道,心底的不安逐渐扩散。
“王公公挑人,眼光一向是顶好的。”青黛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贬,她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了关禧脸上,那眼神平静,却像深潭之水,看似清澈,内里暗沉沉的,难以窥测,“尤其是你,小离子。这张脸,莫说在咱们这批人里,便是放到整个宫里,恐怕也难找出几个能比的。王公公当初,怕也是费了不少心思,才从那么多穷苦孩子里,一眼相中了你。”
关禧的呼吸微微一滞。
青黛在查他?查小离子的来历?
“小的……小的出身微贱,全赖王公公不弃,给小的一条活路。”
“活路?”青黛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是啊,进宫,对你们这些孩子来说,可不就是一条活路么。总比饿死在外面强。我前些日子,恰好得了点闲暇,便顺着你们这批人的名册,往内务府存底的老档里翻了翻。”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细节,“你那家乡,是叫上河村吧?隶属河间府?听闻那边连着两年闹了灾,收成很不好。”
“是,小的家乡贫瘠,父母实在无力抚养,才将小的送进宫来。”她果然查了,而且查得这么细,关禧顺着小离子残留的记忆,喃喃说道。
“无力抚养……”青黛点了点头,指尖离开了瓷碟,转而轻轻叩了叩桌面,“也是,若不是实在没法子,谁家父母舍得把亲生骨肉送进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受那一刀之苦。不过,”她话锋忽地一转,“我瞧你那签押画卯的文书,还有平日誊录账目的字迹,虽不算多么飘逸俊秀,却也工整清晰,笔画间颇有章法,倒不像是……全然没沾过笔墨的样子。”
来了。
繁体字,关禧来自现代,认得大部分繁体字,写起来也勉强能模仿个大概,但那种笔触间的章法,更多是硬笔书写的习惯和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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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模仿的工整,与真正自幼用毛笔习字的人终究不同,青黛心细如发,又掌管文书,她看出来了,她在怀疑。
“还有你核对的那些账目数字,”青黛继续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加减乘除,勾稽比对,条理分明,便是有些在宫里待了多年的老账房,也未必能像你这般又快又准。我记得……石头那孩子,与你同村吧?他可是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数目大了,便要靠掰手指头才能算清。”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关禧身上:“小离子,你家里……当初送你来时,可曾说过,你读过书?识得字?学过算数?”
关禧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小离子的记忆碎片里,只有破败的茅屋,父母愁苦的脸,和“送进宫总比饿死强”的叹息,何曾有过半点关于读书识字的影子?青黛查到的,恐怕才是真相,一个家徒四壁,朝不保夕的农家,怎么可能有余力让一个并非独子的孩子去读书?更何况小离子还有那样一副好相貌,在贫困的农家,这或许反而是种负担,更容易被当作换取全家活路的货物。
“小……小的……”关禧的大脑飞速运转,喉咙干涩,他不能承认自己识字识数是穿越带来的,那只会被当作妖孽,必须有一个合理,至少听起来合理的解释。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方才在废值房,小禄子他们闲聊时,似乎提过一句,宫里有些年老的太监或嬷嬷,闲极无聊时,会教身边机灵的小太监认几个字,算个数,权当解闷,也多个能使唤的帮手。
还有……王公公,王公公挑中他,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脸,也可能暗中观察过,觉得他灵性?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青黛探究的目光,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惶恐,忐忑,以及一丝被戳破隐秘般的羞愧,“回姐姐,小的家里确实不曾送小的读过书。爹娘常说,小的除了……除了这张脸还看得过去,性子木讷,手脚也不甚灵便,实在是……一无是处。”
他顿了顿,脸上泛起赧然的红晕,这倒有几分是真的,“只是……只是小的进宫前,在村里给镇上的杂货铺跑过几次腿,送过东西。那铺子的掌柜的,是个落第的老秀才,脾气古怪,但心肠不坏。他见小的还算老实,偶尔让小的帮他记个简单的流水,或是认认货签上的字……小的笨,学得慢,只硬记下了几个常写的字和数目。那老秀才说……说小的记性尚可,就是不开窍。”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青黛的神色,见她面色平静,眼神专注,便继续艰难地编织下去,将部分真实与虚构混合:“后来……后来进了宫,在净舍时,有个管洒扫的、早年曾在司礼监外书房伺候过笔墨的老太监,姓什么小的都忘了,他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有时候让小的帮着看看墙上贴的规矩告示,念念给他听……小的就靠着那点底子,连蒙带猜,倒是……倒是又多认了几个字。再后来,到了派办处,整日对着那些单据账册,小的怕出错,更怕耽误差事挨罚,就……就格外留了心,偷偷瞧着别人怎么写,怎么算,晚上自己躲在被窝里,用手指头在床板上比划……日子久了,那些常见的字和数目,便……便勉强能应付了。”
他声音越说越低,头也重新垂了下去,姿态卑微:“小的愚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让姐姐见笑了。小的自知身份卑贱,能得娘娘和姐姐收留,已是天大的福分,绝不敢有丝毫欺瞒,更不敢……更不敢妄想什么。只是怕差事办不好,辜负了娘娘和姐姐的信任,所以才……才私下里多用了几分笨功夫。”
暖阁内一片寂静。
只有纱灯烛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哔剥声,和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墙上的风铃声。
青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关禧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容貌出众,家贫如洗的少年,为了在绝境中活下去,抓住一切微小的机会,拼命地学习那些原本不属于他的技能。
有漏洞吗?有。
比如那老秀才为何偏偏选中他?比如在净舍那种环境下,他哪来的时间和精力偷偷学习?比如他进步的速度是否太快了些?
但这些漏洞,在绝境求生和几分灵性的掩盖下,又都可以被模糊过去。更何况,他此刻这副惶恐不安急于剖白的样子,实在不像一个心机深沉能编造出完美谎言之辈。
更重要的是,青黛需要他的能力。无论这能力是如何来的,只要能用,且暂时可控,对她和冯昭仪而言,便是有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