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桑榆的手指带着一点凉意,点在他心口,像是一小簇冰晶落入滚烫的油锅。
凤行御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黑暗中,两人无声对峙。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变得清晰可数。
最终,凤行御先动了。
他握住她点在自己胸前的手腕,力道不重,只是足以让她无法抽离。
然后,他低下头,极轻极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一触即分。
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又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短暂地烙了一下。
墨桑榆怔住。
“遵命,夫人。”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声音带着一丝得逞般,几不可闻的愉悦。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回外间的软榻,重新和衣躺下。
动作自然,好似刚才那个近乎冒犯的轻吻从未发生过。
墨桑榆还站在原地,额头上残留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奇异之感。
她抬手摸了摸。
“……疯了。”
她低声骂了一句,却不知是骂他,还是骂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怔忡。
她转身,快步走回床边,掀开床帐钻了进去,用被子将自己裹紧。
外间,凤行御平躺在软榻上,面具下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望着上方虚无的黑暗,唇角默默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后半夜。
墨桑榆几乎没再睡着。
她隐隐有种感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凤行御对她的态度,好像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相处这么久,他们之间没有仇恨,没有冲突,甚至,她还帮了他很多,他们的关系变得融洽,变得互相信任,都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是……
他该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男人的喜欢,呵呵。
算了吧。
男人的喜欢,哪有金钱,权利,还有自由好。
她虽然是在帮他,但其实,何尝不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凤行御,也正好给了她这个机会。
墨桑榆压下心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闭上眼睛,睡觉。
等天亮,还有正事要做。
……
第二天。
天还未大亮,隔壁的房间再次传来动静。
是店里的人,发现了两人的尸体,赶紧让人抬出去。
不多时,有执法者前来,挨个敲门询问。
凤行御和墨桑榆的房门也被敲响。
开门的是凤行御,里间的墨桑榆并未出面。
执法者问他,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或者看到什么可疑人物,他都滴水不漏的应付过去。
之后,执法者又查看了两人的身份牌,没发现任何问题,就撤离了。
此事只是一个小插曲。
早饭依旧是店小二送到房间来的。
从昨晚到现在,那店小二每次进房间,目光都会在墨桑榆和凤行御身上来回扫视一眼。
眼中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
昨晚入住时,都知道凤行御是墨桑榆的家奴,这家奴与自家夫人共住一间屋子,又怎会不让人多想?
“还不走?”
店小二摆好饭菜,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就是想看看这个家奴与夫人是如何相处的。
墨桑榆目光冷冷地瞥过去:“想留下来一起吃点?”
“夫人说笑了。”
小二连连摆手,赔笑道:“小的这就走,您二位慢用。”
说完,才一步三回头的慢慢离开。
“看你干的好事。”
“怕什么,这只是明面上的。”
凤行御坐下来,拿起筷子便开始动作自然的帮她夹菜:“这并非全然都是坏事,至少证明我们进城时说的话不假,进了城之后,总得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做点什么,不能完全消失匿迹。”
墨桑榆细想了一下,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好。”
看到自己碗里已经被他夹了一堆菜,她越发觉得,得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聊聊这件事。
“吃饭吧,吃完先出去四处逛逛。”
“我建议,我们分开行动。”
“不行。”
凤行御想也没想的拒绝:“任何事,我们都必须一起行动。”
“你就这么不信我?”墨桑榆放下筷子问他:“我在你眼里这么没用?”
“你若是没用,那天底下就没有有用的了。”
他耐心解释:“当初,杀死一个武修七品,你手臂还受了伤,现在满城都是七品,八品,甚至昨晚还出现了九品高手,让我如何放心?”
“……”
行。
这男人还是不够了解她,不知道她的厉害。
上次受伤,是因为要救豫嬷嬷。
况且那时候,她灵力恢复还不到两成,现在眼看就快恢复到四成了,能一样吗?
别说武修七品,就是昨天晚上的那个九品,她也不会放在眼里。
要知道,一百个武修七品,都打不过一个武修八品,而一千个武修八品,也不一定打得过一个武修九品。
等她灵力恢复到了四成,就让他见识一下,魂修的厉害!
此刻,墨桑榆没有再反驳他。
两人快速吃完饭,换好衣服,就一起出了酒楼。
这里是幽都的繁华地段,出大门,便是熙熙攘攘的人流。
阳光明媚,透过那些高大建筑的缝隙洒落下来,照亮了街道上光洁整齐的石板。
与夜晚的璀璨奢靡不同,白天的幽都城,更显一种井井有条的繁华。
街道宽阔,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五颜六色,迎风招展。
卖绸缎布匹的,金银玉器的,香料药材的,南北干货的……应有尽有,货物琳琅满目。
走在街上的行人,服饰各异。
这些人一看就是来自不同的国家,来这里做生意,买东西,也有真正来游玩的……
当然,其中不乏一些不怀好意之人,怀着各自的目的,在这城中晃悠。
比如,凤行御和墨桑榆。
两人混在人群中,看似随意漫步,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见身着统一的红甲卫,他们是负责城中秩序的执法者。
三人或五人一队,步伐整齐沿街巡逻,目光锐利的扫视着人群。
而暗中的那些眼线,随时监控着城中发生的一切,两人逛了这许久,已经感受到被不同的气息扫视过几次。
不过,都只是例行公事般的扫视,并非针对性,或者发现他们有什么不轨的行为被注意。
墨桑榆一身简便的衣裙,外罩一件同色披风,脸上未施粉黛,但出众的容貌和独特的气质,依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毫不在意,兴致勃勃地看看这个摊位,摸摸那匹布料,偶尔还凑到小吃摊前买上一点,完全一副初次进城,看什么都新鲜的“夫人”模样。
凤行御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脸上戴着面具,一身利落劲装,身形挺拔,气质同样频频惹眼。
他并不多话,只在墨桑榆停下时静静等候,目光留意四周,尽职扮演着家奴的角色。
偶尔落在墨桑榆身上的视线,较之从前,似乎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专注。
很快,两人经过一座气派的建筑。
门口有武士把守,牌匾上写着“百珍阁”三个鎏金大字,进出的客人非富即贵,应该是一处高级拍卖行或珍宝店。
“要进去看看么?”凤行御问道。
“不去。”
墨桑榆摇摇头。
他们的时间不多,幽都城的面积比他们想象中更大,想要全面掌握暗中的布防,就必须把整个面积全部走一遍。
两人继续前行。
离开繁华的商业街,远处,是几座巍峨的建筑物。
他们才刚靠近一点,就明显感觉到,暗中落在他们身上的视线立刻强烈起来。
这是警告,不能继续踏足。
看来。
那边应该就是城主府了。
两人及时停住脚步,转身,朝另外的方向走去。
“刚刚的气息,大概几人,实力如何?”
离开一段距离后,暗中的视线消失。
凤行御抱剑走在墨桑榆身旁,仿若平常聊天一般问道。
墨桑榆也该如何,还如何,轻声回答:“十几个吧,最厉害的是九品,跟昨晚的人气息很像,可惜停留的时间太短,没能百分百确定。”
“是他。”
凤行御道:“暂时还未发现第二个九品。”
“嗯。”
武修九品,整个九州大陆比较有名的,只有那么几个。
就算幽都城有隐藏的九品高手,也不可能像七八品那般,满城都是。
饶是如此,这个地方的实力,已是相当恐怖。
大概,除了凤行御,任何人都会觉得墨桑榆的这个想法,就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夫人,渴了吗?前面有茶摊。”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凤行御适时地低声询问。
墨桑榆点点头,两人便走向不远处一个支着棚子,摆放着几张简陋桌椅的茶摊。
刚坐下点了两碗茶,旁边一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闲聊的声音便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昨晚云客来酒楼的天字二号房,死了两个人。”
“啊?怎么死的?闹出人命了?”
“嘿,听说是……捉奸在床,血流了一地,今天早上才发现,执法队都来了,封了那层楼查了半天。”
“那捉奸的是谁,这么狠?”
“这谁敢乱说?能摸进云客来杀人,还能让执法队查了半天没结果的……你说能是谁?”
“那肯定是城中有实权的,外来者只怕没这个胆子敢在这里杀人。”
“依我看,不是执法者查不出来,是压根就没想查……”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心惹祸上身。”
几人聊到这里,紧张的四周看了一眼,就赶忙转移了话题。
这些人一看就是常年出入幽都城,对这个城有了一定的了解,他们很清楚自己的所言所行,皆在城主府的掌控之中。
“走吧。”
喝完茶,墨桑榆和凤行御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便起身继续“闲逛”。
按照顾锦之给的地图,一整天时间,以他们的速度,也才逛了三分之一。
夜里。
墨桑榆更换了计划。
白天在那些暗哨的眼皮子底下活动,一些禁区,是没办法靠近的,只能晚上行动。
但这很冒险,因为需要避开所有眼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确定要这么做?”
凤行御冷静理智的分析:“若是被发现,一旦打草惊蛇,城中一定会戒严,届时,会给后面的计划增加难度。”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事很冲动?”